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姜承聿七歲。
七歲的他已經懂得很多事了。比如父親姜策在家里說話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比如爺爺,姜老爺子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做“期”的東西,比如姑姑姜知禎每次回娘家笑容底下藏著的那些他沒問出口的疲憊。
他不太喜歡去蕭家。不是因為蕭家的人不好,而是因為每次去,姑姑的笑容都像是掛在墻上的一幅畫,好看,但總覺得哪里不對。
那天他又去了。蕭祁淵比他大一歲,蕭廷舟比他小一歲,三個男孩在花園里跑了一陣,蕭祁淵被管家走了,蕭廷舟蹲在池塘邊撈魚。
姜承聿覺得無聊,一個人沿著花園的小徑往深走。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小孩蹲在花壇邊,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穿著一件白的子,頭發地垂在肩上,後腦勺的頭發用一的橡皮筋扎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馬尾,像是自己扎的,又像是別人隨便弄的。
他站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繼續往前走。也許是因為的樣子太安靜了,安靜到他不忍心打擾。也許是因為他約知道是誰。
他聽大人們說過。蕭崇越在外面有一個孩子,一個孩,被送回來了。姑姑知道這件事的那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什麼都沒說。
沒有打罵那個孩,沒有克扣的吃穿,甚至在管家安排房間的時候說了一句“給朝南的那間,線好”。但從來沒有看過那個孩。一次都沒有。
姜承聿站在小徑上,遠遠看著那個蹲在花壇邊上的小孩。大概在看螞蟻,腦袋跟著螞蟻的移一點一點地轉,專注極了。
風吹過來,的角被掀起一個角,手按了按,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地面。
他想走過去。他想蹲下來和一起看螞蟻,問“你看到了什麼”。他想告訴,他的口袋里有一顆糖,是早上從家里帶的,可以分給。
他甚至想——雖然這個念頭只有七歲的他才會有——把從地上拉起來,帶去蕭祁淵和蕭廷舟面前,說“這是你們妹妹,你們應該跟一起玩”。
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如果他這樣做了,姑姑會難過。他不懂大人之間那些復雜的事,但他知道姑姑被傷害了。
姑姑是爸爸的親妹妹,是他的親姑姑。他不能讓在自己家里還覺得自己的傷口被人反復撕開。
他也不能走到那個小孩面前,告訴“我以後保護你”。因為如果他那樣做了,在這個家里會更難做人。
蕭家的人會想,姜家的爺都來管閑事了,這算什麼。的境不會變好,只會變得更微妙。
所以他選擇了遠。
那之後,他經常在蕭家看見。家族聚會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長桌的末端,面前的食和其他人一樣,但沒有人給夾菜。
蕭祁淵和蕭廷舟坐在另一頭,偶爾看過來一眼,又迅速移開。吃得很慢,很小口,好像每一口都在計算什麼時候該放下筷子。
有一次摔倒了。在花園的石板路上,膝蓋磕在地上,破了皮。坐在那里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沒有哭,也沒有喊人。
過了大概半分鐘,自己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姜承聿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這一切,手攥了窗簾,指節發白。
蕭廷舟有時候會欺負。搶的東西,當著的面把門關上,用那種“你怎麼還在這里”的眼神看。
不是惡毒的,是矛盾的——他覺得的出現打破了家里的平靜,但他又約知道這不是的錯。
一個九歲的男孩理不了這種矛盾,于是他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遠離,偶爾欺負。
姜承聿看在眼里。有一次蕭廷舟把的繪本搶走了,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拿書的姿勢,表沒有任何變化。
姜承聿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從蕭廷舟手里拿過繪本,什麼也沒說,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走了。
蕭廷舟愣了一下。蕭棲寧也愣了一下。看著那個轉離開的男孩的背影,張了張,沒說出話。
那是他唯一一次直接幫。
後來更安靜了。不往人前湊,不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像一只學會了藏自己的貓,把自己最小的積,不引人注意,不給人添麻煩。
他每次去蕭家,都會遠遠看一眼。有時候在花園里秋千,有時候在走廊上看一本書,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坐在臺階上發呆。
他記住了每一個表,每一種姿態。他把這些畫面存進腦子里,在那個年紀他還不知道這“記憶”,他只是覺得,如果不記住,就會忘記,而他不愿意忘記。
走的那天,他不在。他聽父親說蕭崇越和姜知禎大吵了一架,然後那個小孩被送走了,去了一個很遠的城市,嵐城。他問父親“還會回來嗎”,父親說“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房間里,把屜里那盒沒拆封的糖果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那盒糖是他準備下次去蕭家的時候塞給的。他沒有找到機會。
那一年他十歲。
後來他找到了的去向。不是從父親那里,不是從姑姑那里——他們不提,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是從蕭廷舟里偶爾聽到的“嵐城”兩個字,然後自己去查的。
