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地址在城北一片老居民區里,距離蕭棲寧的宿舍大約四十分鐘車程。周末的上午,借了王大力的車,自己開。
王大力本來要跟著,說“你去了還要我照顧你”
王大力說“蕭法醫我不用你照顧”
蕭棲寧說“你往那一站,小區的狗都沖你,我還怎麼查”。
王大力張了張,發現自己確實被狗追過,而且不止一次。
一個人開車去的。車載導航的聲音調了粵語,不是因為聽得懂,是因為其他聲音聽膩了。
導航說“前方五百米靠左,進輔路”,粵語的發音在聽來像是在念一首聽不懂的詩。跟著那首詩走過幾個路口,到了。
沒有老居民區。沒有老樓。沒有那扇媽媽曾經推開的門。
是一個商業廣場。新蓋的,大理石地面鋪得平整,照在上面反出一片刺目的白。
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柱在風中傾斜著灑出來,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霧。
四周是商鋪——茶店、服裝店、快餐店、手機驗店。音響里放著流行歌曲,聲音大到隔了五十米都能聽清歌詞。
站在那里,手里還著那張泛黃的紙。紙上的地址是“城北區永寧路47號”。面前的商鋪門牌上寫著“永寧路88號”。47號沒有了,被88號吃掉了,連骨頭都沒吐。
在廣場中央站了很久。久到噴泉的水霧把的碎發打了。手拂了一下,沒有。
一個穿鞋的小男孩從邊過去又回來,仰著頭看。小男孩的鞋是藍的,鞋帶系得歪歪扭扭,有一個子閃著彩的。
“姐姐,你丟東西了嗎?”
蕭棲寧低頭看著他。“沒有。”
“那你站在這里干什麼?我媽說站在原地不的人要麼在等人,要麼在思考。”
蕭棲寧看著那個小男孩。“你媽還說了什麼?”
“我媽還說,長得好看的人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說話。”
“那你為什麼跟我說話?”
小男孩歪著頭想了想。“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我忍不住。”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遞過來,“姐姐你吃糖嗎?草莓味的。”
蕭棲寧沒有接那顆糖。“你媽有沒有跟你說不要隨便給陌生人吃的?”
“說了。但你不是陌生人,你是站在噴泉旁邊的好看姐姐。”
蕭棲寧想了想,像在認真思考這句話的邏輯。
“你媽說長得好看的人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但你主跟我說話,說明你不覺得我是陌生人。你覺得我好看,好看就不是陌生人——你媽說的?”
小男孩被繞暈了,眨著眼睛,“你、你說什麼?”
蕭棲寧把那張舊地址折好放回口袋。“你媽把你教得很好。繼續,別摔了。摔了不要說認識我。”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後咧一笑,踩著那雙閃著彩的鞋遠了。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姐姐你說話好奇怪!”
蕭棲寧沒回頭,聲音不大但正好能飄過去:“你的姿勢也好奇怪。”
小男孩“哼”了一聲,加速走了。
蕭棲寧站在廣場中央,拿出手機,撥了秦正延的電話。
秦正延接得很快。“怎麼了?”
“永寧路47號,你幫我查一下,這個地址是什麼時候拆遷的。”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張的聲音,秦正延大概在用手邊的什麼東西記。
“永寧路,城北那邊?那片去年就拆了,做商業開發。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麼。幫我查一個人。”
“誰?”
“許衿。”蕭棲寧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秦正延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從隨意的閑談變了審慎的詢問。
“許衿?這誰啊?”
蕭棲寧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像在回答一個例行問題:“我媽。”
“……你媽?你找你媽找到城北去了?”
秦正延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了下來。他不是沒見過失蹤人口的案子,但自己邊同事的母親失蹤了二十三年,而且這個同事從來沒提過——這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你不知道你媽在哪?”
“知道的話還用你查?”
秦正延又沉默了兩秒,這次更長。他在電話那頭大概在想該不該問,最後還是沒忍住。
“你們多久沒聯系了?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你媽——”
蕭棲寧打斷了他。“秦隊,您翻卷宗的時候,是從第一頁開始翻還是從中間翻?”
