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承聿的車停在公安局對面的街邊。
引擎已經熄了,車的燈也關了,只有儀表盤上的數字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冷。
他坐在後座,車窗搖下了兩指寬的隙,秋夜的風從那道隙里鉆進來,帶著梧桐樹葉干燥的氣味。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公安局的大門正好在他的視線正前方。
門口的石獅子在路燈下投下兩道濃重的影子,臺階上偶爾有人進出,步履匆匆。
他等了一個小時。從面館出來之後他沒有回公司,讓助理把車開到了這里。
助理什麼都沒問,把車停好之後熄了火,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假裝自己不存在。
大樓里陸續有人走出來。加班的刑警,值夜班的文員,打掃衛生的阿姨。
每一個人走出來的時候姜承聿的目都會掃過去,然後移開。都不是。
大樓正門的燈箱亮著,“京北市公安局”幾個字在夜中泛著暗紅的。
燈箱的下方有一小塊影,的影從那個影里走出來的時候,姜承聿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了。
穿著深灰的薄風,長發用那支素銀簪子挽著,一只手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著一個文件袋。
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得筆直,從臺階上走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枝從雪地里長出來的白梅,不需要任何背景襯托,自己就是風景。
路燈的從側面打在臉上,把的廓照得纖毫畢現——鼻梁的線條在影中顯得格外凌厲,下頜的弧度冷而干脆。
走到人行道上,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穩,但步幅比平時小了一些。姜承聿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累了。張遠舟案從接案到結案只用了七天,這七天里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重新檢驗證、跑現場、調監控、分析數據、出報告、參與審訊。
不是鐵打的,只是不表現。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盞路燈下面停了一下,把文件袋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繼續走。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他沒有一直在看本不會注意到。
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沒有立刻進去。在單元門口站了幾秒,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大概是在確認自己出門的時候有沒有關燈。
就在抬頭的那個瞬間,的右手從口袋里出來,自然地垂在側,然後的腰彎了一下。
作很短,很快,像是下意識地做了一個什麼作。把手按在腰側,大概三秒鐘,然後直起,推開了單元門。門在後關上了。
路燈下只剩下一片空的。
姜承聿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那個彎腰的作他見過太多次了。
兩年前重傷昏迷的時候,他守在手室外面,雖然不能進去,但他等在那里,從黑夜等到天亮。
在ICU里躺了多久,他就等了多久。醒來的那天他不在,他在另一個城市簽一份不能推掉的合同,但他收到了消息。
手機屏幕上只有兩個字:“醒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助理以為他要拒簽那份合同,低聲詢問。
後來回了嵐城,在道觀里修養。他從康復師發來的視頻里看到在院子里做康復訓練——起初是扶著墻慢慢走,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氣。
後來可以不扶墻了,但步子很小,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在試探自己的還能承多。
再後來能打太極了,作很慢,但每一個姿勢都準確到位,和在部隊時的那種凌厲不同,是收著的、忍著的。
枕鶴師父站在廊下看著,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老樹。
他當時站在道觀外面,和枕鶴師父隔著一堵墻。他沒有進去,因為他沒有份。
不知道他在那里,就像不知道康復師是誰請的、醫療團隊是誰派的、心理醫生是誰安排的。
以為是部隊的安排。部隊確實出了一部分力,但那一整年的頂級康復方案、定制訓練計劃、心理干預,那些東西部隊批不下來,也來不及批。
在ICU里昏迷的那三個月,他幾乎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脈,不是為了讓回到戰場,是為了讓活下來,然後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
沒有再回到戰場。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什麼了。
的不允許,的心也不允許。那些失去的戰友、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都封存在的記憶里,和腰上的舊傷一樣,不不疼,一就是整個人蜷起來的疼。
選擇了法醫這條路,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對生命的理解和對真相的追尋。他尊重的選擇,就像他尊重的沉默。
車子里的暖氣開著,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姜承聿的目穿過那層薄霧,落在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窗簾是拉著的,看不見的影,但他知道在里面。
可能在整理今天的筆記,可能在看書,可能已經躺下了在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那束花。
他想起助理下午發來的那條消息,說在宿舍樓道里發現了形攝像頭的痕跡,讓業來查了。
他很慶幸自己當時說了“撤掉”,如果沒撤,一定會發現,發現以後會把攝像頭找出來,然後順藤瓜找到安裝的人,然後找到他。
不是那種會放過任何細節的人。
助理從前座轉過來,聲音得很低。
“姜董,蕭家那邊的人還在查的住址。我們要不要——”
“不用。住的地方蕭家的人進不去。”
“還有一件事。那個在蕭法醫宿舍附近徘徊的人,我們查到了。”
助理的聲音更低了,“是蕭廷舟的人。”
姜承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蕭廷舟?”
他想起蕭廷舟在公安局門口攔住的那幅畫面,想起後來對秦正延說“來找罵的,我全他了”。
蕭廷舟的人在的宿舍附近徘徊,不是要傷害,蕭廷舟做不出那種事。他在確認住在哪里。
“撤掉你們的人。”
“姜董?”
