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聿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他沒有開燈,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從屜最底層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但他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這份檔案袋他看過無數遍,里面的每一頁紙都被他翻過太多次,紙張的邊緣已經起了邊,指紋磨淡了字跡的油墨。
他解開繞繩,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
兩年前的醫療記錄。厚厚一沓,從急救室到ICU到普通病房,每一份報告都著時間標簽,確到分鐘。
他按時間順序把它們排好,從第一頁開始看。
不是因為他需要重溫這些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了——是因為他需要確認。
確認真的從那場劫難里活下來了,確認那些數字最終都變了好的方向。
第一頁是院診斷。時間是兩年前的初春,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高墜落傷,腰椎裂骨折,多發肋骨骨折,肺挫傷,肝挫裂傷,失休克。”
每一個字都是一個傷口,每個傷口都刻在的上。
他想象不出來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才會有這樣的傷,也不想去想象。
第二頁是手記錄。“全麻下行腰椎後路減植骨融合固定。”
第三頁是病危通知書,上面寫著“患者目前病危重,隨時有生命危險”。
家屬簽字那一欄是部隊領導的。沒有任何家屬在場。
蕭岳峙是後來才知道的,蕭崇越本不知道,姜知禎更不可能出現在那張紙旁邊。
姜承聿把病危通知書拿起來看了很久。這張紙他看過很多遍,但每一次看到家屬簽字那一欄,他的手指都會不自覺地收。
他在那場手的外面等過,站在走廊上,隔著一道門,門里面是的命,門外面是他的等待。
他沒有資格在那張紙上簽字,但他有一切資格在門外等出來。
他翻到後面。病程記錄,一頁一頁,像一部慢放的電影。
後第一天——“患者神志不清,呼吸機輔助呼吸。”
後第三天——“患者神志轉清,仍于急應激狀態。”——醒了,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戰友已經回不來了。
後來也從不問,從不提。後第七天——“患者出現睡眠障礙、噩夢、回避行為,提示可能存在創傷後應激障礙,建議心理科會診。”
後第十五天——第一次嘗試坐起來,失敗了。
記錄里沒有寫當時的表,但他可以想象。不是會哭的人,失敗了就再來,再來不行就換一種方式。
在部隊學到的第一課不是開槍,是堅持。
他把病程記錄一頁一頁往下翻,像一個在廢墟里找的人。
後第二十天,坐起來了,靠著枕頭,眼神空,不說話。
後第二十五天,開始進食,從流質到半流質,每一口都像在完任務。
後第三十天,問了第一句話。醫護人員在記錄里寫的是——“患者問‘我的戰友呢’。”沒有人回答。
記錄里沒有寫聽到答案後的反應,但他知道。不會哭,不會喊,不會要求任何人的安。
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全是一個人在扛的東西。
後第四十五天,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後第五十天,在康復師的幫助下第一次下地站立。
站了不到三十秒,雙發抖,臉蒼白,沒有喊停,康復師先喊了停。
後第六十天,能扶著助行走一小段路了,從病房門口走到護士站再走回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自己的談判。
後第七十天開始接心理評估,報告上寫著“創傷後應激障礙診斷明確”。
兩年前的初春到夏天,整整三個月,九十一天。
在ICU里躺了九十一天,經歷了大大小小二十七場手。
每一場手他都知道,每一場手他都在等。
不是每一次都能趕到——他在國外出差的時候,會在當地時間的凌晨醒來,看一眼手機上的消息,確認“手順利”,然後再也睡不著。
他把二十七這個數字在腦子里過了很多遍。二十七場手,每一場都是一次麻醉,每一次麻醉都是一次冒險。
冒險了二十七次,活下來了二十七次。的是的戰場,打贏了每一場仗。
姜承聿翻到的手記錄是那一沓文件里的一張,不大,薄薄的一頁紙,上面寫著手名稱、手時間、中發現、後理。
手時間三個小時,中發現“神經粘連嚴重”,後理“放置引流管一”。
他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這是他看過最沉重的一頁紙,不是因為上面的容有多復雜,是因為這場手之後再也不用躺上手臺了。
的腰椎保住了,的保住了,的命保住了。
他翻到了最後一份心理評估報告。評估日期是從ICU轉到普通病房後的第十一天。
評估醫生姓周,是國創傷心理學領域最好的專家之一。
是他請來的,通過部隊的渠道,沒有留下任何私人痕跡。以為周醫生是部隊安排的。
周醫生每次去看,都很配合——不是因為信任周醫生,是因為覺得這是部隊的要求,不需要問為什麼。
報告的開頭是基本況介紹,然後是評估過程和結果。
“患者表現出明顯的回避行為,拒絕談論傷經過,對與傷口相關的刺激有強烈緒反應。
睡眠障礙嚴重,每晚睡眠時間不足四小時,噩夢容與創傷事件直接相關。
存在過度警覺、易激惹、注意力不集中等癥狀。
DSM-5診斷標準符合創傷後應激障礙,嚴重程度為中度至重度。
建議長期心理干預,每周至一次,持續六個月以上。”
姜承聿把這段看了好幾遍。他不愿意用“重度”這兩個字來形容,但白紙黑字寫在那里。
他把目從“重度”上移開,繼續往下看。最後一頁是周醫生手寫的附注,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這個人一樣不急不慢。
“患者有極強的自我保護意識,不愿向任何人展示脆弱。
這種心理防機制在短期有助于維持基本功能,但長期來看可能阻礙康復進程。
建議治療師以非侵的方式建立信任關系,避免正面沖突。
患者對‘被幫助’這件事本就有強烈的抵緒,治療師需要讓覺得每一次治療都是自己在做決定。”
姜承聿把這份報告看完,整整齊齊地放回檔案袋里,繞好繩子,鎖回屜。
他拿起手機,屏幕的亮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通信錄里有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他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周醫生。”他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聲,不急不慢。
“姜先生。這麼晚了,是有什麼事嗎?”