秦正延愣了一下。“從第一頁。”
“那您查一個失蹤人口,是從失蹤那天開始查,還是從兒調來京北之後開始查?”
“……從失蹤那天。”
“那就從失蹤那天開始查。不要從我開始。”
秦正延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得有點無奈。
“你這是在懟我還是在教我?”
“在催你。”
“好好好,我查。許衿,字旁加個今天的今那個衿?”
“對。”
“還有什麼信息?年齡、份證號、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
“二十三年前,失蹤時三十二歲,份證號你應該能從戶籍系統里查到。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是永寧路47號。沒了。”
秦正延在那頭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蕭棲寧沒預料到的話。
“蕭法醫,你找了你媽二十三年?”
蕭棲寧沒有回答。站在噴泉旁邊,水霧從側面飄過來,落在的風上,洇出一小片深的水漬。
“我幫你查。”
秦正延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有消息馬上告訴你。你自己……別一個人去那些七八糟的地方。”
“您是說這個噴泉廣場太了?”
“我是說——”
“我一個人去過導航都找不到的深山,去過雲麓城,去過比永寧路更找不到路的地方。”
蕭棲寧轉過,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一個噴泉廣場,吃不掉我。”
秦正延在那頭嘆了口氣。
“行。你厲害。我等下把許衿的資料調出來發你郵箱。”
“謝謝。”
“不用謝。你下次懟我兩句就行。”
“不行。那是我的語言風格,改不了。《論語》說‘君子和而不同’,您忍一忍。”
秦正延笑出了聲,聲音很大,大到蕭棲寧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寸。掛了電話,走到車旁邊。
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那個廣場。
噴泉還在噴水,小男孩踩著鞋從茶店門口過去,手里多了一杯茶。那杯茶是的,草莓味。
他好像就是那個吃草莓味糖果的小孩。
蕭棲寧坐進駕駛座,發車子。導航還是粵語,說“請沿當前道路繼續行駛,三公里後靠右”。
跟著那聲音開出了永寧路。從後視鏡里看,那個廣場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車流後面。
在那個廣場上站了不到二十分鐘,沒有任何收獲。
沒有找到47號,沒有找到那扇門,沒有找到任何和媽媽有關的東西。但找到了一件事——必須從別的地方開始。
不知道的是,在站在廣場上看著噴泉發呆的那二十分鐘里,有一個人的目始終沒有離開過。
姜承聿坐在廣場對面的二樓咖啡館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的式。從這里往下看,整個廣場盡收眼底。
他看著從車里出來,看著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那個穿鞋的小男孩到面前停下來。
小男孩仰頭跟說話的時候,他注意到的角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這個小孩還有意思”的微表。
他見過太多次了,多到他能從步伐的幅度判斷是去調監控還是去吃飯,能從把碎發別到耳後的速度判斷是心好還是不好。
今天別碎發的作比平時快,手指到耳朵的時候沒有停頓。說明在想事,心思不在頭發上。
助理從吧臺走過來,端著一杯新咖啡。
“姜董,樓下的人說蕭法醫在查永寧路47號的拆遷信息。還讓秦正延幫查一個許衿的人。”
姜承聿接過咖啡,沒有喝。
“許衿?”
“母親。二十三年前失蹤。”
姜承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許衿。
不是從里知道的,是從蕭家的舊事里拼湊出來的——蕭崇越的人,被送到蕭家的那個孩的母親,二十多年前從蕭家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人。
沒有人知道去了哪里,沒有人提起的名字。在蕭家的語境里是一個被消音的詞,像被人用橡皮從家族史上掉了一樣。但蕭棲寧在找。找了二十三年。
“蕭法醫查的是戶籍系統還是失蹤人口檔案?”姜承聿問。
“失蹤人口檔案。秦正延用部系統在調。我們的人查到許衿的檔案被加了,解不開。”
姜承聿放下咖啡杯。“加?”
