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大廈在CBD的核心地段,距離公安局大約二十分鐘車程。
秦正延這次沒開錯路——不是因為記住了路,是因為蕭棲寧在上車前把導航聲音調到了最大,并且把手機舉到他面前,當著他的面確認了一遍路線。
說:“秦隊,您看看,記一下。我不想再繞路了。”
秦正延看了一眼。“你就不能委婉一點?”
“可以。”
蕭棲寧想了想,“您之前開錯路的那次,鍛煉了——多繞的那段路風景不錯。”
秦正延深吸一口氣,掛擋,松剎車。他決定以後再也不跟討論開車這件事。
姜氏大廈比秦正延想象的要高。六十八層,通玻璃幕墻,打在上面反出一片刺目的。
大樓口立著兩尊黑的石獅子,不是傳統的那種,是現代象風格的,線條冷,和整棟建筑的氣質高度統一。
蕭棲寧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大廈頂端的那個標志——一個簡潔的幾何圖形,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麼,也不關心。
秦正延去前臺辦手續。站在大廳里。
目掃過整個空間——挑高的中庭,灰大理石地面,黑白灰三的極簡設計,冷調的燈,連前臺接待員穿的都是深藍的制服,和整個環境的系完全一致。
這個地方不像一棟辦公樓,更像一座心設計的、專門用來讓人到渺小和不安的現代藝館。
前臺接待員撥了一個電話,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掛斷,微笑著對秦正延說:“安保部的人馬上下來接您二位。
秦正延道了謝,走回蕭棲寧邊:“等一會兒。”
蕭棲寧“嗯”了一聲,目還在大廳里掃。注意到大廳右側有一面巨大的電子屏。
上面滾播放著姜氏的集團宣傳片——國業務、慈善項目、科技園區、各種高規格的合作簽約儀式。
看了一會兒,發現所有的宣傳畫面里都沒有出現過的個人。只有建筑、產品、數據和象的概念圖。
“這家公司有意思,”說。
秦正延問:“什麼有意思?”
“宣傳片里沒有人。”
秦正延抬頭看了一眼電子屏,果然,從開始到結束,畫面里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臉。只有事、數據和理念。
“……這說明了什麼?”他問。
“說明他們不想讓人記住的人,”蕭棲寧說,“只想讓人記住這個符號。”
看了一眼遠的石獅子,“連門口的獅子都是象的——沒有表,沒有格,冷冰冰的。”
秦正延看了一眼:“你對建筑的審還有研究。”
“不是審,”
蕭棲寧說,“是職業病。法醫看東西的習慣——什麼都是從‘這個人想藏什麼’的角度去看。”
秦正延想了想,覺得這個角度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蕭棲寧正背對著電梯,目落在那尊象的石獅子上。
沒有看見電梯里走出來的人。但那個人看見了。
姜承聿從電梯里走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的背影。
黑風,深灰休閑,長發用一支素銀簪子挽著,筆直地站在大廳中央,像一枝從冰天雪地里折下來的白梅,在這個冷調的空間里,違和又和諧。
違和的是氣質——這里的一切都是刻意設計的冷,而上的冷是與生俱來的,帶著一種不需要任何設計語言的、渾然天的疏離。
和諧的是——的存在讓這個空間忽然有了某種意義,像是這棟樓蓋了六十八層,就是為了等站在這片灰大理石上。
他腳步微滯。助理跟在他後,注意到他的停頓,順著他的目看過去,看見了那個人。
助理不認識,但看見老板的反應,識趣地沒有出聲。
姜承聿的目從的背影移到的發簪上,從那支簪子移到垂在耳邊的碎發上,從碎發移到微側的臉龐廓上。
二十多年前那個蹲在蕭家花園里看螞蟻的小孩,長大了。
他見過長大的過程——大多時候不是在照片里,就是在報告里。
他見過穿軍裝的樣子,見過穿白大褂的樣子,見過穿道袍的樣子,見過在嵐城海邊的樣子。
但他沒見過站在這里的樣子。此時此刻,站在他的地盤上,背對著他,渾然不覺,像一束被風吹進他窗口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不能讓姑姑知道他在關注。
不能讓蕭家那邊的人察覺到任何異常。不能讓自己為在這個城市里需要面對的、又一個復雜的關系背景。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嚇到。剛剛回來。不知道他在這里。不知道他等了將近二十年。
如果他一上來就走過去,站在面前,說“你還記得我嗎”——會怎麼看他?一個陌生的男人,在上班的第二天就堵在大廳里,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不會覺得浪漫,會覺得這個人和那些在生活里不請自來的麻煩一樣,煩人。他不想為的麻煩。
所以他走過去,從後經過,距離大約三米。他的腳步沒有停頓,他的目沒有偏移,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
他像一個純粹的陌生人,從大廳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穿過自門,走進九月底的里。
助理跟在後面,一頭霧水,但什麼都沒問。姜承聿走出大門,站在臺階上,看了一眼天。
助理跟上來,問:“姜董,接下來——”他沒說完,因為老板已經上了車。助理趕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回頭看了老板一眼。
姜承聿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去城西的那個項目。”他說。
助理愣了一下。城西的項目今天沒有任何安排。但老板說去,那就去。
“好的,姜董。”
車子啟,駛出大廈前的環形車道。姜承聿睜開眼睛,過車窗,看見姜氏大廈的一樓大廳里,那個人還站在原地,背對著大門,在和那個刑警說話。
車子匯車流,拐過一個彎,的影消失在視野里。他重新閉上眼睛。
“開慢點。”他說。司機放慢了車速。
大廳里,蕭棲寧在那面宣傳片前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聽見後有人喊“蕭法醫”。回頭。
一個穿著深西裝的年輕男人從電梯方向走過來,面帶職業微笑,自我介紹說自己是安保部的副主任,姓林。
他引導和秦正延上了一部需要刷卡才能按樓層的電梯,按下了二十二樓的按鈕。
電梯上行的時候,秦正延隨口問了一句:“剛才從電梯里出去的那個人,好像是你們姜董?”
林副主任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是我同事。我們這棟樓人多,我負責對接的部門是安保部,高層的領導我不太悉。”
秦正延看了蕭棲寧一眼。蕭棲寧沒有任何反應,目落在電梯按鈕上方的樓層數字上。
電梯到了二十二樓。監控室比想象的大。
一整面墻的顯示屏,每塊屏幕上被分割十六個小畫面,從大堂到走廊到電梯到天臺,每一個角落都一覽無余。
蕭棲寧的目掃過那面顯示墻,快速定位到幾個關鍵位置的畫面——大堂口、電梯廳、六十八層的高管樓層專用電梯出口。
“我們需要調取死者張遠舟出事前三天的全部監控記錄,”
秦正延把協查函遞給林副主任。
“包括他在公司部的行軌跡,以及他進出大廈的每一個時間點的畫面。”
林副主任看了一眼協查函,點了點頭:“沒問題。技員已經在調了,你們稍等。”
工作人員搬來兩把椅子,秦正延坐下,蕭棲寧沒坐。
站在顯示墻前面,目從一塊屏幕移到另一塊屏幕上。
秦正延問:“你在看什麼?”
“看他們的監控覆蓋面,”蕭棲寧說。
“死角不多。除了——”
指向一塊屏幕。那是大堂右側的一個角落,正對著電梯廳的方向,但因為角度問題,電梯廳出口的右側大約有一米寬的區域被一柱子擋住了。
“那個位置,”說。
“如果一個人從電梯出來,著柱子走,可以避開所有攝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