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錚把煙盒折好放進口袋里,拍了拍手。
“行了。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利劍小隊。利劍的意思,不用我解釋。
你們手里都拿過刀,知道刀刃和刀背的區別。刀刃是用來殺人的,刀背是用來擋刀的。”
他站在那里,山風把他作訓服的角吹起來,出腰間的槍套。
“你們之間,沒有刀刃刀背之分。誰是刀刃,誰替誰擋刀,不是你們自己選的,是任務選的。
任務需要你是刀刃,你就是刀刃。任務需要你是刀背,你就是刀背。沒有愿意不愿意,只有必須。”
蕭棲寧看著這群人。嚴錚站在最前面,像一棵被風吹不倒的松樹。
賀蘭山在左邊三米,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趙小軍在賀蘭山旁邊,腳尖還在碾地,臉上的表像一只迫不及待想拆家的小狗。
凌霜靠在墻上,狙擊槍抱在懷里,眼睛比蕭棲寧的還冷。
江牧低頭看戰板,鉛筆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遠蹲在地上,終于把那臺電臺調通了,滿意地拍了拍機。
趙小軍忽然舉手。“報告!”
嚴錚嘆氣。“說。”
“隊長,我們是不是要一起住?”
“是。”
“幾個人一間?”
“兩個人。”
趙小軍的眼睛亮了。“那誰睡上鋪?”
嚴錚看著他。“你睡上鋪。”
“為什麼?”
“因為你最輕。上鋪的床板承重有限,你掉下來摔不死,賀蘭山掉下來能把下鋪砸穿。”
賀蘭山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會掉。”
趙小軍說“隊長你歧視重輕的人”
嚴錚說“我歧視話多的人”
趙小軍閉了。
蕭棲寧站在那里,忽然說了一句:“隊長,上鋪的床板承重參數是多?”
嚴錚看了一眼,“軍標。”
“軍標的哪個標準?GJB還是MIL?”
嚴錚愣了一下。他不是被問住了,是被的語氣問住了——不是挑釁,是認真。
是真的想知道床板的承重參數。這個人的腦子從來不閑著,不管是在訓練場上還是在宿舍里。
“GJB。”嚴錚說。
“GJB的哪個分項?”
“……我回去查。”
趙小軍小聲說:“青鳥姐把隊長問住了。”
周遠說“你小聲點”
趙小軍說“我這次真的很小聲”
周遠說“我戴著耳機都聽見了”
蕭棲寧又補了一句:“所以還是你的耳機音。”
周遠這次不反駁了。他發現和蕭棲寧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不是因為不講理,是因為的邏輯比你快三秒,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了。
嚴錚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隊長的威嚴。“解散。下午兩點,訓練場集合。遲到一分鐘,武裝五公里。”
趙小軍舉手。“報告!遲到半分鐘呢?”
“五公里。”
“遲到十秒呢?”
“五公里。”
“遲到一秒呢?”
嚴錚看著他。“你現在就跑。五公里,現在。立刻。馬上。”
趙小軍張了張,發現自己把自己坑了。他看看嚴錚,又看看其他人。
周遠低下頭假裝在調電臺,江牧把戰板翻過去繼續畫,賀蘭山面無表地看著遠方,凌霜抱著槍往宿舍走了。
蕭棲寧站在原地看著他,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青鳥姐,你在笑我?”
“沒有。”
“你在笑!”
“我在替你算公里數。五公里,十分鐘配速,五十分鐘跑完。
現在是十點十五,跑到十一點零五,剛好趕上食堂開飯。如果跑得快一點,還能趕上紅燒。”
趙小軍愣了一下。“食堂今天有紅燒?”
“周遠說的。”
周遠猛地抬頭:“我什麼時候說的?”
“你剛才蹲在地上說的。你說‘這臺電臺調好了一定要吃紅燒慶祝’。”
周遠張了張,不說話了。他確實說了,但那是自言自語,是怎麼聽見的?他後來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趙小軍開始跑。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作訓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帆。
蕭棲寧站在原地看他跑遠,風吹起耳邊的碎發,出顴骨那片薄薄的皮。
從雲層的隙里下來,落在那片皮上,青絡像白瓷下的微,若若現。
周遠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他不小心看到了的側臉。
那個角度,那道,那張臉——他忽然理解了什麼“好看得不像真人”。但他沒說出來,因為他覺得說出來會挨揍。
下午兩點的訓練場上,把地面烤得發白。
七個人站一排,影子被拉得很短,在腳下像一灘黑的水。嚴錚站在他們面前,手里拿著一個秒表。
“今天下午的項目。負重越野,十公里。每人負重二十公斤,完不不許吃晚飯。”
趙小軍舉手。“報告!完不是指跑不完還是超過時間?”
