北城那個高墜案發生在一個中檔住宅小區,離公安局大概四十分鐘車程。秦正延開車,蕭棲寧坐在副駕,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集高樓漸漸過渡到稍顯稀疏的住宅區。
秦正延一邊開車一邊試圖打破沉默:“你在嵐城那邊破的那個碎尸案,我看過通報。十二年沒破的懸案,你來了不到三個月就破了。省廳領導當時是怎麼說的來著——‘嵐城法醫科蕭棲寧同志專業能力突出’?”
“領導說的都是對的。”蕭棲寧說。
秦正延等了幾秒,發現沒有後續了。“……就這一句?”
“一句就夠了。”
秦正延決定換一個話題:“你之前——有三年多的空白,是做什麼的?”他對的履歷倒背如流,但那個空白期他始終沒弄明白。
蕭棲寧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沉默了兩秒。
“當兵。”說。
秦正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當兵?”
“當了三年的兵。”
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退伍以後修養了一年,後來才去的嵐城。”
秦正延看了一眼。的側臉沒有任何表,但他注意到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他沒有追問。
做了這麼多年刑偵,他學會了一件事:一個人不想說的,你問出來的往往不是真話;一個人愿意說的,你不問也會說。
說了“當兵”,但沒有說在哪兒當兵、當什麼兵。兩個字的回答,信息量幾乎為零,但選擇了回答而不是拒絕,這本就是一個信號——不介意他知道這件事,只是不想現在展開。
“嵐城那邊怎麼樣?”
他換了個輕松的話題。
“小。”
“小?”
“地方小,案子,人。”蕭棲寧的語氣沒有任何嫌棄的意思,單純在陳述事實,“但海鮮不錯。”
秦正延笑了:“那京北呢?京北海鮮不行,但烤鴨不錯。”
“秦隊,您是不是對所有外來人口都用烤鴨來歡迎?”
“除了你。我對你還用了螃蟹。”
蕭棲寧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沒有笑意,但秦正延總覺得在某種程度上認可了這個笑話。也可能只是他的錯覺。這姑娘的表管理堪稱國家級水準,他本讀不懂。
小區到了。北城嘉苑,一個建大約十年的小區,六棟住宅樓圍著一個中心花園,綠化不錯但公共設施有些老舊。
高墜發生在三號樓,六層,戶型朝南。蕭棲寧下車的時候先是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整棟樓的外立面,目從六樓的那個窗戶開始沿著外墻的線條往下移,一直移到地面。
然後繞到樓後面看了一眼背面的地形——背面是一片綠化帶,種著幾棵銀杏樹,樹冠剛好夠到二樓的高度。
“死者住在幾號房?”問。
“六〇三,東南角的那戶。”秦正延翻了翻手機里的資料,“死者的妻子當天下午出去買菜,回來的時候發現門從里面反鎖了,了業破門,發現人已經掉下去了。窗戶開著,紗窗被割破了一個口子。”
“紗窗?”
“對。紗窗被割破了。初步判斷是從紗窗的破口翻出去的。”
蕭棲寧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走進電梯按下六樓。六〇三的門上還著封條。秦正延用鑰匙打開門,蕭棲寧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先是觀察了一下門鎖——普通的機械鎖,沒有被撬痕跡,反鎖裝置完好。然後戴上橡膠手套,過門檻。
房間不大,兩室一廳,裝修簡潔,風格偏冷。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煙灰缸,里面有幾煙頭。
廚房的水槽里泡著一只碗,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臥室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并排放著,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蕭棲寧走到那個窗戶前。窗戶開著,紗窗從右下角被割開了一個大約三十厘米長的口子,破口邊緣整齊,是用利切割的。
蹲下來測量了窗臺的高度——一米二,和報告上一致。然後探出子看了一眼窗臺外側的表面。
報告上說窗臺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紋。相信這個結論——顧銘遠做事嚴謹,不會在這種細節上出錯。但看到窗臺邊緣有一小片不正常的磨損,像是被什麼東西反復過。
“秦隊,拿一下相機。”說。
秦正延把相機遞給。趴下來,鏡頭對準那片磨損按了兩次快門。
然後直起,走到窗臺旁邊用手比劃了一下——如果一個人的手抓住窗臺邊緣,手指的方向應該是朝下,指甲會向下扣住窗臺的外沿。
但磨損的方向是橫向的,說明當時的作用力不是垂直向下的,而是水平的。
“有人從這里翻出去的時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有人在他後面推了他一把。”
秦正延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的背影。“或者,”他說,“他自己翻出去的時候,手了。”
“手不會造這種磨損。手是瞬間的事,痕跡應該是局部的、不規則的。但你看——”
指著照片的預覽畫面,“這片磨損是均勻的、連續的,長度大約八厘米。說明當時有一個持續的水平作用力。”
秦正延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看不太懂。但他信任。
“還需要看什麼?”他問。
蕭棲寧在房間里走了一圈,在各個角落都停頓了片刻。最後在客廳的沙發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地板。
“秦隊,這家的地毯是什麼時候換的?”
“沒換過。現場初勘的時候就在了。”
“?”
“深灰。報告上寫了。”
蕭棲寧蹲下來,用手指在地板上輕輕了一下。地板干凈,沒有灰塵,但不遠的地毯邊緣有幾眼幾乎看不見的纖維——是米白。從勘查箱里拿出鑷子和證袋,把那幾纖維夾起來放進去。
“這是什麼?”秦正延問。
“地毯纖維。”說。
“什麼?”
“米白。”
秦正延看著那幾幾乎看不見的線頭,又看了看腳下的深灰地毯。他忽然明白了的意思。
“現場沒有鋪米白地毯。”他說。
“對。”蕭棲寧站起來,“所以這些纖維不該出現在這里。”把證袋遞給秦正延,然後摘下橡膠手套疊好,扔進隨帶的廢棄袋里。
“走吧。”說。
“去哪?”
“回局里。送檢。等結果。”
秦正延跟在後面走出六〇三,鎖上門。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忽然問了一句:“蕭法醫,你以前在嵐城——也這樣?”
“什麼樣?”
“一上來就看這麼多細節。不到兩個小時,推翻一個案子的初步結論。”他頓了頓,“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看走眼?”
蕭棲寧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懷疑過。”說,“但每次最後都證明我是對的。”
秦正延看著的倒影——那個冷得像一枝白梅的人,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不謙虛的話。但他沒有覺得在吹牛。
因為在嵐城的一年多里,確實每一次都是對的。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廳的線涌進來,把的倒影沖散了。蕭棲寧走出去,沒有回頭。
秦正延在後面看著的背影,忽然想起省廳那個領導在電話里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小秦,這個蕭棲寧啊,你用好,能頂半個刑偵大隊。”
他現在有點明白了。但還有半個呢。
蕭棲寧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正從南邊照過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把筆直的劍。
站在臺階上,從那束白得刺目的線中穿過去,上車,關門,作流暢得像一段編排好的舞蹈。
車子發的時候,秦正延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老顧發來的消息:“怎麼樣?”
他想了想,回了五個字:“比傳說中狠。”
老顧回了一個字:“好。”
蕭棲寧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的呼吸很淺很均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在的腦子里,那片米白的纖維已經被送進了顯微鏡,正在被的經驗、知識和直覺反復檢驗。
不需要太久,結果就會出來。到時候,會證明的判斷是對的。一直都是對的。
車子駛城市主干道,匯午前那略顯擁的車流。蕭棲寧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但的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如果那能被稱為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