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禎正在修剪蘭花。
這盆君子蘭是養了七年的,從一株小苗養到現在葉寬花壯,每年冬天準時開花,從不失約。
修剪的作很慢,剪刀尖對準一片微微發黃的葉片,斜著切下去,切口平整,不傷主脈。
蘭花喜不喜,水多了爛,水了葉黃,伺候起來需要耐心。有耐心。的耐心是幾十年磨出來的。
剪刀懸在另一片葉子上方,沒有落下。
蕭祁淵站在後,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母親,回來了。”
蕭祁淵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說一件今天天氣轉涼了之類不需要緒鋪墊的事。
他在商場上雷厲風行,但在母親面前,他永遠是那個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八歲男孩。
姜知禎的手沒有停。
“誰回來了?”問。知道是誰。但不問,蕭祁淵不知道該怎麼接。
蕭祁淵又沉默了幾秒。了解自己的兒子,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他怕難過,怕失控,怕在自己面前出脆弱的那一面。
蕭祁淵從小就學會了保護,用他的沉默,用他的冷漠,用他對那個小孩的視而不見。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好過一些。他不知道的是,這些年來讓最難過的不是蕭崇越的背叛,是的孩子們因為而失去了對一個無辜孩子的善意。
“蕭棲寧。”
蕭祁淵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調來京北了。在市公安局,做法醫。”
剪刀尖在葉面上停住了。姜知禎看著那片葉子,剪刀的尖刃抵在葉脈上,再用力一點就會切斷。
保持著這個姿勢,腦子里翻涌的不是現在,是二十多年前。
剛嫁給蕭崇越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幸運的。
蕭家是京北的名門,蕭崇越一表人才,兩家門當戶對,婚禮辦得風面。穿著大紅嫁坐在婚車里的時候,滿心以為這就是一生最好的開始。
婚後的日子算不上多甜,但蕭崇越對客氣、尊重,該給的面一樣不。
以為這就是婚姻的正常狀態。不是每個人都能嫁給,嫁給了面,也不錯。
轉折發生在第一次以蕭太太份參加姜家家宴的那天晚上。
坐在姜策和溫予嫻對面,無意中看了一眼蕭崇越,發現他的目不在自己上。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在看溫予嫻。的嫂子,溫予嫻。
那一眼不是隨意掃過的看,是克制著、抑著、卻忍不住去看的那種看,像一個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遠有一片湖,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樓,還是忍不住要看。
那時還年輕,把這種覺歸類為“也許是我想多了”。後來發現自己沒有想多。
每一次姜家家宴,每一次兩家人聚在一起的場合,蕭崇越的目總會不自覺地追隨溫予嫻。
他不會一直盯著,會很快移開,但移開之後過不了多久又會看過去。那種反復出賣了他。
不知道溫予嫻有沒有注意到,也許沒有,溫予嫻的眼里只有姜策。也許有,但溫予嫻是那種不會讓自己陷尷尬的人。不管知不知道,都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來。
那些年學會了在宴會上不坐在蕭崇越對面,學會了不看他,學會了在自己的嫂子面前笑得得又大方。以為這樣就能騙過自己。騙不了。
直到許衿出現。一個年輕人,大學剛畢業來京北打拼,長得和溫予嫻有幾分神似。
不是五的相似,是那種溫婉清麗的氣質,像一個人下了溫予嫻的服換上了自己的面孔。
蕭崇越出軌的消息傳到耳朵里的時候,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原來如此。
原來他要找的不是一個妻子,是一個影子。原來嫁進蕭家的第一天起,就只是在替一個永遠不會屬于他的人占著位置。
沒有鬧。姜知禎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面。沒有摔東西,沒有哭,沒有去找許衿的麻煩。
那個人可恨嗎?可恨。但也是被騙的那個,被一個永遠不會的男人騙了三年。姜知禎恨做什麼。
