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亮,張鐵柱從張金柱家借了牛車,帶著張璃往縣城趕。有了上回的苦頭,張璃特意在屁下墊了個厚墊子,但沒用,依然顛得難。
忍不住開口:“爹,咱們以後買輛馬車吧,這牛車坐著實在罪。”
“就你氣。”張鐵柱哼了一聲,“我像你這麼大時,去縣城全靠兩條走。有牛車坐,還不知足?”
“可我想坐馬車,顛得難。”
“要買你自己買,我沒錢。”
張璃不想和他討論這個問題,反正馬車肯定要買,于是換了個話題。
“爹,你也認得字,當初怎麼沒在縣城謀個差事?總比在家里種地輕松。”
依對鐵柱的了解,他絕不是沒本事的人。何況二伯張銀柱在衙門當捕頭,多能幫襯些。
張鐵柱沉默了片刻,才長長嘆了口氣:“怎麼沒找過?先前在酒樓里做掌柜,東家本來看重我。”
“可惜他娘子一心想讓弟弟頂了我的位置,東家不愿意,便設計誣陷我貪錢……東家信了的話,把我趕了出去。”
“這還不算。我離開之後,到嚼舌,壞我名聲,弄得整個縣城再沒人肯雇我。”
他語氣里著苦,“那時你二伯只是個捕快,人微言輕,拿那家人沒辦法。至于你三伯……我也不愿低頭去求他。”
“不過後來,聽說那酒樓遭了報應。”張鐵柱話音一轉,“灶膛里的火沒熄干凈,半夜燒了起來,等撲滅的時候,整個酒樓已經燒了空架子。”
“東家本想重起爐灶,哪知道家里攢的銀子早被他娘子拿去,給那個賭鬼弟弟填了無底。再後來,聽說他們賣了宅子,搬走了。”
“後來我挖著參,換了錢,買了地,便安心在家里種田。”
“爹,你這運道真夠曲折的。”張璃聽得慨,隨即語氣一轉,“不過你放心,有你閨在,往後一定讓你當上舒舒服服的富貴地主!”
“你給我惹事、我心,我就謝天謝地了。”張鐵柱板著臉說,眼里卻悄悄浮起笑意。
“當然,你要真有那本事,爹也不攔著。”
父倆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已到了縣城門口。兩人在城門口付了幾文錢停好牛車,便徑直朝著安順堂藥鋪走去。
張璃剛踏進門,便朝柜臺後的李掌柜熱招呼:“李叔!”
“璃丫頭來啦。”李掌柜抬起頭,臉上隨即綻開笑容。
“李叔,這是我爹。”張璃側介紹。
“張兄弟,幸會幸會。”
“李掌柜,您好。”
張璃提了提手中的竹籃,“李叔,今天帶了樣東西,想請您幫忙掌掌眼。不知方不方便進去細說?”
“方便,當然方便。”李掌柜笑著從柜臺後繞出來,抬手往間一引,“兩位里面請。”
三人來到間,李掌柜請他們坐下,又忙藥上茶。茶上來後,李掌柜忙問:“璃丫頭,告訴叔,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上次這丫頭和大伯帶來一條大蛇,就知道這丫頭是個膽大的。這次說不定又有什麼驚喜呢!
張璃輕輕揭開桌上竹籃蓋著的藍布,“叔,您給瞧瞧品相?這是我爹從深山里挖出來的,險些把命都搭進去了,您可得給個公道價。”
李掌柜一眼去,頓時兩眼發直,竟是人參,看那蘆頭、須條,分明是株百年老參。這般品相,實在稀罕,可遇不可求。
他小心翼翼地將人參捧起,對著細細端詳許久,才緩緩開口:“既是老客,我也不繞彎子。一千兩,你們覺得如何?”
張璃轉頭看向張鐵柱,見他微微頷首,便道:“就依李掌柜的。”
“好,好!”李掌柜喜不自勝,仔細將人參收好,“二位稍坐,我這就去取銀票。”
等待的工夫,張鐵柱不由想起當初燉進湯里的人參,心頭掠過一疼。可轉念一想,到底是救了兒命,那點不舍也就漸漸淡了。
兩人收好銀票走出藥鋪,徑直朝牙行方向去。沒走幾步,忽聽得後有人喚:
“老四,蓮花。”
回頭一看,來人材魁梧,一臉絡腮胡,皮黝黑發亮,穿衙門捕快服,腰挎長刀,正是二伯張銀柱。
“二哥!”
“二伯!”
張銀柱咧一笑,出一口白牙:“老遠看著像你們,趕追過來了,進縣城辦事?”
“來藥鋪賣些藥材。”張鐵柱應道,又細瞧他兩眼,“二哥,你像是清減了些?”
“前陣子出了趟遠差,昨日才回。”張銀柱擺擺手,又關切道,“早飯可用了?沒吃的話,我帶你們下館子。”
“吃過了。”張鐵柱頓了頓,低聲音,“二哥眼下得空不?想跟你打聽個事。”
“有空,你說。”
“縣城里可有相的牙行?”
張銀柱目在弟弟上打了個轉,簇新的棉布裳,鞋也是新納的。這是手頭寬裕了。
他笑了笑:“巧了,我手下有個弟兄,他弟弟正是干這行的。不過你這是打算置辦什麼?”
“想看看莊子和鋪子。”張鐵柱湊近些,聲線更低,“山里挖了參,剛換了點銀子,琢磨著置點產業。”
張銀柱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好小子,運道不錯。走,我帶你們去。”
“有勞二哥了。”
三人邊走邊聊。張銀柱側頭瞅瞅張璃,小姑娘臉頰潤了些,著健康的紅暈。
“蓮花是不是長了?你爹如今舍得給你們吃好的了?”
張璃抿笑:“爹現在待我們可好了,吃的穿的都舍得。”
張銀柱向來疼侄,每次回村總不忘捎點東西,在城里遇見了也定會塞幾個銅板讓買零。
他又看向張鐵柱:“早該如此,家里又不是揭不開鍋。對了,聽說老三前陣子回過村?”
“別提他。”張鐵柱臉一沉,“往後我沒這個三哥。”
那混賬東西,竟敢打主意讓他閨去做妾,沒打斷他的已是留。
張銀柱聞言皺眉:“出什麼事了?”
他知道老四和老三素來不和,可往日也不至于這般決絕。
張璃開始告狀,聲音里著委屈:“三伯想帶我去府城學規矩,說是日後送進權貴府里做妾,好給他鋪路。爹不肯,三伯母竟趁爹娘不在家,想把我綁走……”
咬了咬,低聲道:“二伯,我不愿做妾。村里就有去大戶人家當妾的,聽說過得連個面丫鬟都不如,可憐極了。”
張銀柱聽著侄細細的訴說,後槽牙磨得咯吱響,從牙里出句話:
“畜生……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