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棲寧站在尸旁邊,沒有說話。的目從害者面部的創口移開,落在人行道磚里那幾滴已經干的跡上。
跡的分布是噴濺狀的,說明襲擊發生時害者于運狀態,不是靜止的。
在腦子里還原了那個畫面——深夜,一個人從公站走過來,走在人行道上,後有人跟上來,沒有察覺,或者察覺了但來不及反應。
一下,兩下,倒下了。兇手沒有停留,轉離開。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三十秒。
老孫從尸的另一側站起來,手里拿著一個放大鏡,走到秦正延面前,推了推眼鏡。
“秦隊,害者的面部創口形態很特別,不是普通的鈍。創緣有花紋痕,兇表面可能帶有裝飾紋路,像某種工藝品或者特殊設計的工。
這種花紋不常見,如果能找到兇,對鎖定嫌疑人會很有幫助。”
“大概是什麼形狀?”
老孫把放大鏡遞給他。“你看這里,創口邊緣的花紋呈波浪形,間距均勻,深度一致。
說明兇在擊打時力度很大,而且兇手沒有猶豫,每一擊都很果斷。這不是激犯罪,是有預謀的。”
秦正延皺著眉看了幾秒,把放大鏡還給老孫。“你的意思是,兇手不是臨時起意?”
“臨時起意的兇手不會選這種位置。這里靠近公站,人流雖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經過。
兇手選在這里手,說明他對這一帶很悉,知道什麼時候沒人,也知道監控拍不到哪里。”
老孫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他踩過點。”
蕭棲寧直起,摘下手套。
“老孫,創口的花紋拍了嗎?”
“拍了,大力拍了特寫。”
“回去以後做硅膠模型,把花紋拓下來,比對數據庫。這種花紋如果出現在工上,大概率不是第一次使用。
兇手可能之前就用它作過案,只是我們還沒串起來。”
秦正延的表更沉了。
“你是說,這不是第一起?”
蕭棲寧看了他一眼。“秦隊,一個帶著特殊花紋兇、會踩點、會在監控死角手、攻擊手法果斷、事後迅速撤離的人,你覺得他是第一次干這種事嗎?”
秦正延沒說話。
“這種人不會停。”
蕭棲寧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無關的事。
“他們一旦開始,就會一直做下去。不是因為他們控制不住,是因為他們喜歡這種覺。
控制、支配、剝奪——這些詞在兇手的腦子里不是一個行為,是一種快。
他嘗過一次,就想嘗第二次。第二次之後,就想嘗第三次。
每一次的間隔會越來越短,手法會越來越練,升級會越來越快。”
趙霖從警戒線外面探進頭來。
“秦隊,我剛和周邊的幾個分局確認了一下。過去三個月里,附近區域還發生過兩起類似的傷害案,害者都是年輕,都是在夜間獨行時被襲擊,作案手法很相似。
因為害者都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沒有并案。”
秦正延的眉頭皺得更了。“兩起?”
“對。一個在城北,一個在城西,都是我們這個片區。
害者的描述都很接近——被鈍從背後襲擊,頭部傷,昏迷後被棄于路邊。
財沒有丟失,排除搶劫機。害者都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都是獨行,都是在夜間。”
蕭棲寧沒有說話。把老孫的話、趙霖的話和自己剛才在現場看到的東西拼在一起,得到了一個廓模糊但正在逐漸清晰的畫像。
“趙霖,把那兩起案子的卷宗調過來,我今天晚上要看。”
“已經在調了。”
蕭棲寧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趙霖做事從來不需要人催第二次。
走回勘查車旁邊,從王大力手里接過那杯早就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涼了,但能提神。
王大力小心翼翼地看著。
“蕭法醫,你說這個兇手,會不會是個變態?”
蕭棲寧看了他一眼。
“王大力,你見過不變態的殺人犯嗎?”
王大力愣了一下。
“……沒有。”
“那你這個問題等于在問‘水是不是的’。”
王大力閉了。秦正延從警戒線那邊走過來,手里拿著手機,臉不太好。
“蕭法醫,局里剛來電話,第一起傷害案的害者醒了。”
蕭棲寧放下咖啡。“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不記得了。醫生說可能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對襲擊過程完全失憶。問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怎麼到醫院的都不記得。”
蕭棲寧沉默了幾秒。創傷後失憶,在PTSD的康復期見過太多這種案例。
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把最痛苦的記憶關進了某個打不開的房間里。不是忘了,是不敢記。
理解那種覺。也有關著門的房間,只是的房間上了鎖,鑰匙在上,選擇不打開。
車子來運尸的時候,蕭棲寧站在路邊看著。擔架被抬上車,車門關上了。
轉過,走回勘查車旁邊,從王大力手里接過那杯早就涼了的咖啡。王大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蕭法醫,你剛才蹲在那里的時候,好像在發呆。就幾秒鐘。”
蕭棲寧喝了一口涼咖啡,沒回答。
“是不是腰疼了?”