恨一個和自己一樣可悲的人,太可笑了。
唯一的選擇是對那個孩子視而不見。不是恨,不是,是不看。那人把那個小孩送到蕭家門口時候,看了一眼,就一眼。
三歲,白子,扎著歪歪扭扭的小馬尾。長得不像許衿,像蕭崇越。那雙眼睛淺得像秋天的潭水,清到底也涼到底。
看了一眼之後,再也沒有看過。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每一次看到那個孩子,就會想起蕭崇越看溫予嫻的眼神。
想起自己這十幾年活在一個影子里,想起許衿那個讓的丈夫背叛婚姻的人。
不想恨一個三歲的孩子,所以選擇了不看。不看就不會恨,不看就不會遷怒,不看就不會在自己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面的時候被那點面反噬。
吃穿用度上從不苛待。蕭家不缺錢,一個孩子的食住行花不了多。保姆請最好的,服買最貴的,房間給朝南的。
不想落人口實,不想讓別人說“姜家的兒容不下一個孩子”。
容得下,容不下的是那個孩子存在的意義。
那個孩留在這個家里的每一天,都在提醒,這段婚姻從開始就是個笑話。
手上的剪刀在葉面上停留了太久。
蕭祁淵沒有催促,安靜地站在後面,像一個等待答復的下屬,而不是一個兒子。
姜知禎把剪刀收回來,目從蘭花的葉片上移開,落在窗外的花園里。花園里的秋千還在,銹了,沒人坐。
那副秋千是讓管家裝的,給蕭祁淵和蕭廷舟玩的。
後來那個小孩來了,也坐過。站在二樓的窗簾後面看見過。看著那個瘦小的影在秋千上起來又落下去,起來又落下去。
“知道了。”姜知禎說。
蕭祁淵站在原地,像是在等說更多。沒有。
“母親——”
“你回去吧。”
的聲音很平,和平時說話一模一樣,“公司的事忙,不用總往這邊跑。”
蕭祁淵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應了一聲,轉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姜知禎放下剪刀,走到窗邊。窗外的花園里,那副秋千還在。鐵鏈生了一層暗紅的銹,木板也被風雨侵蝕得起了刺。管家問過要不要拆,說“留著”。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也許是因為拆了也不會改變什麼,也許是因為不想讓那個孩子覺得自己連坐過一次的秋千都會被抹掉。
把秋千留在了那里,和的面一起,在風里生了銹。
想起那個孩子三歲時站在蕭家客廳里的樣子。不哭不鬧,不喊不,安安靜靜站在那里,手垂在兩側,目從臉上掃過去沒有任何停留。
一個三歲的孩子,眼睛里怎麼會有那種東西?不是冷,不是恨,是沒有期待。
不知道那個孩子在蕭家這幾年是怎麼過的——不看,所以不知道。
但從來沒有過,沒有凍過,沒有打過。這算仁慈嗎?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做不到更多。
姜知禎把剪刀放回花架上的工箱里,蓋好蓋子。工箱的木蓋上刻著一枝蘭花,是定制的,用了十幾年。
的手在木蓋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走出了花房。走廊很長,的腳步聲很輕,像在這個家里存在的方式——不重,不響,但一直都在。
路過二樓拐角那個朝南的房間時,的腳步頓了一下。房門關著,里面沒有人住。
那個孩子六歲之前住在這里。搬走以後這間房間一直沒有再分配給別人,也沒有人說要怎麼理,就這麼空著。
窗簾換過了,床也換過了,但房間的格局沒變。
姜知禎沒有推門進去。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自己的臥室,關上門,在梳妝臺前坐下。鏡子里的人老了,眼角的皺紋用什麼護品都蓋不住。
拿起桌上的老相框,里面是一張泛黃的合影——那天是某個親戚的婚禮,蕭崇越站在旁邊,穿了一深西裝,目看向鏡頭的方向,但看的是那個方向,不是。
現在終于明白了。那張照片里,蕭崇越看的不是鏡頭,是站在鏡頭後面的溫予嫻。姜知禎把相框放回桌上,扣過去,不再看。
二十三年了。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但每一次聽到那個名字,心里還是會被什麼東西扎一下,不疼,但,在夠不著的地方。
那個孩子回來了,回京北了。不會去看,也不會阻止任何人去看,但不會去看。這是最後的面。
窗外起風了。花園里的秋千被風吹得微微晃,鐵鏈發出細碎的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