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燈是冷白的,照得臺面上的每一件品都廓分明,沒有影。
蕭棲寧站在作臺前,戴著橡膠手套,面前攤開著張遠舟死前穿的那件深藍西裝外套。
證袋已經拆開了,服被平鋪在不銹鋼臺面上,領口、袖口、襟,每一個角落都在強燈下暴無。
外科顯微鏡的鏡頭對準了西裝外套的左袖口,放大倍數調到四十倍。
袖口的線有幾眼幾乎看不見的纖維,是米白的,材質在顯微鏡下呈現出羊特有的鱗片結構。
用鑷子輕輕夾起其中一,放在載玻片上,滴了一滴蒸餾水,蓋上蓋玻片,移到高倍鏡下。
顧銘遠昨晚在的補充申請上簽了字,纖維樣本被送進了檢驗科。
但沒有等檢驗科的正式報告,要自己先看。不是不信任檢驗科,是需要自己的眼睛先確認一遍。
在嵐城的時候就是這樣——檢驗科出的數據信,但信之前要先用自己的方法驗證一遍。
枕鶴師父說這是疑心太重,說這不是疑心,是職業素養。
顯微鏡下的羊纖維呈現出清晰的鱗片結構,邊緣有輕微的磨損,不是新的。
這種磨損模式說明這纖維不是第一次被穿著,它可能來自一塊被長期使用的地毯。
蕭棲寧調出檢驗科數據庫里的常見地毯纖維圖譜,一家一家比對。化纖的排除,棉麻的排除,質的排除。
最後鎖定在進口羊混紡那一類,這一類纖維在國市場占有率極低,價格昂貴,通常只出現在高端酒店、寫字樓和私人住宅。
把顯微鏡的鏡頭調正,直起。腰椎在長時間彎腰之後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沒有,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檢驗科的號碼。
“昨天送檢的那幾纖維,結果出來了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張的聲音。
“剛出來,正準備給您送過去。進口羊混紡,品牌是比利時的一個高端地毯制造商。
這個品牌在京北只有三家授權經銷商,我們已經開始調取采購記錄了。”
蕭棲寧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進口羊混紡,米白。
然後翻開張遠舟家的現場勘查記錄,翻到地毯那一頁。現場是復合地板,客廳鋪的是深灰化纖地毯,廁所和廚房是瓷磚。臥室是木地板。
沒有任何一個房間鋪了米白羊地毯。把勘查記錄和自己的筆記并排放在桌上,左手邊是現場的事實,右手邊是發現的疑點。
兩列信息之間的落差,就是案件的突破口。
拿起相機,給顯微鏡下的纖維拍了照片。照片拍完,把數據導電腦,打開檢驗科的正式報告,逐項核對。
報告上寫著:纖維材質為進口羊混紡,為米白,與現場深灰地毯材質不符,來源待查。
來源待查。這四個字翻譯人話就是——這纖維不屬于張遠舟的家。不屬于張遠舟的家,那就只能屬于來過張遠舟家的人。
而來過張遠舟家的人里,除了他的妻子林婉清、他的朋友同事、以及那個在小劉之前可能進過他家的人,蕭棲寧還不能確定是誰。但纖維不會撒謊。
把報告、照片和筆記本收進文件夾,鎖進屜。窗外的天還亮著,拿起文件夾,走出法醫鑒定中心,敲了顧銘遠辦公室的門。
顧銘遠正在看一份舊案卷,老花鏡架在鼻梁上,幾乎要到鼻尖。聽見敲門聲,他抬起眼皮,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一眼。
“進來。”
蕭棲寧走進去,把文件夾放在他桌上。“顧老師,纖維結果出來了。”
顧銘遠放下手里的卷宗,摘下老花鏡,翻開文件夾。
他沒有跳著看,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看得很慢。檢驗報告、顯微鏡照片、現場勘查記錄對比、寫的補充分析意見,他一個字都沒有跳過。
蕭棲寧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沒有催促。
顧銘遠看到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靠進椅背,看了一會兒。
“你眼睛倒是尖。”他說。
這句話從顧銘遠里說出來,翻譯人話就是“你過關了”。
顧銘遠在這個行當干了三十多年,能讓他說出這句話的年輕人,蕭棲寧是第三個。
前兩個現在一個在省廳做技顧問,一個在國外讀博士。蕭棲寧不知道這些,只知道顧銘遠簽字了,案子從“自殺”轉了“需進一步偵查”。
顧銘遠從筆筒里出一支鋼筆,旋開筆帽,在補充鑒定意見的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還是很難認,但這一次蕭棲寧沒有說。他簽完名,把文件夾推回來。
“這個案子,從現在起,你是主檢。”
蕭棲寧接過文件夾,沒有說謝謝。知道顧銘遠不需要說謝謝,在這個行業里,把案子給你就是最大的認可。
“需進一步偵查”——秦正延拿到這個結論的時候正在吃午飯,食堂的紅燒,筷子夾著一塊懸在半空中,看了那行字幾秒鐘,然後掉回了碗里。
“轉刑偵了?”他問。
“轉刑偵了。”蕭棲寧說。
秦正延放下筷子,拿起手機,拍了一張補充鑒定意見的照片,發給了省廳的領導。
附了一句話:“案子轉了。你看看這是誰干的。”
省廳領導秒回了三個字:“蕭棲寧?”秦正延打字:“
除了還能有誰。來了沒幾天,推翻老顧的結論。”
省廳領導發了一個大笑的表,然後問:“厲害吧?”
