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嘉苑的高墜現場在第二天上午迎來了第二次勘查。
這一次帶隊的是顧銘遠本人。老法醫五十八歲,上一次親自出現場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秦正延開車去接他的時候,他正站在局門口等,手里拎著一個舊勘查箱,皮面磨得發白,箱扣換過兩次,用的是市面上隨便買的小五金件,和箱子本不搭,但結實。
秦正延停下車,他拉開門坐進來,作不快但穩當,像他做所有事一樣。
車上後排坐著老孫、趙霖和王大力。老孫靠窗閉著眼,痕檢干了十五年,出現場前養蓄銳是他的習慣;
趙霖坐在中間,上攤著平板在看案卷,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轉得飛快;王大力坐在最邊上,勘查箱放在膝蓋上,抱著,像抱一個嬰兒。
“顧老師,蕭法醫自己開車過去,已經在現場了。”秦正延從後視鏡里看了老顧一眼。
顧銘遠沒接話。他翻開案卷又看了一遍蕭棲寧昨天寫的補充意見。字是漂亮的瘦金,筆鋒凌厲,容不多但每一條都扎在要害上。
窗臺磨損方向、指甲纖維、前臂骨折的防衛特征——這三條放在一起,自殺的結論確實站不住了。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車子到的時候,蕭棲寧已經在了。穿著一件深灰的沖鋒,長發扎低馬尾,蹲在三號樓底下的綠化帶邊上,正在看地面上的墜落痕跡。
的勘查箱打開放在旁邊,里面的東西不多但擺放整齊——鑷子、證袋、標尺、手電、相機,每一樣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王大力從車上跳下來,抱著自己的勘查箱跑過去,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蕭法醫,你在看什麼?”
“墜落點偏移。尸被發現的位置在這里,”
蕭棲寧用手指了指地面上一用筆畫過的廓,已經被昨天的雨水沖得模糊了。
“但最初的撞擊點應該在這里。”
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指著一小塊被平的草皮。
草已經枯了,但痕的方向是從南向北的,說明死者墜落時的軌跡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帶著一個水平的弧度。
“這不是自由落。”
蕭棲寧站起來,“有初速度。起跳或者被推。”
王大力拿出相機拍照。老孫慢悠悠地走過來,推了推眼鏡,蹲下來看那塊草皮,用手套的邊緣輕輕撥開草葉觀察土壤的程度。
他看了大概半分鐘,站起來說了一句。
“土壤的方向和說的一致。”然後就沒話了。老孫就是這樣,話,但每一句都是結論。
趙霖沒到現場來,他留在局里調取張遠舟的通話記錄和社數據——他的工作不在現場,在電腦前面。
秦正延把兩個輔警安排在樓棟出口維持秩序,自己和顧銘遠站在單元門口等電梯。
電梯來了。六樓。六〇三的門已經大開,業的人等在走廊里,手里拿著鑰匙串,一臉局促不安,不知道警察來了這麼多人是要再查一遍什麼。
蕭棲寧走在最前面,進門之後沒有停頓,直接走向了那個窗戶。
窗臺和昨天一樣,磨損痕跡還在,用標尺測量了磨損的長度和寬度,讓王大力在不同線下拍了十幾張照片。然後讓王大力把相機遞給顧銘遠。
“顧老師,您看一下這個角度。”
顧銘遠接過相機,過取景看過去。蕭棲寧蹲在窗臺下面,一只手撐住窗框外面,另一只手做出了一個攀附的作——的手指扣在窗臺邊緣,指甲的方向向下。
然後松手,讓王大力在後面推了一下的肩膀,的手從窗臺上,在邊緣留下了一道橫向的劃痕。
“的方向和死者指甲里的纖維方向一致。”
蕭棲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是自己翻出去,手指是向下的,磨損是縱向的。橫向磨損說明有人在後面推,他的手是橫著出去的。”
顧銘遠看著相機里的照片,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一眼窗臺邊緣的磨損,又看了一眼蕭棲寧的手——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任何裝飾。然後他放下相機,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老孫。
“老孫,你過來看看這個窗臺。”
老孫走過去,拿出放大鏡,趴在上面看了將近兩分鐘。然後他直起,從勘查箱里拿出一小瓶末和一把刷,在窗臺的側面刷了幾下。指紋。
但指紋的位置不在窗臺上表面,而是在窗臺的外側立面上。
這個位置一個人正常翻越窗戶的時候是不到的,只有在已經失去平衡、用手去抓窗框的時候才會留下。
“外側立面有指紋,”
老孫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和死者的指紋比對過了,是他的。”
“所以他的手抓到過這里。”
蕭棲寧說,“然後被人掰開了。”
老孫看了一眼,沒說話,但從勘查箱里拿出硅膠取模材料,開始做窗臺痕跡的三維模型。
他的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極其仔細,像在做一件細的手工活。沒人催他。
蕭棲寧在房間里又走了一圈。這一次注意到客廳茶幾下面有一小塊地毯被掀起了角。
蹲下來,用鑷子夾起地毯邊緣的灰塵和碎屑,裝進證袋。
地毯下面的地板上有幾個圓形的痕,直徑大約兩厘米,排列一個不規則的弧形。
“這是什麼的?”問。
秦正延湊過來看了看,搖了搖頭。王大力也湊過來看了看,說:“像是......什麼東西的底座?”
