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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7章 早餐與冷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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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棲寧一夜沒怎麼睡。不是失眠,是腦子不肯停。

那些碎片——窗臺上的橫向磨損、米白的纖維、張遠舟死前焦慮的表、打印紙條上“注意安全”四個字——在閉上眼之後就開始自排列組合,像一副永遠拼不完的拼圖。

凌晨四點放棄掙扎,起來給綠蘿澆了水,坐到窗邊看天亮。

京北的日出比嵐城晚一些,天空從深灰變淺灰,再從淺灰變一種冷淡的魚肚白,太始終沒有真正臉,只在雲層的隙里出幾道薄薄的。

六點半出了門。樓梯間的聲控燈經過一夜的休息變得格外靈敏,跺一下腳亮了,再跺一下更亮。

下到一樓的時候,樓下的早餐攤剛支起來,老板正在往鍋里倒油,看見喊了一句“姑娘吃點什麼”,搖了搖頭,往公安局的方向走。

局里的食堂七點開門,是第一個到的。打菜的阿姨還在往檔口里擺盤子,看見進來愣了一下。

“姑娘這麼早?”

“嗯。”

蕭棲寧端著托盤,夾了一個水煮蛋、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粥太燙,慢慢喝,目落在窗外的停車場上。那輛黑轎車沒在。也許沒來,也許來了但換了位置。

把蛋殼剝了,一口吃掉,端起粥碗的時候看到秦正延端著盤子從門口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的夾克,頭發比昨天整齊了一些,可能是出門前用水抿過。

托盤上放著一套煎餅果子——用塑料袋裹著,油已經從紙里滲出來了——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蕭棲寧看著他走過來,在自己對面坐下,視線落在那套煎餅果子和那杯咖啡上,停了兩秒。

“秦隊,煎餅果子配咖啡,您會養生。”

秦正延正在撕塑料袋的手頓住了。他看著,看著他,表一個比一個正經。

窗外的從背後照過來,把臉上那層薄薄的皮照得幾乎明,顴骨的青絡像白瓷下出的微。

那種不是暖的,是冷的,像月落在瓷上。的眉眼疏疏淡淡,瞳極淺,看人的時候像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涼到底。

秦正延認識不到三天,已經習慣了這張臉,但每次線變化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瞬間的失神——不因為漂亮,是一種說不清的距離,像站在很遠的山頭上看一枝白梅,是真的,但你知道你夠不著。

“煎餅果子是碳水化合的暴力組合,咖啡是胃黏的化學武,”

蕭棲寧拿起勺子攪了攪粥,“您把它們放在一起吃,等于同時得罪了營養學和消化科。”

秦正延張了張,發現不知道該先反駁哪一句。他把塑料袋扯開,咬了一口煎餅果子,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

“我吃了二十年了,胃好得很。”

“那是因為您的胃還沒來得及跟您算總賬。”

“蕭法醫,你每天早上都這麼懟人嗎?”

“不。”

蕭棲寧喝了一口粥,“我平時不說話。今天是因為您坐在我對面。”

秦正延又噎住了。這次是真的噎住了——不是被的話噎的,是煎餅果子里的一塊薄脆卡在嗓子眼。

他猛拍了兩下口,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緩過來之後長出了一口氣。

“你這張啊,”

他搖著頭說,“在嵐城也是這樣?”

“在嵐城也是這樣。”

“那嵐城的人怎麼得了你的?”

“嵐城的人不跟我一起吃早餐。”

秦正延看著那張沒有任何表的臉,忽然笑了出來。

笑聲不大,但在空的食堂里格外清晰,打菜的阿姨從檔口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他笑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蕭棲寧的睫很長,低垂的時候在眼下落一彎黛的弧影,輕輕著,像蝴蝶翅膀將息未息。

這種細節平時本注意不到,因為太冷了,冷到讓人不敢盯著看。

但偶爾,線恰好落在那道弧影上的時候,你會覺得這個人不是不漂亮,是漂亮得太過分了,漂亮到需要用冷漠來中和,否則別人沒法跟正常說話。

“行,”

秦正延說,“我認了。以後吃早餐不坐你對過。”

