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這種事,對蕭棲寧來說從來不是負擔。
在嵐城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待到凌晨,整個法醫鑒定中心就剩一個,燈全關了,只留自己桌前那一盞。
那種安靜不討厭,甚至有點喜歡。沒人說話,沒人打擾,腦子里那些碎片可以慢慢拼。
京北的辦公室比嵐城大了一倍,桌子也大,但布局差不多——電腦在左邊,臺燈在右邊,屜夠深,能塞下筆記本和幾支常用的筆。
把張遠舟案的卷宗攤開,現場照片按時間順序排一排,從死者墜落的第一張到昨天在現場拍的窗臺磨損特寫。
秦正延走的時候敲了敲的門框。“還不走?”
“你先走。”
“別太晚。”
“嗯。”
他走了。走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
整棟樓安靜下來,空調外機的嗡鳴從窗戶里進來,斷斷續續的,像某種老式機的呼吸。
蕭棲寧把臺燈擰亮了一檔,開始翻尸檢報告。
死者的損傷已經看過一遍了,但有些東西不是看一遍就能發現的。
法醫這個行當有一個不文的規矩——同一尸,你要看三遍。
第一遍看結論,第二遍看邏輯,第三遍看結論和邏輯之間的那條路是不是通的。正在看第三遍。
把現場照片和尸檢報告的損傷圖譜并排放在一起,一張一張地過。
雙側多發肋骨骨折,椎裂骨折,骨盆碎骨折——這些符合高墜傷特征,沒有問題。
雙側前臂尺橈骨中段骨折,手掌部無防損傷——這里有問題。
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尺橈骨中段骨折,手掌無防傷,矛盾。然後翻到墜落軌跡的照片。
死者墜落點距離建筑外墻四米八,這個距離在自由落運中需要一定的水平初速度才能達到。
如果他是自己跳的,他必須用力向外跳出,那種起跳會在窗臺上留下相應的痕跡——雙手支撐、前傾、重心轉移,窗臺的灰塵會被手掌和手指帶走一部分,形特定的磨損圖案。
拿起窗臺細節照片的放大版。窗臺上的灰塵分布是均勻的,沒有被大面積帶走。
指紋集中在邊緣位置,而不是支撐位置。把兩支不同的筆進頭發里固定住,空出兩只手把照片舉到臺燈下面,偏轉了一個角度,讓從側面打上去。
窗臺邊緣的磨損方向是橫向的,和窗臺的長邊方向一致。
這個方向的磨損只有在手掌橫著過窗臺時才會產生——被人從後面推,手從窗臺上,才會留下這種痕跡。
蕭棲寧放下照片,後背靠進椅背。腰椎在坐了太長時間之後開始發出悉的信號,不疼,但僵,像一從尾椎穿到頸椎的鐵把整個人釘在椅子上。
沒,盯著天花板想了半分鐘。
然後拿起手機。
給秦正延發了一條消息:“秦隊,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
消息顯示已讀,但對方沒有立刻回復。放下手機,繼續翻卷宗。
大概過了兩分鐘,屏幕上彈出來一條語音。點開,秦正延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你發現什麼了?”
蕭棲寧按住語音鍵,說了幾句話,每句都很短:“窗臺磨損方向橫向。死者前臂骨折手掌無傷。
墜落軌跡需要起跳初速度,但窗臺上沒有主翻越的痕跡。”
消息發出去之後,秦正延這次沒有用語音,打了幾個字過來:“不是自殺?”
蕭棲寧看著那三個字,回了一個字:“不是。”
秦正延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已經翻到了死者張遠舟的社會關系那一頁。
“你說不是自殺,是有人推的?”
