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老宅漸漸靜了下來。除了張存志和林婷留下,其余人陸續離開。
回去的路上,張鐵柱仍有些氣不順,低聲抱怨道:“早知這樣,還不如拿些東西,等他們走了再送來。”
“從府城回來一趟,就給你爺、拎兩盒點心,這也孝順?”他嘟囔著,語氣里十分不滿。
張璃走在旁邊,聽見笑了,“爹,剛才桌上就屬您吃得最香。”
“我拎的東西,我怎麼不能吃?”張鐵柱,眼底卻掠過一暖意。
四人一路說笑,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張璃著眼前家人的背影,心中默愿:若日子能一直這樣,平淡安穩,便是最大的福氣了。
老宅堂屋里,只剩下張大川與張存志對坐。油燈的暈昏黃,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良久,張大川開口,“你和林氏,執意要把張璃帶去府城,你們到底是怎麼個打算?”
張存志對爹一向存著三分畏怯,聞言背脊下意識直了些。他頓了片刻,字斟句酌,試圖讓那算計聽起來更面些。
“爹,您也知道,終究是在鄉下長大的,琴棋書畫一概不通,見識也有限。家更是備不出像樣的嫁妝。這樣的條件,稍微講究些的人家,誰愿意娶做正妻?”
他抬眼覷了下張大川的臉,見他臉上波瀾不驚,繼續無恥得忽悠。
“可模樣生得標致,送到高門大戶里做個妾室,還是夠格的。林氏嫡姐的兒,前些年也進了權貴府里做姨娘?如今穿金戴銀,呼奴喚婢,風得很。阿璃若能走這條路,也不算委屈。”
“要是運氣好,將來能生下一兒半,地位也就穩了。到那時,不但自己終有靠,對老四一家,也是個照應提攜。”
“那些高門大戶,手指里下一點,就夠尋常百姓過上一輩子了。這……這不也是兩全其麼?”
張大川閉著眼,膛微微起伏。他握著旱煙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畜生啊!
把親侄送去做妾,踩著的終去攀附權貴,竟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甚至帶著施恩般的口吻。
他後悔啊,腸子都悔青了。
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只供了這個兒子讀書?早知他會讀得這般心肝全無,連脈親都不顧,當初就該咬牙關,把老四也一并送去。
老四雖說有些混,但心地不壞,讀出來會是個人。
再睜眼時,張大川看也沒看張存志, “張存志,你要還當我是你爹,心里還念著一丁點兄弟分,就收起你這套‘好意’,不要打你侄的主意。”
言畢,他站起,大步往臥房走。剛走幾步,他停下,背對著那個讓他到陌生的“老爺”兒子,丟下最後幾句話。
“以後沒什麼事,不用回來了。你現在是老爺,我們莊戶人家,高攀不起。”
然後,他直早已不再拔的脊梁,大步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次日清晨,張璃獨自在家,正挽了袖子準備熬豬油。 突然,“吱呀”一聲,院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林婷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徑直走了進來。蹙著眉,用一方綢帕在鼻子前使勁扇了扇,目嫌棄地掃過簡陋的院子和屋子,嗤道:
“這地方也能住人?”
張璃聞聲,從廚房出來,斜倚著門框,心里冷笑,一個妾室所出的庶,在府城里伏低做小慣了,回這兒倒擺起譜了。
面上卻不顯,了手,“三伯母?有事?”
林婷立刻換了副面孔,笑意盈盈地幾步上前,“阿璃啊,好事,你爹昨晚想了一夜,覺得讓你這麼靈秀的姑娘一輩子待在村里,實在是委屈了。”
“這不,一大早就去跟你三伯說了,讓我們帶你去府城見識見識,謀個好前程。”
“是嗎?可我爹沒跟我提過呀。要不,我親自去問問他?”
張璃臉上卻出幾分恰到好的疑和天真,說著,作勢就要往門外走。
“哎喲,傻孩子!”
林婷急忙側攔住,這鄉下丫頭,心思活泛,不好哄。面上卻更顯慈。
“你爹那是怕父分別傷心,才讓我們直接來接你。你不信三伯母,等會兒你親自問問你三伯,他是你親三伯,還能騙你不?”
說著,給後一個婆子使了個眼,那婆子便狀似無意地挪了半步,堵在了院門方向。
“快跟我們走吧,馬車都在村口等著了。這路途不近,要是到府城晚了,城門關了,可就麻煩了。”
“三伯母沒騙我?我爹真這麼說的?”
林婷臉上的笑容瞬間加深,眼底掠過一“果然如此”的得意。
就說嘛,哪個鄉下丫頭不羨慕城里的榮華富貴?昨日不過是礙著爹在場,不敢答應罷了。
“真的,三伯母絕不騙你。”
“我相信三伯母。”張璃臉上帶著一個毫無城府、充滿信任的笑容。
林婷心花怒放,“哎,這就對了。真是個好孩子,快走吧!”
張璃順從地跟著走了幾步,剛到院子中央,卻忽然停下腳步,眉頭輕輕蹙起,一副猛然想起大事的模樣。
“等等,三伯母,我爹為我著想,我心里激。可……可我要是就這麼一走了之,自己去府城福,把爹娘弟弟扔在家里不管,那我還是人嗎?”
“我弟弟讀書正是需要銀子的時候。我還打算多進幾趟山,挖些野菜,撿點山貨換了錢,幫我爹一起供弟弟呢!我不能走。”
說著,就要往回走,神“質樸”得令人容。
林婷傻眼了,眼看煮的鴨子要飛,連忙拉住張璃的袖子:“哎喲!我當是什麼大事,不就是銀子嘛!三伯母給,給你弟弟讀書。十兩……不,二十兩,夠不夠?”
想著先穩住這丫頭,到了府城,自有手段拿。
張璃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滿臉為難:“三伯母,您不知道,筆墨紙硯可貴了,還有束脩,二十兩,怕是用不了多久。”
林婷看著那雙“不諳世事”的眼睛,後槽牙暗暗咬。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出一個更大的笑容,心卻在滴:“五十兩!五十兩總夠用一陣子了吧?”
“五十兩啊……”張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出天真的笑容,“那應該夠用一段時間了。謝謝三伯母,您真大方!”
毫不客氣地出手掌。
林婷忍著割般的疼,從錢袋里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重重拍在張璃手里。
是庶,嫁妝本就單薄,人雖有些進項,但府中開銷大。手里能攢下的己錢有限,這五十兩,不是小數目。
張璃將銀票放自己懷里,笑意盈盈,“三伯母,多謝您專程來看侄,還如此破費。您慢走,我就不遠送了。”
林婷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你……你什麼意思?不是答應跟我走了嗎?”
張璃微微偏頭,“答應?我何時親口答應要跟您走了?三伯母,您年紀也不算大,怎麼記就不好了?”
林氏這才徹底明白過來,被耍了。
被這個從頭到尾都沒瞧上眼的鄉下丫頭,用最拙劣的借口,騙走了五十兩銀子。 一熱沖上頭頂,氣急敗壞。
“你……你敢戲耍我?”
“戲耍?三伯母,何出此言啊?您自愿資助我弟弟讀書,侄激不盡。至于去府城,我爹沒親口跟我說,那我肯定留在家里。”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