“坐旁邊可以。斜對面也可以。正對面不行。”

秦正延放下煎餅果子,認真考慮了一秒鐘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這麼早。

不是因為公事,是因為這個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晨打在臉上,他鬼使神差就走過去了。

現在他知道了,走過去的下場就是被懟得無完。

老孫是第二個進來的。他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濃茶,茶葉多得幾乎要從杯口溢出來。

托盤上放著一碗小米粥和一個饅頭。他看見蕭棲寧和秦正延坐在一起,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朝他們走過來,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早。”他說。

“早。”蕭棲寧說。

秦正延把煎餅果子往旁邊挪了挪,給老孫騰出地方。

老孫坐下來,掰開饅頭,夾了兩咸菜,咬了一口,慢慢嚼。

他嚼東西的時候不看人,目落在桌面上某個虛無的點上,像在想事,又像什麼都沒想。

老孫孫立誠,痕檢,干了十五年。十五年的痕檢是什麼概念?就是這十五年里他過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墻壁、每一塊玻璃,都在他腦子里建了一個檔案。

哪年哪月哪個現場發現了什麼痕跡,他記得比數據庫還清楚。他話,但每一句都是結論。

“昨天的窗臺模型,”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我做完了。磨損方向和你判斷的一致。我在模型上做了標注,你今天可以來看。”

“好。”蕭棲寧說。

老孫點了頭,繼續吃饅頭。三個人之間安靜了大約一分鐘。

王大力推門進來的時候還在打哈欠,頭發翹著,眼睛半睜半閉,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包子。

他看見蕭棲寧,打了一半的哈欠生生收了回去,眼睛突然亮了,快步走過來坐在老孫旁邊。

“蕭法醫早!秦隊早!老孫早!”

“早。”蕭棲寧說。

王大力撕開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滿油地轉頭對說:“蕭法醫,你今天去姜氏大廈調監控?秦隊說他開車,我不用去了。”

“秦隊開車?”

蕭棲寧看了秦正延一眼,“那我們要做好遲到的準備。”

秦正延放下咖啡杯。“我上次只是錯過了幾個出口——”

“三個。”蕭棲寧說。

“那是導航——”

“導航三公里之提示了五次。”

蕭棲寧拿勺子攪了攪粥,“您都完地無視了。”

王大力嚼著包子,目在蕭棲寧和秦正延之間來回轉,臉上的表介于幸災樂禍和替秦正延到尷尬之間。

老孫端起搪瓷缸子喝茶,什麼都沒說。秦正延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我認了”的語氣說。

“今天我開導航。聽導航的。導航讓我往哪開我就往哪開。”

“導航讓您往墻上開呢?”

“蕭法醫!”

蕭棲寧角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說完了”的收尾作。

秦正延看著角那個弧度,忽然有一種被耍了的覺,但他說不上來哪里被耍了。

的很淡,像雪地上將消未消的一點胭脂,微抿的時候現出十分的距離。

那種距離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長在骨子里的,你手夠不到,你說話傳不過去,你站在面前也像隔著一層霜。

王大力吃完了兩個包子,把塑料袋一團,瞄了三米外的垃圾桶,投了一個拋線——沒進。

塑料袋落在地上,滾了兩圈。他趕站起來去撿。蕭棲寧看著他蹲下去撿塑料袋的背影說了一句。

“王大力,你是不是覺得食堂缺個雜耍節目?”

王大力蹲在地上,手里攥著塑料袋,回頭看著。

“蕭法醫,你剛才是在夸我還是在罵我?”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在罵我。”

“那你覺得對了。”

王大力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走回來坐下,臉上的表像一只被主人說“你智商堪憂”的大型犬。

老孫終于喝完了搪瓷缸子里的茶,站起來把缸子在桌上頓了一下,說了一句“我去做模型了”,走了。

他走的時候看了一眼蕭棲寧。老孫看了三秒鐘,什麼也沒說,轉走了。

那一眼里有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確認。他確認了某種他之前不確定的事。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趙霖端著一杯黑咖啡從門口走進來,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還是腫的,昨晚大概又沒睡好。

他沒去檔口打飯,直接端著咖啡坐到了王大力旁邊。

“早。”他說,聲音有點啞。

“早。”蕭棲寧看了他一眼,“昨晚幾點睡的?”