秦正延看著那三個字,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比傳說中還牛。”
省廳領導又發了一條:“那個人毒,你別往心里去。”
秦正延看著這條消息,想起昨天在食堂被說“煎餅果子配咖啡您會養生”,在姜氏大廈被說“花幾百萬買設備連張臉都拍不清”。
在車上被說“您之前開錯路的那次鍛煉了”。
他一樁一樁地想起來,然後打了一行字:“已經往心里去了。但能忍。”
省廳領導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
秦正延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繼續吃那碗已經涼了的紅燒。
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好像撿到寶了”的暗自慶幸。
蕭棲寧這個人,說話不好聽,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夠漂亮。
案子破得漂亮,報告寫得漂亮,連懟人都懟得漂亮。
秦正延跟省廳領導說的“能忍”是真話。不是因為他脾氣好,是因為這個人值得忍。
那點毒,和張遠舟案被推翻、陳永年那條線浮出水面相比,不值一提。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飯進里,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值了。”
下午,蕭棲寧在辦公室整理完補充報告,走到窗邊。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鋪在馬路牙子上,被車流帶起來又落下去。
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枕鶴師父發了一條消息:“師父,案子轉了。顧老師簽了字。”
枕鶴師父回了一條語音。蕭棲寧點開,枕鶴師父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語速很慢,帶著嵐城口音。
“轉了就好。你那個顧老師,人不錯。心。跟某個人一樣。”
蕭棲寧知道師父說的“某個人”是誰,沒有接話。
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翻了翻補充鑒定意見的最後一頁。顧銘遠的簽名還是很難認,但已經看習慣了。
把文件夾鎖進屜里,站起來,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從頭頂灑下來,把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出大樓,走進京北的秋天里。
風比白天大了一些。梧桐樹的葉子被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落在肩上,沒有拂。
想起顧銘遠說“你眼睛倒是尖”時的表——老花鏡架在鼻梁上,幾乎要到鼻尖,角那個不是笑的表里藏著讀得懂的東西。
那不是認可,是托付。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法醫,把他手里最沉的一塊石頭,放在了的手上。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秦正延的消息:“省廳的人問我你是不是真的很厲害。”
蕭棲寧沒有回復。又震了一下:“我說比傳說中還牛。”
還是沒有回復。第三次震的時候是一條文字:“他問我你毒怎麼辦,我說能忍。”
蕭棲寧站在宿舍樓下,看著這條消息,角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確實能忍”的收尾作。
打了兩個字:“謝謝。”然後把手機關了,上了樓。樓梯間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走在里,又走在的前面。
四樓的走廊很長,的腳步聲很輕,像做所有事一樣,不多用一分力氣。鑰匙進鎖孔,擰開,門開了。
燈亮著。窗臺上的綠蘿被人澆了水,葉片上的水珠在燈下閃著微。花盆底下著一張紙條。
蕭棲寧拿起來看。普通的A4紙,普通的打印,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纖維的事,你查到了。恭喜。”
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夾進筆記本里,和之前的兩張放在一起。
沒有拍照發給秦正延,沒有去窗臺邊檢查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只是把紙條夾好,然後走到窗臺前,把那盆綠蘿轉了一個方向,讓葉片對著的方向。
綠蘿的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葉子綠了一點,不再耷拉著。看著那盆綠蘿,說了一句:“你命好,有人惦記你。”
綠蘿的葉子微微晃了一下。可能是風。也可能不是。
關了燈,躺下來。窗外京北的夜空看不見星星,但知道它們在那里,就像知道那些紙條、那些花、那些藏在暗的目,遲早會有一個答案。不急。只是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