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永順路發現的尸在當天上午十點被送進了法醫鑒定中心的解剖室。
不銹鋼臺面在冷白的燈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寒,無影燈打開的時候,整個房間亮得像手室。
蕭棲寧穿著深藍的手服,戴著橡膠手套,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雙極淺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無影燈下幾乎明,像一個沒有溫度的測距儀,一寸一寸地掃過臺面上的尸。
王大力站在右側,手里拿著記錄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著開口。
老孫在角落里整理證,趙霖站在觀察窗外面,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瞇著。
蕭棲寧從頭部開始。死者的面部有三鈍擊打痕跡,集中在左顴骨和下頜骨區域。
用手指輕輕創口邊緣,皮下組織的碎裂程度。創緣不整齊,有挫傷帶,表皮剝的范圍和深度都不均勻。
拿起放大鏡湊近看,創口底部有花紋痕,波浪形,間距均勻,深度一致。讓王大力拍照,然後轉向頭部的致命傷。
後腦,枕骨位置。創口比面部的更深,顱骨已經凹陷,骨折線向四周放。
蕭棲寧用探針輕輕探測創口的深度和方向,探針進的時候遇到阻力,是骨折碎片。
調整角度,探針顱腔,到達一定深度後停止。
“兇擊打方向是從上往下,偏右側。兇手比害者高,右手持械,站在害者後偏右的位置。”
把探針出來,放在托盤上,金屬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解剖室里格外清脆。
“第一次擊打下手之前有一個猶豫,力度不夠,只造了面部挫傷。
第二次、第三次力度明顯加重,沒有猶豫,連續的、有節奏的,像在重復某個他已經練習過很多次的作。”
秦正延推門進來了,站在白板前面看蕭棲寧畫的草圖。
把兇的兩種可能寫在白板上,秦正延問是哪種,說第一種,然後走回解剖臺旁邊重新拿起放大鏡。
看了將近一分鐘,然後放下放大鏡,轉看著秦正延。
“軍用折疊鋸齒刃。刃背有鋸齒,刃面做了消理,刃尖有刺擊功能。
兇手把刀折起來,用刀柄底部那個凸起的鋸齒狀部位作為鈍擊打害者。”
秦正延的表變了。“你確定?”
蕭棲寧看著他。“我見過。戰場上見過。也用過。”
解剖室里安靜了。王大力正在記錄的手懸在半空中,筆尖抵在紙面上,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黑點,他沒有注意到。
老孫整理證的手停了一下,搪瓷缸子擱在臺面上,蓋子沒有蓋,茶水的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
趙霖在觀察窗外面把眼鏡摘了下來,慢慢地。
王大力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蕭法醫是特種兵,第一天顧老師問的時候親口說的,他就在旁邊。
但“特種兵”三個字和“我殺過人”之間隔著一層東西,那層東西他一直沒去想,或者說不敢去想。現在把這層東西撕開了。
說“用過”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星期三”一樣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記錄本上那個洇開的墨點,筆尖懸在那里不知道該不該落下去。
他忽然覺得蕭法醫的第一課不是教他怎麼提取證,是告訴他,有些傷口不是長在尸上的。
老孫的反應比王大力平靜。他的作只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整理證,把每一件品按順序放進證袋里。
但他的心不是沒有。他干痕檢十五年,見過的尸比活人多,見過的兇手比警察多。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任何事到意外了。但他錯了。
說的不是“我見過”,是“我也用過”。不是旁觀者,是參與者。
不是一個站在戰場外面看的人,是站在里面、走進過最深的人。
老孫把證袋封好,寫上編號,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不是因為手抖,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在戰場上用的是刀,還是那把刀的另一面?他不問。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趙霖在觀察窗外面把眼鏡重新戴上,手指在鏡架上停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會出賣他。
他的聲音里有一樣東西“容”,而他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展示這個。
秦正延看著,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問“你真的殺過人”,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也沒有說“你辛苦了”,因為說了會覺得多余。
他只是在心里把之前對的所有認知重新翻了一遍,然後把“見過”旁邊加了一行字——“用過”。
然後合上,放到一邊。是特種兵,他第一天就知道。
上過戰場的人,殺過人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在這個行當里,他們見過太多死亡,但很見到有人把“剝奪生命”這件事說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不怕別人知道,也不怕別人怎麼看。
不藏著,不掖著,不渲染,不回避。這是的過去,不以此驕傲,也不以此恥。只是接它。
“繼續。”秦正延說。
蕭棲寧轉過,繼續工作。的作沒有任何停頓,穩定而準,和剛才說“我也用過”時一樣平穩。
拿起骨鋸準備開顱,手法老練,沿著顱骨的線走,不偏不倚。
顱蓋取下來的時候,腦暴在無影燈下,剪開腦,涌出來,順著顱骨的邊緣流到臺面上。腦組織表面有挫傷,和骨折的位置對應。
“死因是顱腦損傷,沒有爭議。”
蕭棲寧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急不慢的調子。
“但兇的問題需要更多證據。大力,把創口的花紋硅膠模型拿過來。”
王大力應了一聲,從保溫箱里拿出昨天做的硅膠模型遞過去。他的手不再抖了。
不是因為不害怕了,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蕭法醫不需要他害怕,需要他正常工作。
蕭棲寧調出數據庫里的刀花紋檔案,一家一家比對。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找到了。軍用折疊鋸齒刃,配發過特種部隊和部分武警單位。”
把屏幕轉向秦正延,“秦隊,你看一下。”
秦正延看了一眼。“所以兇手有軍警背景?”
