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舟案的補充鑒定意見簽發的第二天,北郊出了新案子。
凌晨五點四十,秦正延的電話把蕭棲寧從淺睡眠里拽了出來。
的手機常年不靜音,因為枕鶴師父年紀大了,萬一有什麼事需要隨時聯系。
但凌晨五點多打來的電話,多半不是師父,是案子。
“北郊永順路,一名害者,被人發現倒在路邊,已經沒生命征了。你先過去,我送完孩子馬上到。”
蕭棲寧坐起來,腰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沒亮,京北的清晨籠罩在一層灰藍的霧里。
沒有賴床的習慣,掀開被子下床,穿服的作比做法醫鑒定還利索——黑高領衫,深灰休閑,薄風,素銀簪子。
三分鐘洗漱,兩分鐘穿鞋,出門。
樓梯間的聲控燈經過這些天的磨合已經完全被馴服了,踩一腳,亮,不需要第二腳。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風迎面撲來,京北深秋的清晨氣溫已經降到了個位數。
把手進風口袋里,快步走向公安局停車場。
王大力已經在車旁等著了,勘查箱放在腳邊,手里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包子,看見來了三口兩口把剩下的塞進里,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蕭法醫早!”聲音含混不清。
“王大力,你先把里的咽下去再說話。不然我以為你在跟我打啞謎。”
王大力猛拍了兩下口,把包子咽了。
“今天的包子是豬大蔥的,我媳婦做的,給你帶了兩個!”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保溫袋,塞進蕭棲寧手里。
保溫袋還是溫熱的,上面印著一只卡通老虎,和上次那個飯盒是一套的。
蕭棲寧看了一眼保溫袋,又看了一眼王大力真誠的臉。
“你媳婦是不是打算用食把我收買了?”
“不是收買,是崇拜!看了你破的那個案子,說你太牛了!”
“你媳婦看了案卷?”
“不是案卷,是新聞!新聞里寫了‘京北警方快速偵破高墜案,法醫蕭棲寧功不可沒’!”
王大力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媳婦說能跟你一個科室是我的福氣。”
蕭棲寧把保溫袋放進車里,系上安全帶。“你媳婦是個好人,就是審不行。”
王大力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委屈地發了車子。
王大力的車開得又快又穩。從公安局到北郊永順路大約四十分鐘,他用了三十五分鐘就到了,不是因為超速,是因為這個點路上車,紅燈也。
蕭棲寧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保溫袋里的包子還熱著,沒吃。
不是不,是看完現場再吃。法醫出現場之前不宜吃太多,彎腰的時候胃會不舒服。
車子停在一排警戒線外面。已經有轄區的民警先到了,黃的警戒帶把一段人行道圍了起來,路燈還亮著,照著地面上用筆畫出的廓。
蕭棲寧推開車門走下去的時候,老孫已經蹲在警戒線里面了,搪瓷缸子放在腳邊,茶葉已經泡開了,但他沒顧上喝。
“什麼況?”
蕭棲寧戴上橡膠手套,彎腰鉆過警戒線。
老孫沒抬頭,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二十多歲,被人發現倒在路邊人行道上,發現時已經沒有呼吸了。面部有鈍擊打痕跡,後腦有創口,初步判斷死因是顱腦損傷。
上沒有發現證件和手機,份待查。”
蕭棲寧走到尸旁邊,蹲下來。
晨從東邊過來,灰藍的天被撕開一道口子,出幾縷蒼白的亮。
害者的臉朝上,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混濁了。
的皮很白,白到發青,上沒有,像一朵被人從枝頭摘下來扔在地上的花。蕭棲寧看著,忽然恍惚了一下。
不是這個害者。是記憶里的另一個人。
趙小軍。二十二歲,隊里最小的弟弟。他“棲寧姐”,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只搖尾的小狗。
他說“棲寧姐,等退役了我要開一家小診所,給我媽看病”。
他說“我媽有糖尿病,我得賺好多錢”。
他說“棲寧姐,你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吧”。最後一次任務,他倒在面前。
也這樣蹲下來,檢查他的。他的眼睛也是半睜著的,瞳孔也是混濁的,他的上也沒有。
他的口袋里還裝著那枚護符,沒來得及給。蹲在那里,手放在他的頸側,覺不到脈搏。
知道覺不到,但還是放了很久,久到嚴錚過來拉,說“青鳥,起來”。
在部隊的時候,“青鳥”。嚴錚起的。他說太冷了,冷得像深冬的天空,那種藍到發青的,看不到底。