蕭棲寧把那幾個痕拍了照,然後站起來,目在整個客廳里掃了一圈。
茶幾、沙發、電視柜、落地燈——逐一檢查這些家的底部,發現沒有一樣東西的底座形狀和痕吻合。
“那個位置的家被移走了。”說。
秦正延拿出手機給趙霖打電話:“小趙,查一下張遠舟家最近有沒有搬走過家。問他的妻子,問業,問近三個月的搬家公司和二手易記錄。”
電話那頭趙霖應了一聲,掛了。
顧銘遠站在窗邊,一直沒說話。他觀察蕭棲寧已經觀察了快一個小時。
從進門開始,的每一個作都是專業的——蹲下的角度、拿鑷子的手勢、拍照的構圖、和同事通的方式。
不是教科書上的那種專業,是骨子里的。
這種專業他只在干了十年以上的人上見過,而二十六歲,履歷上的法醫工作時間只有一年多。
他想起的檔案里那三年的空白,說當過兵。什麼樣的兵,能把一個法醫專業畢業的年輕人訓練這種樣子。
“蕭法醫。”他開口了。
蕭棲寧轉過頭。
“你之前當兵,當的是什麼兵?”
房間里安靜了半秒。王大力正在裝證袋的手停了一下,老孫做模型的手沒停,但耳朵豎起來了。
秦正延假裝在看窗外。蕭棲寧看著顧銘遠,的表沒有變化。
“特種兵。”說。
三個字。不多不。王大力倒吸了一口氣,被嗆到了,咳嗽了兩聲趕捂住。
老孫的手終于停了一下。秦正延早就猜到了,但聽到親口說出來,嚨還是了一下。
顧銘遠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退役,也沒有問在哪支部隊。
他只是把那三個字放在腦子里,重新評估了一遍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特種兵。
難怪的觀察力、反應速度、對死亡的態度、對細節的執著——一切都對上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部隊醫院實習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從戰場上下來的兵,想起他們眼睛里的那種東西。
蕭棲寧的眼睛里也有那種東西,只是藏得很深,幾乎看不見。
“繼續。”顧銘遠說。
蕭棲寧轉繼續檢查墻面。
現場的勘查一直持續到中午。
老孫把窗臺的模型做完了,收進專用的保護盒里。王大力拍了三百多張照片,相機的存儲卡換了兩次。
蕭棲寧在筆記本上寫滿了六頁紙,瘦金的小字麻麻,每一頁的右上角都標注了時間和位置編號。
秦正延在走廊上接了好幾個電話,嗓門一次比一次大,最後一個是趙霖打來的。
趙霖查到了張遠舟家最近三個月確實有家被搬走——一張書桌,從書房搬到了次臥。但是那個痕的位置在客廳,不是書桌留下的。
“繼續查。”秦正延說。
收隊的時候,王大力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證箱,里面裝了幾十個小袋子,每一個都著標簽、寫著編號、簽了名字和日期。
老孫的保溫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勘查箱里滾到了車座底下,他找了半天,最後還是蕭棲寧從最後排座位底下幫他撈出來的。
把保溫杯遞過去的時候,老孫難得地說了句“謝謝”,聲音不大,但很真誠。
回局里的路上,王大力終于憋不住了,從後座探過頭來問。
“蕭法醫,特種兵是不是特別苦?每天跑幾十公里那種?”
蕭棲寧靠在前座沒睜眼。“跑幾十公里不苦。”
“那什麼苦?”
“把跑了幾十公里的人送進ICU,自己還要活著回來。”
車里安靜了。王大力回去,再也沒說話。
秦正延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蕭棲寧。的表沒有任何變化,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但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有一個幾乎聽不出來的停頓,像是一扇門打開了一條又迅速關上了。
顧銘遠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風景。老孫已經閉眼了,趙霖不在車上,王大力的蔫了。
車子停在公安局門口。眾人下車,各回各的辦公室。蕭棲寧回到法醫鑒定中心,把證箱放在臺面上,開始填寫檢驗申請單。
顧銘遠從門外走進來,把一杯水放在桌上。不是咖啡,不是茶,是白水。
抬頭看老顧,老顧已經轉走了,走到門口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申請單寫完了放我桌上,下午我簽字送檢。”
蕭棲寧看著那杯白水,拿起來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涼白開。
窗外,京北的午後天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