他翻父親書房里的地圖,在一本全國通圖冊上找到了那個地方,一個靠海的城市,不算大,不算小,很遠。
第二年他十一歲,攢了零花錢買了去嵐城的火車票。
綠皮火車開了一整夜,座車廂里滿了人,空氣里彌漫著泡面和汗水的氣味。
他把書包抱在懷里,里面裝著一本書、一盒餅干和他所有的積蓄。旁邊的乘客問“小朋友你一個人去哪里”,他說“去找一個人”。
他在那座道觀外面站了一整天。山不高,道觀很舊,門口的石階上長了青苔。他看見一個穿著灰道袍的老婦人牽著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從山路上走下來。
比離開時長高了一些,頭發扎了兩個小揪,眼睛還是那麼淺。
在跟老婦人說什麼,老婦人低頭聽,角帶著笑。也在笑,雖然很淡,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笑。
他沒有走進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份走進去——蕭家的表親,姜家的爺,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天暗下來的時候他轉下山,回京北的火車上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山巒對自己說:我會再來的。
他後來確實又去了。從十一歲到十八歲,七年,他去了無數次,多得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不是每一次都見到——有時候他在道觀外面等了一整天,都沒有出現。
他不確定是出門了還是故意不出來,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坐在臺階上,聽著道觀里傳出來的若有若無的琴聲,等著。
十二歲那年他去了兩次。一次看見在道觀的院子里打拳,作干脆利落,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一次看見坐在石階上彈古琴,指尖撥弦的姿勢很好看。他站在外面聽了很久,直到琴聲停了才轉下山。
十四歲那年他站在道觀外面的那棵大槐樹下,聽見里面傳來的聲音,在讀一本英文書。
的發音很標準,比他強。他開始好奇,這個孩的腦子里到底裝了多東西,一個人在這個偏僻的道觀里,是怎麼學會了這些。後來他知道了。
的師父枕鶴不只是教古琴和武的道姑,還是唯一的家人和老師。
老道姑年輕時走南闖北,通曉幾國語言,不問世事,但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教給了那個孩子。
十五歲那年,他聽說考上了大學。江城大學法醫系。不是通過特招,不是通過任何捷徑,是自己考上的。
從七歲就連跳三級上了五年級,用八年的時間走完了別人十二年的路,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實實。
他想象過坐在考場里的樣子——大概也是面無表,不張,不慌張,寫完卷子檢查一遍就,不會提前卷但也不會拖到最後。做什麼事都是這樣,不急不慢,不多不。
他知道十五歲考上大學,二十一歲本碩連讀提前畢業。
他知道在校期間發表了兩篇國際期刊論文,被引用次數遠超一個碩士生的正常水平。
他拿到畢業後京北公安局錄取通知的消息時,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鎖進了屜。離開嵐城的那一天他去了。
躲在車站的柱子後面,看著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走進候車室,邊沒有別人——枕鶴師父八是站在遠沒有送進來,那個老道姑不喜歡離別。
買了一張去京北的票。他以為終于要回來了。
沒有來。沒有來京北報到。去了雲麓城。在雲麓城撞破了不該撞破的事,被人追了一路,從市區跑到郊區,從郊區跑到山里。
他收到消息的時候人在國外,連夜飛回來的航班上他第一次到恐懼——不是擔心,是恐懼,是那種“如果死了,我這輩子算什麼”的恐懼。
他找到的時候已經在爺爺的安排下了伍。蕭岳峙那個老將軍,從不跟蕭家來往,但在孫最危險的時候出了手。
姜承聿不知道是該謝他還是該恨他——謝他救了,恨他把送到了一個他夠不著的地方。
後來進了特戰部隊。他的線人再也查不到的位置,只能偶爾收到“安全”“在任務中”“暫無異常”之類的只言片語。
那些話太了,到他在每個沒有消息的夜晚都坐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北方,什麼都不做,就是看著。
再後來就是兩年前那場任務。他接到電話的時候手邊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沒有碎。活下來了。
在ICU里躺了三個月,他派去的醫療團隊守在病房外面流值班。他沒有出現在面前,只在手室外等過,因為他沒有份。
一個沒有任何關系的人突然出現在的病床前,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不會是“他來看我了”,而是“他是誰”。
他不想在最脆弱的時候為另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
所以他等著。等從ICU轉到普通病房,等從醫院回到枕鶴的道觀,等在枕鶴師父的陪伴下一天一天地好起來,等的心理醫生說開始笑了——雖然很,但笑了。
那一年他去了嵐城十七次。十七次,都站在道觀外面,沒有進去。他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遠那輛黑的車,有沒有注意到車里的那個人。
也許沒有。也許有,但不在意。沒有關系的。他在意就夠了。
現在來了京北。
他手里的茶杯已經徹底涼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遠的宿舍樓群一片漆黑,他不知道住在哪一扇窗後面。
但他知道在那里。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