青鳥是神話里的信使,飛越千山萬水,從不迷路。
他說“你適合這個代號,因為你總能找到回來的路”。
當時沒說話,江牧在旁邊槍,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隊長取名字的水平比取戰代號差遠了”。
嚴錚瞪了他一眼,江牧閉了。
趙小軍舉手問“隊長,那我什麼”,嚴錚說“麻雀,因為就你最鬧騰”
那一次,嚴錚拉,說“青鳥,起來”。沒有起來。
嚴錚又說了一遍:“青鳥,起來。”
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趙小軍的。
那以後,沒有人再過青鳥。嚴錚不了,江牧不了,周遠不了,凌霜也不了。
他們“棲寧”,的名字,不代號。
也許是不想提醒自己那天的畫面,也許是不想讓想起那天蹲在泊里的樣子。不知道,也不問。
只是把“青鳥”鎖進了那個上了鎖的房間,和趙小軍、賀蘭山、嚴錚的、江牧的、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鎖在一起。鑰匙在上,但不會用。
蕭棲寧閉了閉眼。
三秒鐘。給自己三秒鐘。
三秒鐘過後,睜開眼睛,站起來,把那個畫面關進了腦子里某個上了鎖的房間。鑰匙在上,但不會在現在用。
王大力從勘查箱里拿出相機,蹲在另一側拍照。閃燈在灰蒙蒙的晨里閃了一下,把害者的臉照得慘白。
“頭部創口。後腦,枕骨位置。”
蕭棲寧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急不慢的調子,像手刀劃過皮,干凈利落,
“創緣不整齊,有挫傷帶,兇不是尖銳,是鈍。表面有花紋,可能是不規則形狀的金屬。是什麼,回去以後看CT。”
彎下腰,用尺子測量創口的長度和寬度,讓王大力從不同角度拍了十幾張照片。
然後檢查了害者的雙手——指甲完整,沒有防損傷。
手指上沒有戒指痕跡,手腕上沒有手表痕,脖子上沒有項鏈。
的整潔,沒有被翻過的痕跡,手機和錢包都不見了。
“不是搶劫。”
蕭棲寧直起,“的耳垂上有耳,但沒有戴耳環。如果是搶劫,劫匪不會把耳環也取走。
耳環的摘取需要時間,而且容易留下痕跡,現場沒有跡噴濺以外的任何痕跡。手機和錢包是自己沒帶,還是被人拿走了,不確定。
但兇手的目的不是財。”
秦正延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的沖鋒,頭發被風吹得七八糟,手里端著那杯雷打不的咖啡。他彎腰鉆過警戒線,看了一眼尸,皺了一下眉頭。
“份能確定嗎?”
“老孫在查。”
蕭棲寧摘下橡膠手套,扔進廢棄袋里。
“面部有鈍擊打,但五可辨認。調取附近的監控,查昨晚的行蹤。這個位置靠近公站,大概率是下公後步行回家,在路上被襲擊的。兇手可能事先踩過點,知道這個位置的監控死角。”
“又是監控死角。”秦正延嘆了口氣。
“城市里到都是死角。您天天開車,應該最清楚。”
秦正延張了張,把到邊的反駁咽了回去。
他發現蕭棲寧在出現場的時候懟人的頻率比平時更高,也許是因為在用這種方式保持冷靜,也許是因為只是習慣了一邊做事一邊說話。他不確定,也不打算問。
趙霖從警戒線外面探進頭來,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還是腫的。
“秦隊,附近的監控我已經在調了。公站有一個攝像頭,角度對著站臺,能看到上下車的人。但人行道這一段沒有監控,兇手選的這個位置確實很蔽。”
“多久能出結果?”
“兩個小時。”
“等不了兩個小時。”
蕭棲寧站在尸旁邊,晨從後照過來,把的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的皮在線下薄得近乎明,顴骨的青絡像白瓷上的裂紋,得不像一個法醫,更像一幅畫。但說的話一點也不像畫。
“趙霖,你先查從昨天晚上九點到今天凌晨三點之間,途經這個站點的所有公車。
調取車上的監控,比對上車的乘客和下車的人數。兇手可能和害者同車,也可能在站臺等。”
趙霖點頭,轉跑了。
王大力拍完了照片,站起來,了蹲麻的。
“蕭法醫,你說這個案子會不會和上次那個高墜案有關系?”
蕭棲寧看了他一眼。
“王大力,你是不是覺得京北所有的案子都是一個人干的?”
“不是不是,我就是——”
“你就是一個案子剛破就開始想下一個案子跟這個案子有沒有關系。
先把眼前的證據固定好,分析完,再想其他的。證據不會跑,但你的腦子會。”
王大力低下頭,把勘查箱的蓋子合上,小聲嘟囔了一句“又被懟了”。
秦正延站在旁邊,沒有幫忙。他發現一個規律——蕭棲寧懟王大力的時候是有選擇的。
大力話多,就懟他話多;大力腦大,就懟他腦大。
但懟完以後,該教他的還是會教他,該讓他做的事還是會讓他做。
不是嫌他煩,是用的方式在說“你的思路不對,換一個方向”。只不過的方式比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