“最近怎麼樣?”
不用說是誰。周醫生知道他在問誰。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今天在局里加班,過了十一點才回宿舍。晚飯是在公安局附近的一家面館吃的,紅燒牛面,不放香菜。”
周醫生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
“一個人在角落的位置吃面,吃到一半的時候對面坐了一個人。”
姜承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個人點了和一樣的面。兩個人沒有說話,全程沒有對話。吃完先走了,那個人在面館里坐了一會兒才離開。”
周醫生頓了一下,“姜先生,那個人是您吧。”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吃面的速度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在單位吃午餐也是這樣,白粥,一個水煮蛋,一碟咸菜,十分鐘吃完,不浪費一秒。”
周醫生繼續說,“的飲食習慣和兩年前一樣,偏好沒有變化,口味沒有變化。這說明在飲食方面的心理狀態穩定。”
“PTSD呢?”
“癥狀持續減輕,但未完全消失。終止隨訪已經一年了,我沒有對的心理狀態進行過正式評估。
但從我們偶爾的通話來看,比一年前更穩定。
不再抗拒談論那段經歷,但也從不主提起。如果有人問,會回答,回答完就轉移話題。”
周醫生停了一下,“學會了控制,不是抑。抑是把它塞進看不見的地方,控制是知道它在那里但不讓它影響自己。做得很好了。”
姜承聿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的腰呢?”
“康復師說做某些作的時候會停一下,腰側會疼。
但從不在治療的時候抱怨,只在以為沒人的時候才一下。這不是的在好轉,是學會了藏。”
“還做康復訓練嗎?”
“不做了。現在的工作強度不需要額外的康復訓練,的已經適應了目前的日常活量。
但如果遇到長時間彎腰、蹲起或者搬運重的況,舊傷還是會復發。”
周醫生說到這里,語氣變得略微了一些。“在嵐城的時候,有一次出現場蹲了兩個多小時,回去以後腰疼得幾乎站不起來,但沒有告訴任何人。是枕鶴師父打電話給我的。”
“怎麼知道的?”
“給枕鶴師父打電話的時候,枕鶴師父聽出的聲音不對。
不說的,枕鶴師父也不問,只是說‘你累了,去躺一會兒’。躺了半小時,起來繼續工作。”
姜承聿閉上眼睛。
周醫生在電話那頭等了片刻,又說。
“在嵐城的時候,幾乎沒有社。除了工作上的同事,只和枕鶴師父有來往。
沒有朋友,沒有聚會,沒有娛樂活。的生活就是工作、道觀、宿舍,三點一線,日復一日。
不是不喜歡和人往,是已經忘記了怎麼和人建立關系。”
“對‘被人幫助’這件事的態度有沒有變化?”
“沒有。”
周醫生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仍然認為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如果有人試圖幫助,會禮貌地拒絕,然後自己把問題解決。
的獨立不是逞強,是習慣。從小就養的習慣。”
“有沒有問過你,是誰安排你去的?”
“問過一次。”
周醫生的聲音低了一些,“那是第三次治療結束後,忽然問我,‘周醫生,你不是部隊的人吧’。
我說我是部隊請來的。說‘哦’,沒有再追問。但我看得出來,不信。只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
姜承聿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不信。
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三歲的時候不是,現在更不是。
信了這麼久,不是因為真的信,是因為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知道是誰請了最好的醫生、最好的康復師、最好的心理醫生,只需要知道自己能好起來。
而也確實好起來了,靠自己,一步一步。
周醫生嘆了口氣。
“姜先生,已經終止隨訪一年了。我本來以為你不會再打電話來了。”
“我不會再打了。”
姜承聿的聲音很淡,“今天是最後一次。”
周醫生沉默了片刻。“那你問完了嗎?”
“問完了。”
“那我最後再說一句——比兩年前好了很多。
如果你問‘你還好嗎’,大概會說‘好’。不是真話,是不想讓別人擔心。
但確實在好起來,只是好得很慢,慢到自己覺不到。”
姜承聿沒有說話。
“姜先生,你為做的那些事——醫療團隊、康復方案、心理干預——不知道。你打算讓知道嗎?”
“不打算。”
“為什麼?”
“不需要知道。”
姜承聿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走過來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不是靠任何人。我不需要把那些功勞記在我上。”
周醫生沒有再勸。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保重”,掛了電話。
姜承聿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窗外,京北的天際線從深灰變了淺灰。
遠的宿舍樓四樓靠窗的那一盞燈一直沒有亮。昨晚累壞了,今天大概會多睡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清晨的線涌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長,很淡。
他從口袋里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備忘錄里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題,沒有日期,沒有標簽,只有一個字——“等。”
他把那行字刪了。然後重新打了一行——“在。”
他看了幾秒,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天亮了,醒了,他該去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