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平板，推了推眼鏡，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反常。
“我查了張遠舟過去三年所有的出境記錄，他沒有出過國。”他說。
“但他的妻子林婉清去年去過一次香港，停留兩天。張遠舟的直屬上司，華信金融的信貸部總經理，去年去過三次新加坡。”
趙霖走進來把平板放在桌上，點開一個文件。
“還有——姜氏集團旗下有一家子公司，去年向境外的一家公司支付了一筆四百二十萬的‘技服務費’。
那家境外公司的注冊地和我們追到的境外賬戶是同一個地區。子公司是層層持的殼公司，最終的控方，還是姜氏集團。”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蕭棲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思考時才有的小作。
四百二十萬從姜氏流到張遠舟，從張遠舟流到陳永年，從陳永年流到境外。
張遠舟死在了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不是因為陳永年欠他的錢，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四百二十萬不是重點，重點是誰的錢，誰的錢需要這樣洗，誰的錢不能讓人知道它的真正來源。
那個人——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話——是不是就在這條鏈的頂端？還是他只是另一層偽裝？
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張遠舟的死不是偶然，他死在了一個他無法控制的鏈條上，為了被人剪斷的那一環。
窗簾被風吹了一下，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四百二十萬，境外賬戶，姜氏。
蕭棲寧把所有證據攤開在會議桌上——窗臺磨損照片、米白纖維檢驗報告、神人左舊傷的特征描述、陳永年的銀行流水、張遠舟死前兩天的監控截圖、趙霖追查到的境外賬戶信息、姜氏子公司的技服務費記錄。
每一份證據都放在對應的位置，像拼圖一樣排列整齊。
“窗臺磨損證明張遠舟不是自殺，是被人推下去的。”
蕭棲寧站在會議桌前，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都在聽說話。
“米白纖維證明第三人在場，這個人不是小劉。陳永年的銀行流水證明張遠舟不是欠錢的那一方，是給錢的那一方。四百二十萬的資金鏈指向姜氏。”
會議室里雀無聲。
秦正延坐在長桌一端，老孫端著他的搪瓷缸子靠在墻角，趙霖的手放在鍵盤上忘了打字，王大力站在門口一手拿著勘查箱一手拿著包子，包子涼了也沒咬一口。
老孫第一個開口。“你這個鏈條，缺最後一環。”
“我知道。”
蕭棲寧指著會議桌上的白板，白板上寫著幾個名字和箭頭，箭頭指向一個問號。
“誰給了張遠舟四百二十萬？張遠舟替誰洗錢？陳永年轉出去的錢最後到了誰手里？在張遠舟背後的人，和在姜氏背後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把筆放回白板的槽里，轉過來看著所有人。
“四百二十萬不是張遠舟的，不是陳永年的，不是姜氏子公司的。它是某一個人的，通過這三層洗白，流向境外。
張遠舟死了，這條鏈斷了。現在要把鏈重新接上，必須查到境外的賬戶所有人。”
趙霖敲鍵盤的聲音從會議桌的一端響起來，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瞇了一條。
“境外賬戶的注冊信息是加的，我攻不進去。”
秦正延看向蕭棲寧。
“需要正式手續，境司法協助，時間至兩個月。但我們沒有兩個月。”
蕭棲寧站在白板前面沒有。白板上的問號像一個黑，吸走了所有的線。
的目從那個問號移到會議室桌上的那些證據上——窗臺磨損，米白纖維，陳永年的銀行流水，張遠舟死前的監控截圖。
證據已經夠了，夠抓人了，夠結案了，但不夠抓到源頭。
源頭在水下，太深了，現在的桿不夠長。秦正延把手中的筆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先把能抓的抓了。”
陳永年因行賄、洗錢被刑事拘留。小劉因過失致人死亡被批準逮捕。張遠舟案在第七天正式結案。
省廳領導打來電話的時候，秦正延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案卷。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很長一段話，他只聽清了最後一句——“從接案到結案，七天。這個速度，嘖嘖。”
秦正延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一種“我沒看錯人”的安心。
他說：“不止速度快，的證據鏈條沒有，每一個結論都有證支撐，從現場勘查到實驗室分析到嫌疑人審訊，全程自己盯下來的。”
省廳領導沉默了兩秒。
“嵐城那邊說一個人能頂半個刑偵大隊，看來沒夸張。”
秦正延想了想，說了一句他後來後悔說了但又覺得非說不可的話。
“不止半個。”
總案卷送到顧銘遠桌上簽字的時候，老顧翻了翻，在最後一頁簽了名，把案卷推回來。
他看著蕭棲寧，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說的話。
“你這個速度，我這個老頭子跟不上了。”
蕭棲寧接過案卷，沒有說“顧老師您過獎了”之類的客套話。看著顧銘遠的臉，說了一句同樣連自己都沒想到會說的話。
“您在前面走了三十年的路，我是在您鋪的路上跑的。”
顧銘遠摘下老花鏡，看了幾秒，然後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低下頭繼續看切片。他什麼也沒說，但他的耳廓泛了一點不明顯的紅。
王大力在走廊上和趙霖咬著耳朵。
“七天，蕭法醫來了才七天。”
趙霖推了推眼鏡。
“準確地說，是七天破了兩個案子。”
“兩個？”王大力瞪大了眼睛。
“高墜案是之前的，不算的。張遠舟案從接案到結案七天，陳永年那條線是自己挖出來的。
算上之前在嵐城破的那些，一個人的破案率頂我們半個大隊。”
“你剛才說的是半個還是——”
“我說的是比半個多。”
蕭棲寧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王大力立刻站直了，趙霖推眼鏡的作比平時快了零點幾秒。
蕭棲寧從他們中間走過去，頭也沒回，但走過之後說了一句。
“王大力，勘查箱里的標尺了兩把，記得補。”
王大力愣在原地。“你怎麼知道我勘查箱里的標尺……”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秦正延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走過來的樣子。脊背直，步伐穩定，長發用那支素銀簪子挽著，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現在是他的法醫了。不是省廳分配來的那個人，是他認可的那個人，是他愿意把案子到手上的人。
他從屜里拿出一包新的煎餅果子，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下來，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這一次不是因為沒有時間吃飯，是因為他想用煎餅果子配咖啡慶祝一下。他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
“值了。”他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