“超過時間。”
“超過多時間?”
“超過一秒也算。”
趙小軍把手放下,這次沒敢再問。他上午跑了五公里,還在抖,下午又要跑十公里,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死。
賀蘭山把背囊甩上肩膀,系好腰帶,作一氣呵,像一臺上了油的機。
江牧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每一個結都打了兩遍。
凌霜把狙擊槍放進槍袋里,斜挎在背上,槍袋的長度幾乎和的人一樣高。
周遠把電臺塞進背囊的側袋里,天線從袋口出來,像一探路的角。
蕭棲寧把背囊扛上肩膀的時候,嚴錚看了一眼。
的背囊比其他人的多了兩公斤,不是嚴錚給加的,是自己加的。
趙小軍湊過來掂了掂的背囊,眼睛瞪大了。“青鳥姐,你是不是多放東西了?”
“嗯。”
“為什麼?”
“多練練。”
嚴錚想說什麼,但沒說。他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逞強,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見過太多新兵為了證明自己而加練,加到最後傷、退訓、被淘汰。但不一樣。
加這兩公斤的時候沒有任何表,不咬牙,不皺眉,不跟任何人說“你看我多背了兩公斤”。
只是默默地往背囊里塞了兩公斤的沙袋,系好腰帶,站回隊伍里,等著出發。
十公里。蕭棲寧跑在隊伍中間,不快不慢,呼吸均勻。
趙小軍跑在旁邊,得像一臺老舊的鼓風機。
“青鳥姐……你不累嗎?”
蕭棲寧看了他一眼,“累。”
“你說話怎麼不?”
“因為我說話用的是氣,不是肺。”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閉就能省很多氣。”
繼續跑,步伐穩定,呼吸均勻。趙小軍忽然覺得自己的不抖了。
不是因為不累了,是因為他覺得累沒什麼好說的。背著更重的背囊都沒說什麼,他抖算什麼。
他咬著牙跟上去,跑在旁邊,不再說話了。山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們的作訓服吹得在上,又吹開,像一面面被風拉扯的旗。
凌霜跑在隊伍最前面,步伐穩定得像節拍。從不回頭看後的人,不是不在乎,是信任。
相信他們會跟上來,相信不需要回頭也不會有人掉隊。
蕭棲寧看著的背影,想起枕鶴師父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天生就不會回頭,不是冷,是怕自己回頭就走不了。”
十公里的最後一段是上坡。坡度不大但很長,從山腳到山頂,蜿蜒曲折,像一條被人隨手扔在山上的繩子。
趙小軍的開始發,步子越來越小,頻率越來越快,像一只在滾里拼命跑但永遠到不了終點的倉鼠。
蕭棲寧跑到他旁邊,說了一句:“步幅放大,步頻放慢。你現在這樣跑,比走還慢。”
趙小軍說“我”
蕭棲寧說“就對了。不說明你沒用力”
趙小軍說“你這是在鼓勵我還是在罵我”
蕭棲寧說“在教你”
趙小軍咬著牙把步幅放大了,步頻放慢了,速度提上來了一點。他跑到山頂的時候,整個人撲在地上,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
蕭棲寧站在他旁邊,沒有蹲下來,沒有拉他,沒有問他“你還好嗎”。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夠了,自己爬起來。
記得枕鶴師父說的話——“你可以拉他一次,但不能拉他一輩子。他得學會自己爬起來。”
趙小軍爬起來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土。他拍了拍,看了蕭棲寧一眼。
“青鳥姐,謝謝。”
“謝什麼?”
“謝你沒拉我。”
“不客氣。”
“也謝你沒笑話我。”
“你跑步的姿勢確實好笑。但我沒笑。”
“你角了。”
“那是風吹的。”
趙小軍看著走遠的背影,跑了兩步追上去。“青鳥姐,你這個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你做的事都是暖的。”
蕭棲寧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步伐穩定,呼吸均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記住了這句話。後來每次在解剖臺上站到發的時候,都會想起這句話。
不是因為它暖,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已經不在了。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回應,也許有,也許沒有。
只記得那天的很烈,風很大,趙小軍跑在旁邊,得像一臺老舊的鼓風機,而在想——這群人,要和他們綁在一起了。
不知道綁多久,不知道綁多,不知道松開的時候會不會疼。
當時不知道答案。
後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