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廷舟是在姜家的家宴上聽到這個消息的。
那天晚上,姜知禎帶著兩個兒子出席了一年一度的姜氏家族聚會。
地點在姜家老宅,一坐落在城北的百年老宅,紅墻灰瓦,院子里種著兩棵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
姜策和溫予嫻坐在主桌,姜承聿坐在他們旁邊,一襲深西裝,神淡得像一杯白水。
蕭廷舟坐在姜知禎邊,百無聊賴地轉著手里的酒杯,目在人群中掃來掃去,沒找到任何有趣的東西。
消息是蕭祁淵帶來的。他接了一個電話,走到廊下說了幾句,回來的時候臉沒有變化,但坐下的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蕭廷舟看了他一眼,沒在意。直到宴會散場,兄弟倆一前一後走出老宅大門,秋夜的涼風迎面撲來,蕭廷舟把外套拉鏈拉到頂端,雙手進兜里。
“回來了。”蕭祁淵說。
蕭廷舟的腳步頓了一下。“誰?”
“蕭棲寧。”
兩個人并排走著,蕭祁淵的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但蕭廷舟聽得很清楚。
他站在原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鋪滿銀杏葉的青石板路上。蕭祁淵走出幾步才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看他。
“回來干什麼?”
蕭廷舟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像被人踩了尾的貓,炸了。
“嫌蕭家不夠?”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銀杏葉吹得沙沙響。蕭廷舟站在那片響聲里,臉上一半是一半是影,表藏在那片明暗界里看不清楚。
蕭祁淵走回來,站在他面前。
“是,母親是母親。”
蕭廷舟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大哥。蕭祁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和他在董事會上談判時一模一樣,克制、冷靜、滴水不。
這種表蕭廷舟從小看到大,小時候他覺得大哥是天塌下來都不會皺眉的人。
後來他發現蕭祁淵不是不會皺眉,是皺的時候不會讓他看見。
“你不生氣?”蕭廷舟問。
“生氣有用嗎?”
蕭廷舟被這句話噎住了。他當然知道生氣沒用,但他就是生氣。
氣什麼?氣那個孩回來?還是氣自己當年把關在門外?他說不清楚。
“在哪?”蕭廷舟又問了一句。
“市公安局,法醫科。”
法醫科。蕭廷舟在腦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那個從小不哭不鬧的孩,穿著白大褂,站在解剖臺旁邊,手里拿著手刀。
他打了個寒,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你打算怎麼辦?”
蕭廷舟的聲音低了下來。
“約見一面。是蕭家的人,在京北,應該見。”
蕭廷舟沒有說話。他轉朝停車場走去,步伐又快又急,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蕭祁淵站在原地沒有追。他知道蕭廷舟走不了多遠就會停下來,因為他還有一個問題沒問。
果然,蕭廷舟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背對著蕭祁淵,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長什麼樣了?”
蕭祁淵沉默了片刻。“和三歲的時候一樣。不哭不鬧,不笑不喊。站在那里,像一枝白梅。”
蕭廷舟沒有說話。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引擎。倒車燈亮了一下,車子從車位里退出來,胎碾過落葉,發出一聲悶響。
蕭祁淵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夜風把他的影子吹得搖搖晃晃。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上那片被碾碎的銀杏葉。他沒說的是——他在電話里聽到了的聲音。只有兩個字:“大哥”聲音不大,很平,像一杯放在窗臺上涼了的白水。
他聽不出任何緒,聽不出是在生氣還是不在乎。他唯一聽出來的是,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站在蕭家客廳中央、手垂在兩側、目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毫無停留的三歲小孩了。長大了,長得比他想象的要遠。
蕭廷舟沒有回家。他把車開到了公安局附近,停在路邊,熄了火。坐在黑暗里,看著那棟灰白的五層大樓。
樓里有些辦公室還亮著燈,他不知道哪一間是法醫鑒定中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全是蕭祁淵的消息——“你在哪?”“別做傻事。”“回來。”他沒有回復。
他想起自己九歲那年,下著雨,他把門關上了。在門外站了一個多小時,不哭不鬧,子了,頭發在臉上,眼睛還是干的。
他後來開了門,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有說,從他邊走過去。
那一眼他在夢里見過無數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氣還是在害怕。
他下了車,朝公安局大門走過去。門口的保安攔住了他,問他找誰。
“蕭棲寧。”他說。
保安說“你等一下,我打個電話”。
蕭廷舟站在門口等著,夜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七八糟。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來干什麼?來質問憑什麼回來?來罵一頓?來告訴蕭家不歡迎?
六歲的時候就離開蕭家了,他有什麼資格替蕭家說歡不歡迎。
保安掛了電話說“蕭法醫說不見你”。
蕭廷舟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他轉走了。回到車上,發引擎,駛夜。
他知道不見他是對的。如果他見了,他說出來的話一定不是他想說的,他想說的話一定說不出來。所以他走了。
蕭祁淵的消息又來了:“不會見你。回來吧。”
蕭廷舟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加速駛過了一個綠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一年他把門關上了,站在雨里,母親從走廊經過。母親看了那個方向一眼,什麼都沒有說,走了。
他後來一直在想,母親那時候在想什麼。恨那個孩子嗎?不恨。母親不是那種人。
但也不想看到,看到就會想起那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他不想承認的是——他也是。
他也不想看到。但他不是恨,他是恨自己當年沒有把門打開。
車子駛蕭家老宅的車庫,熄了火。蕭廷舟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額頭抵在手背上。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久到車庫的聲控燈滅了,只剩下儀表盤上那一點微弱的冷。
他想起蕭祁淵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母親是母親。”
母親是母親,是。是那個蹲在花園里看螞蟻的小孩,什麼都沒做錯。做錯事的人不是,是父親。
他憑什麼把對父親的緒掛在的上。
蕭廷舟下了車,鎖了車門,走進老宅。客廳的燈還亮著,蕭祁淵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
“你見到了?”蕭祁淵問。
“沒有。不見我。”
蕭祁淵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蕭廷舟從沙發後面走過去,上了樓。
他的腳步聲很重,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二樓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把墻上那些老照片照得清清楚楚。
他路過拐角那個朝南的房間時腳步停了一下。那是小時候住過的房間。門關著,里面沒有人。
他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擰。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門口多久,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他被黑暗包圍著。
手從門把手上下來,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個裂,從燈座延到墻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腦子里全是站在雨里的樣子。
六歲被送走的那天他沒有去送。他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那輛車開出大門,拐過街角,消失了。
他當時想的是,走了也好,母親不用再難過了。
他不用再看到蕭祁淵因為那個孩在而繃著臉,不用再看到母親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不用再看到那個小孩一個人坐在花園的秋千上沒有人推。
走了,這一切就會消失。但什麼都沒有消失。母親還是會難過,蕭祁淵還是繃著臉,那個秋千還是空著。
蕭廷舟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是涼的,他的臉是燙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已經二十九歲了,不是九歲。但他還是會在深夜里睡不著,想著那些他做錯了但沒有機會彌補的事。
明天他還會再去公安局嗎?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他只知道,不見他是對的。換是他,他也不會見。
蕭廷舟沒有去公安局,但他把車開到了公安局對面的街邊。
沒有熄火,沒有下車,只是停在那里,看著那棟樓。樓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最後一盞滅掉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的辦公室,但還是等到了最後一盞燈熄滅才開車離開。
車窗搖下來一半,秋風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他沒有關窗。他需要冷風讓自己清醒。
他想起蕭祁淵說的那句話——“是,母親是母親。”他當時沒有接話,現在也沒有。
他只是把車開得更快了一些,好像開快點就能超過自己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