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聿理完最後一份文件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他把簽字筆擱在桌上,靠進椅背。
落地窗外,京北的夜景像一片沉默的星海,無數燈火從腳下延至天際線。在這座城市的最高,他坐擁一切,卻也一無所有。
他記得那天桌上擺著一份檔案。助理下午送來的,放在他桌上的時候說了一句:
“嵐城那個法醫,調來京北了。手續已經辦完,明天到。”
語氣很隨意,像在匯報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姜承聿當時正在簽一份并購合同,筆尖沒有停頓,“嗯”了一聲。
助理退出去之後他才放下筆,把那份檔案拉到面前,翻開。
第一頁是證件照,照片里的人穿著深藍制服,長發束在腦後,表清冷,目平靜地看著鏡頭,像在看一個與無關的世界。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合上,沒有繼續往下翻。
里面的容他早就知道,比本人還清楚——二十一歲畢業,在雲麓城出事後被蕭岳峙安排伍,在特種部隊服役三年,因傷退役,在嵐城做法醫一年多。
這些信息他倒背如流,不是因為記好,是因為他反復看過太多遍。
手機里是助理的消息:“住進宿舍了。四樓,靠窗那間。已經安排了人在附近,不會讓發現。”
姜承聿回了一個字:“好。”
他沒有問更多。住的房間朝南,線好,這是他之前代過的。
他讓助理在允許的范圍給安排了條件最好的宿舍,但沒有告訴是誰安排的。
以為是局里的標準分配,那就讓這麼以為。他不需要知道。
手機震了一下:“一樓大廳那個監控盲區,今天下午安保部已經按您的要求加了攝像頭。角度按提的調了。”
姜承聿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復。他想起站在監控室里的樣子——冷著一張臉,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一樣砸在技員臉上:“幾百萬的設備連張臉都拍不清”
“花幾百塊錢升級分辨率的預算批不下來”。
技員的臉青一陣白一陣,面不改。
一直是這樣,從三歲起就是這樣——不哭不鬧,不討好不諂,該說什麼說什麼,不管對方是誰。
在蕭家被漠視的三年里沒有學會討好,在嵐城被放逐的那些年里沒有學會示弱。
在部隊的槍林彈雨中沒有學會退,在PTSD的漫長黑夜里沒有學會求救。
學不會的這些東西,恰恰是他最放不下的。
手機又震了:“蕭法醫在監控室還問了一句——‘你們姜董平時坐哪個電梯?’”
姜承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問他坐哪個電梯。不
是關心他,是職業病,是在分析每一個可能藏信息的角落時順帶問出的一句話,就像會問窗臺上為什麼有橫向磨損、地毯為什麼是米白一樣。
的腦子里永遠在拆解、分析、推理,每一句話都有目的,每一個問題都指向某個還沒想通的邏輯缺口。
但他還是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才鎖屏。不是因為那條消息有什麼特殊含義,是因為“蕭棲寧”和“姜承聿”這兩個名字被放在同一句話里,他舍不得刪。
電話打進來。助理的聲音得很低:“姜董,還有一件事——蕭家那邊已經知道回京北了。
今天下午,蕭祁淵的助理在打聽的住址和工作單位。
蕭廷舟那邊也有人了。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關注,但我們的人截到了消息。”
姜承聿沉默了片刻。蕭家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
蕭祁淵是個沉得住氣的人,他不會自己出面,讓助理打聽是最面的方式——進可攻退可守,問到了是關心,問不到也不丟份。
蕭廷舟不一樣,他作更大、更急,但蕭廷舟的沖從來持續不了多久,他會在某一個瞬間忽然下來,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們兄妹之間的事,他不手,但他不會讓任何人——包括蕭家的人——在不知的況下調查。
“他們查不到什麼。”姜承聿說。這不是猜測,是事實。
“已經查過了。的檔案里那三年的部隊經歷是空白的,蕭家的人什麼都查不到。
您和爺爺聯手抹掉的那部分,沒有任何痕跡留下。
連我們在追查的時候都費了不力氣,蕭家那點人脈,本不到那個層面。”
“繼續盯著。蕭家那邊任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另外——為了保護的安全,我們在宿舍樓道里加了形攝像頭。
不會拍到的門口,但能觀察到樓梯間的進出況。”
姜承聿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撤掉。”
“姜董?”
“很敏銳。做過特種兵,對監控設備比我們的人更敏。
不需要知道有人在盯著。撤掉,換人盯著。人藏在暗就可以了,設備會暴。”
“……好的。馬上撤。”
姜承聿掛了電話,重新靠進椅背。他想起蕭岳峙來他辦公室的那天。
老將軍坐在他對面,脊背直像一棵蒼松,鬢發微霜但眉眼銳利如鋒,說出來的話比任何協議都管用。
“棲寧那幾年的經歷,我不希任何人知道。包括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姜承聿說:“已經在理了。”
蕭岳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默認,又像托付。
兩個男人沒有簽任何協議,沒有握手的客套,甚至沒有喝那杯助理端上來的茶。
蕭岳峙站起來,整了整領,說了一句“你比大四歲”,然後就走了。姜承聿現在也沒想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蕭岳峙是從蕭家的層面,把從一個大家族的是非中擇出去。
讓不蕭崇越和姜知禎那段婚姻的牽連;他是從暗,用錢、用權、用所有能接到的資源,把過的傷、流過的、在戰場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跡,都封存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角落里。
不問,他不說。這種默契不需要語言,也不需要見面。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知道的一切。
這個事實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但他不在乎公不公平。他在乎的是平安。
從七歲到三十歲,二十多年的時間里,他做過很多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十二歲那年他在嵐城的道觀外面站了一整天,下山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回來發了三天燒。
十五歲那年他查到了的高考績,在全省排名前五十,的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沒有開燈。
十八歲那年他找到了發表的第一篇論文,打印出來讀了三遍,雖然有一半的專業語他看不太懂。
二十一歲那年在雲麓城出事,他連夜從國外飛回來,在飛機上翻了二十遍最後被確認安全的消息,手指幾乎要把屏幕按碎。
二十四歲那年重傷昏迷的三個月里,他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手機二十四小時不離手,每一通電話都有可能帶來他最不想聽到的消息。
醒了的那天,他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久到發麻了才坐下來。
這些事都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他不打算把這些變的負擔。
遠的宿舍樓群一片漆黑。十一點多了,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了。
他不知道的燈是哪一盞,但他知道在那里,這就夠了。
睡得好不好?腰還疼不疼?新換的床墊不?這些問題的答案他永遠不會從里聽到。
但他可以從安保人員的匯報里拼湊出一些碎片——“昨天加班到凌晨兩點”“今天在局里食堂吃了早餐,白粥,一個水煮蛋”“看起來沒有不適”。
這些碎片太了,到像沙漠里的水,但他珍惜每一滴。
他拿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助理發來的那條消息——“蕭法醫在監控室還問了一句‘你們姜董平時坐哪個電梯’。”
他沒有回復。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怎麼回。他總不能說“我坐六十八層的專用電梯,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帶你上去看看”。
他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關了燈。
房間里暗下來,只剩下窗外進來的城市微,把一切鍍上一層模糊的灰。
他站在黑暗中,看著遠那片模糊的燈。京北的夜晚從不真正黑暗,就像他從不真正離開的視線。
“回來了。”他低聲說。
沒有人聽見。窗外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沉默的星海,他的聲音落在那片沉默里,像一滴水落進海里,連漣漪都沒有。
但他不在乎。只要在這里,他可以繼續等。等多久都行。他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