“對。不是普通的保級別,是部隊層面的加。”助理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姜董,會不會是——”
“爺爺。”
姜承聿的腦海里出現一個畫面:蕭岳峙坐在他對面,脊背直像一棵蒼松,說“棲寧那幾年的經歷,我不希任何人知道。包括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老將軍能抹掉蕭棲寧三年的部隊經歷,就能抹掉許衿二十三年前的檔案。不是為了瞞什麼,是為了保護。
一個失蹤了二十三年的人,如果的檔案被人翻出來,翻檔案的人就會順著線索找到蕭家,找到蕭崇越,找到那段誰也不愿意提起的往事。他會保護任何人不那段往事的打擾。
“查不到就不要查。”
姜承聿說,“從別的地方手。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是永寧路47號,查那片區域的拆遷記錄、開發商、施工方,看看有沒有人搬走的時候留下了什麼。
還有那個裁店,方老太太。在那里做了好幾年服,也許知道什麼。”
姜承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了,但他沒皺眉。助理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走了。
姜承聿靠在椅背上,目重新落在樓下那個廣場上。
已經走了,車不見了,噴泉還在噴。那個穿鞋的小男孩還在,手里多了一杯茶,的。
他想起那個小男孩仰頭看的時候,角彎了一下。小孩說了一句什麼,沒有笑,但了。
說的話他猜不到,但他猜得到的了大抵是一句懟人的話。
對所有人都這樣。但對孩子會輕一點。不是不會溫,是不知道對誰溫。
的溫被訓練了冷靜,被戰場訓練了克制,被那些年一個人走過的夜路訓練了不輕易表。
他拿起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消息。“查一下永寧路47號的拆遷檔案。開發商是誰,什麼時候拆的,原住戶都搬去了哪里。有沒有一個許衿的住戶登記。”
助理秒回了一個“收到”。
姜承聿把手機扣在桌上,咖啡已經涼了。他沒有續杯,站起來走到窗前。廣場上人來人往,穿鞋的小男孩從噴泉左邊到右邊,又從右邊到左邊。
他的子閃著彩的,在下亮得像一枚一枚小小的彩虹。
站在廣場中央的時候,那些彩的在腳邊滾來滾去。沒有低頭看,在看對面那排商鋪。
目掃過每一家店的招牌,從茶店到服裝店到快餐店到手機驗店。
大概在拼湊47號原來的位置,在腦子里重建那片已經消失的老居民區。
他知道不會放棄。找了母親二十三年,從嵐城找到雲麓城,從雲麓城找到部隊,從部隊找到京北。
不會因為一片廢墟就停下來。廢墟下面有地基,地基上面有痕跡,痕跡會說話。是法醫,能聽懂。
他轉走回座位,拿起那杯涼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的,但清醒。他需要清醒。
晚上蕭棲寧整理完案件材料,然後把電腦合上。窗臺上的綠蘿今天該澆水了。拿了杯子,接水,澆下去。
綠蘿的葉子碧綠碧綠的,已經不是剛來時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了。
它在窗臺上待了一個多月,被人澆了無數次水,每一次都不是自己澆的。除了今天。
今天澆了。因為想澆。不是因為必須澆。
放下水杯,站在窗前。京北的天灰蒙蒙的,雲得很低,像一塊被人擰過的抹布,隨時都可能擰出水來。
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把手指按上去,劃了一道線。
不知道的是,在劃那道線的時候,姜承聿的車停在樓下,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他看著窗戶上的那道,亮著,亮著,一直亮著。
他沒有走。他在等。等什麼?不知道。也許等關燈,也許等需要他,也許等他自己學會走過去。
車里的收音機開著,聲音很小,小到聽不清在播什麼。他關掉了收音機,安靜地坐在後座。
四樓的燈還亮著,那道過窗簾落在他車的前擋風玻璃上,薄薄的,淺淺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月。
他拿起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消息。“永寧路47號的拆遷檔案找到了嗎?”
“找到了。開發商是姜氏旗下的子公司。原住戶的安置名單里,沒有許衿。”
姜承聿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查一下安置名單里有沒有誰認識許衿。鄰居、房東、業。二十三年不短,但總會有人記得。”
“是。”
姜承聿放下手機,重新靠在椅背上。四樓的燈滅了。睡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發了車子。駛出街角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窗簾關著,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