“三點多。查張遠舟的通話記錄。他死前兩個月和一個號碼聯系異常頻繁,平均每天七八個電話,短的幾十秒,長的能聊一個多小時。這個號碼我查了,是太空號,不用實名登記。”

“能定位嗎?”

“基站定位。主要在城北一片區域活,坐標拿不到,除非運營商配合出正式手續。”

秦正延放下煎餅果子。“辦手續。今天就去辦。”

“已經辦了,”趙霖喝了一口咖啡,“等審批。”

“大概多久?”

“運氣好今天下午,運氣不好明天。”

秦正延點了點頭,站起來去加咖啡。蕭棲寧看著趙霖問他。

“城北那片區域,張遠舟去過的次數多嗎?”

趙霖翻了一下手機里的記錄。

“多。基站數據顯示他每個月至去七八次,每次停留時間不一定。

有時候十幾分鐘,有時候兩三個小時。那片區域主要是倉庫區、流園和幾個老舊小區。”

“流園。”蕭棲寧重復了這三個字。

“對。有一個永年流的園區,規模不小,就在那片區域里。”

蕭棲寧沒有說話,把這三個字記在了腦子里。永年流。流園。張遠舟每個月去七八次。

不是訪友,不是辦事,是長期固定的行為模式。把粥喝完了,站起來收盤子。

站起來的時候有一縷碎發從耳後落,拂過顴骨那片薄薄的皮。那縷碎發拂過去又落回來,拂不散那份與生俱來的冷。

站在那里,像一枝白梅開在無人的雪夜,得驚心魄,也冷得不近人。

趙霖看著離開的背影,推了推眼鏡,什麼都沒說。王大力也看著離開的背影,小聲對趙霖說。

“蕭法醫是不是長得太好看了?”

趙霖看了他一眼。

“我是說,”

王大力撓撓頭,“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我都不敢跟對視超過三秒。”

趙霖把眼鏡取下來了,重新戴上。“那不是冷,”他說,聲音很輕。

“那是長年累月的克制。”

王大力沒聽懂,但沒敢問。

八點二十五分,蕭棲寧出現在停車場。秦正延已經坐在駕駛座上了,導航開著,手機固定在支架上,路線已經規劃好。

他看見走過來,把車窗搖下來,用一種“你看我很認真”的語氣說:“今天絕對不會走錯。”

蕭棲寧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看了一眼導航屏幕上那條藍的路線,然後把目移向車窗外。

清晨的線落在臉上,把那張冷到極致卻到極致的臉照得纖毫畢現。鼻梁從眉心的平緩陡然升起,棱線分明,宛如宋人筆下的遠山,帶著不容親近的峭薄。

秦正延發車的時候瞥了一眼,趕把目收回來,盯著前方的路。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不是你該看的。

然後他又想:這也不是任何人該看的。這張臉不屬于任何人,就像山谷里的野梅,開在無人經過的地方,不為任何人。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早高峰的車流。導航開始播報:“前方兩百米,右轉。”

秦正延沒有開錯。一個路口都沒有開錯。蕭棲寧沒夸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很均勻。

車子拐進姜氏大廈所在的那條路,六十八層的玻璃幕墻在下反出一片刺目的白。

秦正延把車停在地面車位上,熄了火,轉頭想說“到了”,但沒說出來。

蕭棲寧已經睜開了眼,目落在車窗外那棟大廈上。

那雙極淺的瞳在下幾乎明,過來時像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涼到底。

“到了。”秦正延說。

“嗯。”

蕭棲寧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風從門里灌進來,把的碎發吹到臉頰上又落下,拂不散周那層薄薄的霜。

站在車外,關上門,朝大廈口走去。秦正延跟在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他看著的背影——筆直,清冷,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

他忽然想起趙霖說的那句話:那不是冷,那是長年累月的克制。他不知道克制了什麼。

但他知道,一個人要把自己活這個樣子,一定走過很長的路,過很深的傷。他正在看的背影,沒注意到大廈六十八層的落地窗前,還有一個人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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