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某特戰基地的訓練場上空,雲得很低。
山風從北面灌進來,把旗桿上的軍旗吹得獵獵作響,旗幟的紅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小團燒得正旺的火。
遠的靶場偶爾傳來零星的槍聲,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蕭棲寧站在隊伍最邊上,穿著一作訓服,腰帶勒得很,軍靴的鞋帶系了三遍,每一遍都拉到了最。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分到這里。從雲麓城到部隊,從新兵連到選拔,從選拔到特戰,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選的,每一步都沒有拒絕。
不是不想拒絕,是沒有拒絕的理由。雲麓城回不去了,嵐城暫時不想回去,蕭家沒有的位置,枕鶴師父說“你去吧,出去走走”。來了。
不知道自己要在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留在這里。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種錯地方的樹,還沒扎下去,就已經開始想著怎麼離開。
集合哨響了。一個形魁梧的男人從指揮部的方向走過來,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來。
他站在隊伍前面,目從七個人臉上掃過去,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像一臺正在校準的掃描儀。
他的臉被山風吹得糙,顴骨有兩片暗紅的凍傷痕跡,眼睛不大但極亮,像兩顆被亮的銅紐扣。
“利劍小隊。七個人,一條命。記住了?”
他的聲音渾厚,不是喊出來的那種厚,是腔里自帶共鳴的那種厚,像一面大鼓被敲了一下,余音在訓練場上回。沒有人說話。
七個人站在風中,軍旗在他們頭頂獵獵作響。
“我嚴錚,代號,東北虎,你們隊長的名字。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們的。”
嚴錚把目收回來,聲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種迫沒有減。
“誰要是覺得這句話太重了,現在就可以走。出了這個門,沒人笑話你。”
沒有人。趙小軍站在隊列中間偏左的位置,腳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個小坑。
嚴錚開始點名。不是念名字,是念代號。每個代號都是他昨天晚上想出來的,寫在煙盒的背面,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認出來。
“山鷹。”
嚴錚看向隊列最左邊的那個男人。賀蘭山沒有應聲,只是抬了一下下。
他個子不高,但肩背極寬,像一堵會移的墻。皮黝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張典型的彝族人的臉。
他不說話,從進選拔的第一天起就不說話。別人訓練間隙聊天,他坐在一旁槍;別人吃飯的時候吹牛,他低著頭飯。
他不是不合群,是不需要用語言來證明自己在這個群里的位置。
嚴錚給他取代號“山鷹”,因為他來自大涼山,因為鷹是彝族的圖騰,因為他沉默但兇猛。
“麻雀。”
趙小軍舉手,作快得像條件反。“報告!到!”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一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亮堂勁兒。
他是隊里最小的,剛滿二十歲,面得像高中生,眼睛又大又圓,看什麼都帶著一種“我什麼都好奇”的。
嚴錚給他取代號“麻雀”,因為他話多、鬧騰、停不下來,像一群麻雀在電線上嘰嘰喳喳。
趙小軍不喜歡這個代號,說“麻雀太小了,我想老鷹”。
嚴錚說“等你活到我這歲數再改”。趙小軍撇了撇,沒再爭,但小聲嘟囔了一句:“隊長取名字的水平比取戰代號差遠了。”
“青鳥。”
蕭棲寧站在那里,沒有舉手,沒有應聲。只是看著嚴錚,用那雙淺到幾乎明的眼睛。
嚴錚被看得停了一下。不是張,是他在這個新兵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興,不是張。是空。
這種空他在老兵上見過,在那些執行完第一次任務回來的老兵上見過。但的年紀不像是執行過任務的老兵。
他後來才知道,不是執行過任務,是死過一次。
“青鳥,”他在煙盒背面寫下這兩個字,筆尖用力到幾乎破紙面,“你會回來的。”
蕭棲寧沒有問他為什麼要取這個代號,也沒有說“謝謝隊長”。
只是站在那里,等著下一個被點名的人。趙小軍側過頭來看,小聲說:“青鳥姐,你這個代號好好聽。”
蕭棲寧說“嗯”。
趙小軍又說“比我那個麻雀好聽多了”
蕭棲寧說“嗯”。
趙小軍說“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蕭棲寧說“不能”
趙小軍噎了一下,周遠在旁邊笑出了聲,聲音悶在口罩里,像一只被踩了尾的貓。
“冰刃。”
凌霜靠在墻上,懷里抱著那桿比手臂還長的狙擊槍。
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作訓服,但穿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腰帶收得很,勾勒出細窄的腰,軍靴得一塵不染,鞋帶系得比蕭棲寧還。
頭發盤在腦後,用一黑的皮筋扎著,沒有一碎發散出來。不笑,從進選拔的第一天起就沒有人見笑過。
不是冷,是距離。站在你面前,但你覺在一百公里之外。
嚴錚給取代號“冰刃”,因為冷,因為鋒利,因為的子彈從來不浪費。
“收到。”凌霜的聲音和的人一樣冷,短促,干脆,像刀切豆腐。
趙小軍小聲對周遠說:“凌霜姐好酷。”
周遠說“你小聲點”。
趙小軍說“我小聲了”
周遠說“我戴著耳機都聽見了”
蕭棲寧在旁邊補了一句:“你戴著耳機都聽見了,他小聲了,是你的耳機音。”
周遠愣了一下,說“我的耳機是新的,不音”
蕭棲寧說“那就是你的耳朵太好使了”
周遠張了張,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
“白鷹。”
江牧低頭看著戰板,筆在板夾上畫著什麼,沒有抬頭。
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不是近視鏡,是防藍的,他看屏幕的時間太長。
他是隊里除了蕭棲寧之外唯一一個不是從常規選拔渠道進來的人,從信息對抗部隊轉過來的。
他坐在電腦前面的時間比站在訓練場上的時間多得多,但他的能考核績不比任何人差。
嚴錚給他取代號“白鷹”,因為白鷹是所有鷹里飛得最高的,因為它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嗯。”江牧抬起頭看了嚴錚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戰板。
趙小軍湊過去看他的戰板。“江牧哥,你在畫什麼?”
江牧把戰板翻過來扣在口,“沒什麼。”
趙小軍不死心,“是不是畫了我們每個人的弱點分析?”
江牧看了他一眼,說:“你不需要分析。你的弱點是。”
趙小軍:“……怎麼了?”
江牧說:“太忙,手跟不上。”
蕭棲寧在旁邊接了一句:“他的是獨立于之外的另一個,有自己的意志。”
趙小軍捂住口,說“青鳥姐你傷害了我”
蕭棲寧說“那你寫個投訴報告”
趙小軍說“寫給誰”
蕭棲寧說“寫給你自己,因為你比手快”
周遠終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抱著電臺笑得肩膀直抖。
“信鴿。”
周遠蹲在地上,背對著所有人,面前攤著一堆拆開的通信設備。
螺刀、鉗子、備用電池、天線,散了一地。他正在調試一臺新型號的單兵電臺,里叼著一天線,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在在在。”
嚴錚給他取代號“信鴿”,因為他是隊里唯一一個能保證在任何地形、任何氣候條件下都能把信號送出去的人。
周遠不在乎自己什麼,他說“我什麼都行,只要別我吃飯的時候放下筷子”
趙小軍問“那你什麼都行?”
周遠說“行”
趙小軍說“那你小鴿子”
周遠說“行”
趙小軍說“你咕咕”
周遠說“行”
趙小軍說“你——”
周遠把里的天線拿下來,說:“你再一個,我把你的通信頻段調到敵臺去。”
趙小軍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