“不需要同時被兩撥人盯著。撤掉,留一個遠的就行。”
“走吧。”他說。
助理應了一聲,發了車子。引擎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有些突兀。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從公安局對面的街邊主路,匯稀疏的車流。
姜承聿從後視鏡里看著那扇窗戶,看著那扇窗戶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城市的燈火里。
他從口袋里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備忘錄里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題,沒有日期,沒有標簽,只有一個字——“等。”
這個字是什麼時候寫的他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是兩年前在ICU里昏迷的那段日子,也許是更早以前,在嵐城的道觀里打太極而他站在墻外的時候。
秋夜的風從車窗的隙里灌進來,帶著京北特有的干燥和涼意。
姜承聿把車窗搖上去,閉上眼睛。那盞燈還在他腦子里亮著,四樓,靠窗。
他不知道的燈是哪一盞的時候他在等,知道了以後他還在等。
等待沒有變,只是等的容不一樣了。以前是等活下來,後來是等好起來,現在是等看見他。
車子駛過一條落葉滿地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在車燈的照下翻飛又落下。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在ICU里,上滿了管子,他不知道會不會醒。
現在在這座城市里,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吃面、走路、加班、彎腰腰。
活著,好好地活著,這就夠了。他不需要做什麼,不需要知道他是誰,不需要回應。只要在這里,他就可以繼續等。
車子拐進姜氏大廈的地庫,在車位上停穩。
姜承聿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空的地庫,燈慘白,地面上的車位線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樣。
他拿起手機,打開那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在對話框里打了幾個字,看了看,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他什麼都沒發,推開車門下了車。
電梯從負一樓到六十八樓,轎廂里只有他一個人。
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代表著他在這個城市里擁有的某一塊領土,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這些。
電梯門開了。六十八樓的走廊空無一人,聲控燈在他走出電梯的瞬間亮了,慘白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長,很淡。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指紋鎖發出輕微的聲響,門開了。他走進去,沒有開燈,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京北的夜景像一片沉默的星海,無數燈火從腳下延至天際線。
遠那棟老舊的宿舍樓,四樓靠窗的那一盞燈,已經滅了。
睡了。
蕭棲寧注意到那輛黑轎車,是在住進宿舍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從局里回來,在樓下站了幾秒,習慣地掃了一眼四周——這是在部隊養的習慣,任何新環境都要先確認安全出口和可疑目標。
路對面的樹蔭下停著一輛黑轎車,引擎沒熄,車窗深,看不清里面。當時沒在意,公安局附近的街道上有監控車輛很正常。
第三天,同一輛車,同樣的位置,引擎沒熄。
第四天,換了位置,但還在那條街上。開始留意車牌號了。
第五天,車牌換了。不是同一輛車,是同一個來源的車隊。
站在四樓窗前往下看的時候,那輛車正緩緩駛離,尾燈在夜中拖出兩道暗紅的。
沒開燈,窗簾只掀了一個角。
從那天起,進出宿舍都會多看一眼那個方向。不是刻意的,是記憶。
在部隊的時候教說過一句話:你不需要盯著每一個人看,你只需要注意到誰在看你。注意到有人在看。
不是惡意的注視,沒有跟蹤,沒有接近,沒有試圖和產生任何接。
那輛車只是停在那里,發機怠速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像一個安靜的影子。不著急弄清楚是誰。
狐貍遲早會出尾。
最近幾天,況變了。又多了一撥人。
不是那輛黑轎車,是一輛深灰的SUV,停在街道另一頭,靠近垃圾站的位置,不太顯眼。
車里的人比黑轎車那邊的人業余得多——車窗沒深,上樓的時候余掃過去,能看見駕駛座上有人正低頭看手機,作太僵了,像在假裝沒在看。
黑轎車的人第一天就被發現了,深灰SUV的人從第一天起就在犯錯誤。
把兩撥人分得很清楚:一撥專業,一撥不專業;一撥訓練有素,一撥臨時湊數;一撥在保護,一撥在監視。
保護的人不聲響,如果不是做過特種兵、對周圍環境的敏度遠超常人,可能本不會注意到那輛黑轎車每天換一輛卻始終保持同一個距離和角度。
監視的人笨手笨腳,換了三次車位還是會停在同一個視野盲區里,換了兩個司機還是會用同一個姿勢看手機。
不知道這兩撥人是誰派來的,也不打算去查。只是在每天進出的時候多看兩眼,確認他們都還在,都按兵不,然後該干嘛干嘛。
敵不我不,這在戰上“以不變應萬變”,誰先誰暴意圖,誰暴意圖誰就輸了。有耐心。在部隊學的第一課不是開槍,是等待。
蕭棲寧把窗簾放下來,轉走回書桌前坐下。
筆記本攤開在最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兩撥人。一撥訓練有素,疑似姜氏;一撥生疏,疑似蕭家。目的不明,按兵不。”
合上筆記本,鎖進屜里。
窗臺上的洋桔梗已經換了第四束了,今天的還沒有來。
看了一眼時間,該來了。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像上了鬧鐘一樣準時。
如果哪一天沒來,反而會覺得不正常。不是期待,是習慣。
就像知道樓下那兩撥人明天還會在一樣,不張,不害怕,不好奇,只是等著。
等著他們先,等著他們出破綻,等著他們自己走到面前來。
這是在刑警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狐貍在里藏得再好,也要出來覓食。而,只需要坐在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