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花又來了。同樣的白洋桔梗,同樣的淡綠包裝紙,同樣的明花泥,同樣的沒有卡片。
蕭棲寧打開門的時候花就放在鞋柜上,花上的水珠還沒有干,花瓣的邊緣比昨天的更舒展了一些,像剛睡醒的人了一個懶腰。
站在門口看了兩秒鐘,把花拿進屋,換掉了昨天那束。昨天的花還沒有謝,但沒有把它們留在一起。
舊的那束放進了臺上的空花盆里,沒有扔,只是分開了。
第三天,第三束。蕭棲寧從外面回來,鑰匙進鎖孔的時候聞到了那悉的、植葉被切斷後滲出的青氣味。
推開門,鞋柜上多了一束新的,和之前兩束一模一樣。把花拿起來放在桌上,拍了照片發給秦正延。
“又來了。”說。
“第三天了。”秦正延秒回。
“你去查查附近的花店。”
消息發出去之後想了想,又發了一條:“算了。”
秦正延的電話打進來了。“怎麼算了?萬一是哪個變態——”
“連續三天送白洋桔梗,花材新鮮,包裝統一,花泥保水。”
蕭棲寧把花從包裝紙里拆出來,聲音很平。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訂好的。卡片都沒有,說明他不想讓我知道是誰,但想讓我知道花是他送的。變態不會這麼做。”
秦正延沉默了幾秒。“那誰會這麼做?”
蕭棲寧把花進昨天的水里,舊花被拿了出來,放在桌上。
兩束花并排,一束新鮮,一束略蔫,像是不同時間段的同一個人。
“不知道。”
端起杯子,走到窗臺前,把花放在綠蘿旁邊。綠蘿的葉子比剛來時綠了不,已經不需要每天擔心會死了。
把舊花收進臺的花盆里,那里已經有了兩束蔫掉的洋桔梗,并排靠在一起,像睡著了。
“不查了?”秦正延在電話那頭問。
“不查了。他會一直送,送到我不想收為止。到時候自然就知道是誰了。”
蕭棲寧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像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推理過程。
秦正延嘆了口氣,掛了電話。蕭棲寧把手機放在桌上,坐下來,翻開了張遠舟案的卷宗。
花的事沒有再想。
窗臺上的新鮮洋桔梗正在慢慢張開花瓣,速度很慢,慢到人眼幾乎看不出。但它確實在開。
蕭棲寧沒有看它。的目落在卷宗上,落在那些已經翻過無數遍的數據和照片上。
窗臺磨損、米白纖維、神人左腳舊傷、陳永年的資金鏈、張遠舟死前四十八小時的狀態異常。
這些碎片在腦子里轉了幾天了,邊緣已經開始咬合,但還缺一塊。不知道那一塊是什麼,但直覺告訴,答案就在流園那片區域里。
趙霖在第四天上午帶來了突破口。
“永年流的資金流查到了。陳永年的公司賬戶過去兩年里有七筆大額進賬,轉賬方都是一個張遠舟的人。總額,剛好四百二十萬。”
他把打印好的銀行流水放在蕭棲寧桌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熬得發紅,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顆,襯衫領子有點歪。他昨晚又沒睡。
蕭棲寧拿起那張紙,一行一行地看。轉賬記錄,時間,金額,備注。
每一條備注寫的都是“咨詢服務費”。四百二十萬,分七次轉,每次六十萬。張遠舟一年的工資加獎金不到兩百萬。
這四百二十萬不可能來自他的合法收,一定是有人通過他洗錢,或者他本人挪用了公司的錢轉給了陳永年。
不管是哪種,陳永年拿著這筆錢,既沒有還債,也沒有擴大生意,而是把它變了自己的資產。那陳永年欠張遠舟的四百萬,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第四百二十萬的資金流,加上張遠舟死前四十八小時的狀態異常,加上那個神人左腳舊傷的特征,再加上陳永年在第一次審訊中對“那四百萬去哪了”這個問題的回避——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到了一起。
蕭棲寧看著那張銀行流水,拿起電話撥了秦正延的號碼。
“傳喚陳永年。以涉嫌行賄的名義。”秦正延說:“你有證據了?”
蕭棲寧說:“馬上有。”
陳永年被帶到公安局的時候,臉上的表是一種混合了恐懼和憤怒的奇怪,像被人從睡夢中拽起來扔進審訊室,還沒完全醒過來,但已經開始害怕了。
秦正延坐在審訊桌對面,把銀行流水推到他面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陳總,這七筆錢,每筆六十萬,總額四百二十萬。轉賬人張遠舟,收款賬戶永年流。你之前說你欠張遠舟四百萬,還不上,所以讓你司機去‘教訓’他。”
秦正延的手指在那張紙上敲了兩下,“但這七筆錢加起來的總額是四百二十萬,比你欠他的還多了二十萬。
你欠他錢,他為什麼要倒給你錢?陳總,你告訴我,這四百二十萬,是干什麼的?”
陳永年的在發抖。他想說話,但聲音卡在嚨里,發出一種像砂紙的糙音調。秦正延沒有催他,坐在那里等著。
蕭棲寧站在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面,看著陳永年的臉。他的右手的拇指在不停地挲食指上的戒指,速度越來越快,那是他在告訴審訊桌對面的人“我在編謊話”。
但這一次,謊話編不出來了。錢是鐵證,數字不會撒謊,銀行記錄不會撒謊,張遠舟不會從墳墓里跳出來替他圓謊。
陳永年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秦正延不得不往前傾才能聽清。
“是張遠舟給我的。他讓我幫他走賬,四百二十萬,走完給我二十萬好費。我幫他走了,我欠他的四百萬就不還了。”
“幫他走賬?”
秦正延靠回椅背,聲音不大但迫十足。
“四百二十萬,你幫他走到哪里去了?”
“……境外。”
陳永年的聲音幾乎是從牙里出來的。
“他讓我轉到境外的幾個賬戶,分七批轉的。我不認識那些賬戶是誰的,他只讓我轉。”
“張遠舟一個信貸審批部的副總監,年收不到兩百萬,哪來的四百二十萬?”
“我不知道。”
陳永年的頭低了下去,額頭幾乎要到桌面。
“我真的不知道。他就說是一筆貨款,讓我幫他轉一下。我想著反正我欠他的四百萬也還不上了,幫他轉一下還能賺二十萬,就……就做了。”
蕭棲寧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看著陳永年低下去的頭。他說的是真話。
四百二十萬的來源,他不知道;境外賬戶的所有人,他不知道;那筆錢到底是誰的,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張遠舟資金鏈上的一個環節,不是源頭,不是終端,是中間那段最不值錢的、隨時可以被切斷的過橋。
但張遠舟本人也不是源頭,他不是能調四百二十萬現金的人,一定有人在背後給他這筆錢,讓他洗白送到境外去。
那個人是誰?張遠舟死前說那個人?小劉說張遠舟在死前說“錢不是他拿的,是被上面的人轉走的”。上面的人。
秦正延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蕭棲寧已經回到了辦公室。他把審訊記錄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雙手叉扣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傾。
“四百二十萬,張遠舟給陳永年的,讓他幫忙轉到境外。”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下去的興,但這種興不是高興,是獵手聞到獵氣息時加速的本能反應。
“張遠舟一個打工的,哪來的四百二十萬?”
“不是他的錢。”
蕭棲寧的聲音很平,“他是替人洗錢的那一層。四百二十萬從某個地方來,經過張遠舟,經過陳永年,流向境外。張遠舟死了,這條鏈就斷了。陳永年不知道錢從哪來,也不知道錢去了哪,他只是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