王大力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心疼。
蕭棲寧看著他。“王大力。”
“在。”
“你每次問我腰疼不疼的時候,都是在我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
觀察力不錯,但表達力有待提升。你可以問我‘蕭法醫,需要幫忙嗎’,而不是‘你是不是腰疼了’。
前者是同事之間的正常關心,後者是提醒我我的有病。”
王大力張了張,愣住了。
“那……蕭法醫,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謝謝。”
蕭棲寧端著咖啡走向勘查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王大力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他想了半天,轉頭問老孫:“老孫,蕭法醫剛才是不是在夸我?”
老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葉已經涼了,他嚼了嚼咽下去。
“夸你觀察力不錯。”
“那後面那句呢?”
“後面那句是告訴你下次怎麼說。不是罵你,是教你。”
老孫把搪瓷缸子蓋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王大力,你是你們蕭法醫第一個愿意教的徒弟。”
王大力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秦正延從旁邊走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再不走你蕭法醫又要說你耽誤時間了。”
王大力回過神來,抱起勘查箱,跑向勘查車。
車子駛離現場的時候,蕭棲寧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保溫袋里的包子已經涼了,沒吃,也沒扔。
把保溫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挲著上面的卡通老虎。
王大力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想說什麼,被秦正延用眼神制止了。
車子在晨中駛過京北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在車窗外翻飛。
蕭棲寧閉著眼睛,腦子里那個上了鎖的房間在震,鎖在晃,里面有東西在撞門。
沒有開門,只是聽著,聽了一會兒,震停了。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天已經大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蕭棲寧靠在座椅上,睫低垂著,在眼下落一彎黛的弧影。
的呼吸很淺很均勻,但王大力知道沒有睡著。只是在想事。
想事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王大力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小,車里的安靜像一層薄冰,誰都不敢踩碎。
蕭棲寧的腦子里同時轉著好幾條線——這個兇手的畫像、老孫說的花紋、趙霖說的另外兩起案子、秦正延說的害者失憶。
這些碎片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拼圖,邊緣還沒咬合,但有一種直覺,它們屬于同一張圖。
不知道那張圖最終會拼出什麼,但知道自己正在正確的方向上。
車子駛公安局停車場,蕭棲寧睜開眼睛。“到了。”
說。不是疑問,是陳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進大樓。
的背影筆直,步伐穩定,長發用那支素銀簪子挽著,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秦正延跟在後面,看著的背影,忽然想起蹲在尸旁邊站起來時的那個瞬間。
的臉很白,白到幾乎明。他以為是不舒服,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不是不舒服,是想起了什麼事。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趙霖已經把卷宗放在了蕭棲寧的桌上,三摞,按時間順序排好。
蕭棲寧坐下來翻開第一本,從第一頁開始看。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又從暗變黑,沒有開燈,只是把臺燈擰亮了一檔。
筆記本上寫滿了瘦金的小字,每一頁的右上角都標注了時間和頁碼。在找那個圖案。
老孫說的那個波浪形的花紋痕,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不是在案卷里,是在更早以前,在某個想不起來的地方。
把三本卷宗全部翻完之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的碎片已經拼出了一個模糊的廓——男,年齡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有穩定的工作和收,獨居,格向但不孤僻,有暴力傾向但不表,可能在年或青年時期經歷過重大心理創傷。
他的殺人機不是報復社會,是滿足某種心理需求。
他選的目標都是年輕,不是因為恨人,是因為他在們上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
蕭棲寧睜開眼睛,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他還會再手。時間間隔會比前三次更短。”
合上筆記本,鎖進屜里。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京北的夜晚又一次降臨。站起來,關了臺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從頭頂灑下來,把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出大樓,走進深秋的夜里。風比白天更大了一些,梧桐樹的葉子被吹得滿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燈亮著。出門的時候關了燈,但知道燈會亮。
這幾天已經習慣了——每天回來,燈都是亮的,窗臺上的綠蘿都是澆過水的,鞋柜上的洋桔梗都是新鮮的。
沒有去查是誰在替做這些事,因為知道查不到。這個人不想讓查到。
上了樓,擰開鑰匙,推開門。燈亮著。窗臺上的綠蘿被人澆了水,葉片上的水珠在燈下閃著微。
鞋柜上放著一束白洋桔梗,和昨天那束一模一樣。
放下包,拿起那束花,拆開包裝紙。舊花從杯子里拿出來,換了水,新花進去。
看著那束花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看了幾秒,關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里的碎片還在轉,但轉速慢了下來,像一臺機正在進休眠模式。
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這種人不會停。
要做的是在他停之前找到他。不是因為他值得被找到,是因為那些害者值得一個答案。
翻了個,把那支素銀簪子從頭發里取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簪頭的“安”字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閉上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