“證據還不完整,但目前的證指向這個方向。窗臺磨損、纖維殘留、骨折形態,三條線索都排除自殺。”
蕭棲寧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空出手來繼續翻卷宗。
“自殺案不會同時出現三條反常證。一條可能是巧合,兩條需要警惕,三條就是答案。”
秦正延沉默了幾秒。他的那頭有電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什麼新聞頻道。他把電視關了,背景音徹底安靜下來。
“明天我跟老顧說,把案子轉刑事案件重新偵查。”
“先別急。”蕭棲寧說。
“我還有東西沒看完。明天上午去姜氏大廈調監控,張遠舟死前幾天的行蹤軌跡要看一遍。如果他被人盯上了,監控里應該有痕跡。”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又要開錯路。”
電話那頭的秦正延發出一聲介于苦笑和嘆氣之間的聲音。
“蕭法醫,你這麼毒,在嵐城是怎麼混下去的?”
“嵐城的人習慣了我的毒,就像京北的人習慣了你開錯路。”
“……”
秦正延沉默了片刻,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監控的事,我必須去。姜氏大廈那個地方,你一個人去調監控,人家不一定配合。我的臉在那邊還有點用。”
蕭棲寧想了想,這倒是實話。秦正延在京北干了十幾年,各個單位的人都認識,他去確實比自己去方便。
而且姜氏大廈那種地方,前臺接待員的笑容都是統一培訓過的,看到一張生面孔和看到一張面孔,配合程度不一樣。
“行。明天上午九點,局里集合。”說。
“八點半。早點去,避開他們上班高峰期。”
“八點半。你別遲到。”
“我什麼時候遲到過?”
蕭棲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從昨天到今天的經驗告訴,秦正延說的“不遲到”和正常人理解的“不遲到”之間大概存在十五分鐘的誤差。
掛了電話,把卷宗合上,筆記本塞進包里,關了臺燈。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從頭頂灑下來,把的影子拉得很長。
鎖了門下了樓梯,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值班室的保安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喊了句“蕭法醫這麼晚才走”。
說“嗯”,然後走進了京北的夜里。
風比白天大了一些。梧桐樹的葉子被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落在肩上,沒拂。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沒有抬頭看,四樓的燈亮著——那不是出門時留的燈。
進門的時候沒有立刻開燈,在門口站了三秒鐘仔細聽了里面的靜。安靜。
開了燈,在屋里走了一圈。窗戶關著,書桌上的東西沒被過,柜關得好好的。
窗臺上的綠蘿被人澆了水,葉子上的水珠在燈下閃著微。花盆底下著一張紙條。
蕭棲寧拿起來看。普通的A4紙,普通的打印,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歡迎來到京北。注意安全。”
站在窗臺前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紙是新的,折痕整齊,墨分布均勻。把花盆端起來看了看下面,沒有別的東西。
綠蘿的葉片上水珠還沒有干,說明花被人過的時間不長,大概在回來前半小時到一個小時。
這個人有房間的鑰匙,或者有某種還沒想明白的進方式。
不管是哪種,這個人都沒有惡意——澆花、留紙條說“歡迎”、提醒“注意安全”,不是威脅,是示好,或者是提醒。
蕭棲寧把紙條夾進筆記本里。給秦正延發了條消息:“宿舍又有人進來過。澆了花,留了紙條‘歡迎來到京北。注意安全。’”
秦正延這次回得很快:“我明天調門口的監控。”
“不用。他不會走有監控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麼辦?”
“換鎖。然後等他下一次出現。”
蕭棲寧放下手機,把那盆綠蘿端到窗臺上放好。
沒關窗,京北九月底的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干燥的涼意和遠不知道什麼花的香味。
也許不是花,是某種樹的葉子在秋天散發出來的氣味。在嵐城聞過,在京北也聞過。
這種氣味不濃不淡,剛好能讓人在疲憊的時候安靜下來。
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里還是那些碎片——窗臺上的磨損、米白的纖維、打印字條、張遠舟死前焦慮的表、明天要去姜氏大廈調監控。
還有二十年前媽媽穿的那件淺藍旗袍,記得那個,淺藍,像嵐城天空褪之後的藍。
不知道明天會在監控里看到什麼。也許什麼也沒有,也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