“不一定是現役,可能是退役,也可能是從其他渠道獲得的。”
蕭棲寧把屏幕轉回來,“但這種刀管控很嚴。順著這條線查,不會錯。”
摘下橡膠手套,扔進生危害廢棄桶里。
走到水池邊洗手,水流沖掉手套上的漬,在白的陶瓷盆里畫出一圈又一圈淡紅的漩渦。
洗得很仔細,指、指甲、手腕,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簪頭的“安”字在燈下泛著和的。
秦正延沒有再問。他走出解剖室,站在走廊上,摘下口罩。王大力從旁邊走過來,手里提著勘查箱,看著他言又止。
“秦隊。”
“嗯。”
“蕭法醫——”
“很好。不需要你擔心,也不需要你同。”
王大力低下頭,看著手里的勘查箱。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自己沒用的。”
秦正延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第一次出現場的時候,看到尸都在抖。現在你不但不抖,還能在勘查箱里多備兩把標尺。
你已經比剛來的時候進步了不。剛來的時候,連標尺都不帶。”
王大力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剛來的時候沒帶標尺?”
“第一天出高墜案現場,借了我的。”
秦正延說完,走進了解剖室旁邊的洗手間。
王大力站在原地,把勘查箱抱在懷里。路燈亮了。他去停車場,把勘查箱放進後備箱,蓋上蓋子。
他想起蕭棲寧說“我見過,也用過”時的表,什麼都沒有。不是冷酷,是平靜。
像冬天的湖面,冰層下面有水流,但你看不到。他不知道那冰層下面的水流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水一定很冷,也很深。
蕭棲寧從解剖室出來的時候,老孫正在走廊上等。
他端著搪瓷缸子,茶葉已經泡開了,滿滿一杯。他看見出來,把搪瓷缸子遞了過去。
“茶涼了。給你喝。”
蕭棲寧看了他一眼,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的,苦的,帶著老孫慣喝的那種廉價茶葉特有的味。
“不好喝。”說。
“我知道。但能提神。”
蕭棲寧把搪瓷缸子還給他。“老孫。”
“嗯。”
“謝謝。”
“謝什麼?”
“謝你沒問。”
老孫端著搪瓷缸子,看著走進辦公室。門關上了。
他低下頭,看著缸子里已經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確實不好喝。但說謝謝。那就值了。
辦公室里,蕭棲寧坐下來,打開趙霖發來的名單,開始做數據庫比對。
窗外的天從灰白變了深灰,又從深灰變了全黑。
沒有開燈,只有臺燈的照在名單上,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照亮。
手里的筆在名單上做著標記,瘦金的小字麻麻地填滿了頁邊空白。
軍用折疊鋸齒刃,特種部隊配發,兇手有軍警背景。
這些信息在腦子里拼一張網,網眼很大,但已經開始收了。
不知道網里會兜住誰,但知道,那個人一定和有著某種不愿意承認的相似之。都拿過那把刀,都握過刀柄,都用過刀刃。
區別在于,用刀刃保護的是需要保護的人,他用刀刃傷害的是不應該被傷害的人。
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腰椎在坐了一整天之後又開始發出信號,沒有,只是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風聲。
京北的秋天,風總是很大,吹得窗戶吱吱作響。把臺燈擰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一會兒。
不是脆弱,是充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