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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一回·寒窯血玉簟秋殞命,冷月魂江氏女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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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民國七年臘月十三日,天晦暗,雲層墜。江府後園西廂房,窗牖窄小,窗紙泛黃,寒風自破隙。墻角炭盆里幾塊炭火半明半滅,暖氣未及升騰,早被滿屋冷吞盡。炕上鋪著一條半舊褥子,靛藍布面子洗得泛白,邊角綻出灰黃棉絮。那玉簟秋便臥在此,上覆著厚重棉被,被面深褐,綴著幾補丁。

宮自清晨起始,先是墜痛,似有重下沉。及至午後,疼痛便一陣似一陣。咬著,十指攥著褥子邊沿,骨節繃得慘白。汗珠自額角、鬢邊、頸窩不斷滲出,里盡,黏膩在皮之上,轉瞬又涼。

接生婆吳氏立在炕邊,已守了將近三個時辰。穿著深褐夾襖,袖子挽至小臂,出兩截皮松弛卻結實的手臂。一雙眼睛在昏昧里瞇著,隔些時候便手探一探玉簟秋高隆的肚腹。

“宮口才開三指。”吳婆子收回手,在襟上揩了揩,聲氣平平,“還早。”

幫手的張婆子搬個小杌子坐在炭盆邊,偶爾用火鉗撥弄炭塊。銅盆里的水已換過兩遭,這會兒又涼了。張婆子起拎起墻角銅壺往盆里兌熱水,作慢騰騰的,水花濺出幾滴,落在地上便沒了蹤跡。

玉簟秋氣甚重,每回吸氣都似用盡氣力,呼氣時帶著抑的。陣痛襲來,子便猛地弓起,脖頸後仰,嚨里發出被扼住似的嗚咽。那疼痛自腰骶炸開,向兩側蔓延,終匯于小腹,似有無數鈍刀在攪。閉著眼,睫漉黏作一,咬得滲出珠。

吳婆子又探了一回,這回探得久些。手在玉簟秋肚腹上緩緩游移,眉頭漸漸蹙起。俯細看那肚形,手在某些位置略略用力按。玉簟秋疼得搐,吳婆子不松手,繼續按著,細辨手下塊的廓。

“胎位不正。”吳婆子直起,拍了拍手,“是橫位。孩子在肚里橫著,頭在左,腳在右。”

張婆子抬起頭,瞥了吳婆子一眼,復又低頭撥弄炭火。

玉簟秋睜開眼,目中蒙著一層水霧,茫然著吳婆子。不懂何為橫位,卻從吳婆子語氣里聽出不妙。想問,張了張口,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息。

“須得轉過來。”吳婆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對張婆子說,“不轉過來生不下。”

重新挽了挽袖子,走至炕頭,教玉簟秋曲起雙,膝蓋分開。而後站到玉簟秋側,兩只手都按在那隆起的肚腹上。手是大的,指頭短,掌心生著厚繭。先從上往下輕輕推,試探里那的活所。玉簟秋疼得渾繃,牙齒死死咬住下,又滲出來。

吳婆子開始用力。一只手按住肚子上方,另一只手抵在側面,將那橫著的胎兒推轉。力道不輕,玉簟秋只覺五臟六腑皆被移位。終忍不住出聲,聲音嘶啞短促,似被掐住脖子的雀兒。吳婆子不停,抿著,額角也冒出冷汗,手臂筋繃得鐵。推了約莫一刻鐘,手下塊似了,旋即又回原。

“不。”吳婆子口氣,松開手。玉簟秋癱在炕上,如離水之魚,口劇烈起伏,下褥子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是別。吳婆子用布巾揩手,對張婆子道:“去回太太罷,只說胎位橫著,一時半刻生不下,問問太太意思。”

張婆子應一聲,放下火鉗,慢吞吞起,攏攏襟,推門出去。冷風趁機灌,炭盆里火苗猛晃了晃,幾熄滅。

正房暖閣里,王氏正坐在臨窗大炕上。炕上鋪著厚厚猩紅氈子,炕桌是紫檀木的,可鑒人。手里捧著個景泰藍手爐,上穿著絳紫織金緞襖,領口鑲一圈銀灰狐貍,襯得面容端莊,亦著一疏離的冷意。錢婆子垂手侍立一旁,低聲回著府里這幾日的開支用度。

張婆子被小丫鬟領進來,在門檻外便跪下,頭垂得低低:“太太,吳婆子教來回話,十三姨娘胎位不正,是橫位,孩子轉不過來,怕是要難。”

王氏抬起眼,目落在張婆子上,沒什麼溫度:“吳婆子怎說?”

“吳婆子說,須用力轉胎,但十三姨娘子弱,不住大力,孩子也卡得,轉不。”張婆子照著吳婆子的話說,一句不多,一句不。

王氏默然片刻,手指在手爐面上輕輕挲。這時門外又有腳步聲,是四姨娘趙氏與九姨娘鄭氏來了。二人向王氏請了安,在旁側繡墩上坐下。趙氏穿著藕荷棉襖,頭發梳得一不,素銀簪子。鄭氏年輕些,桃紅襖子襯得臉盤圓潤,上點了胭脂,紅得有些扎眼。

“十三妹妹發了?”鄭氏開口,聲音細細的,帶著些好奇,“我聽著後頭似有靜。”

錢婆子代王氏答道:“是,發有些時候了,只是胎位不正,生得艱難。”

鄭氏拿帕子掩掩角,眼波流轉:“胎位不正最是麻煩。我生承業那會兒,也是頭胎,雖說是順產,也疼了整日整夜。不過我們那時子骨結實,再疼也忍得。”說著看向王氏,“太太是知道的,我生時一聲沒吭,接生婆還夸我耐力好。”

趙氏接過話頭,聲氣平穩些:“各人質不同,十三妹妹從南邊來,子弱些也是有的。我生尋蕙時雖不足月,產程倒快,從疼到落地,不過四個時辰。”頓了頓,又道,“只是胎位不正,靠忍耐不,須有法度。”

王氏聽著,面上沒什麼表。將手爐往炕桌上一放,發出輕微磕聲。屋里靜了一瞬。王氏看向仍跪著的張婆子,開口,聲不高,字字清晰:“去告訴吳婆子,教照看著辦。該用什麼法便用什麼法,務要教孩子平安落地。”

張婆子子微,頭埋得更低:“是,太太。”磕了個頭,爬起來退出去。

回至偏廂房時,天已黑。屋里更暗了,張婆子點上油燈,豆大火苗在玻璃燈罩里跳,投下晃的影。玉簟秋狀更差了,躺在那兒,臉灰白,干裂,唯口微弱起伏證還活著。下褥子的面積又大了些,深暗。吳婆子正用布巾給拭額角的汗,見張婆子回來,以目相詢。

張婆子湊到吳婆子耳邊,低聲將王氏的話說了。吳婆子聽完,眼神沉了沉。不言語,轉從自家帶來的布包里取出一。是段約莫二尺長的棉布帶子,二寸寬,洗得發白,兩頭著布環。又取出小罐豬油,用指頭挖出一塊,在手心里了。

“姨娘,得罪了。”吳婆子說著,將布帶子從玉簟秋下穿過,繞過腰腹,兩頭在肚子前叉,教張婆子幫忙拉住布環。吳婆子把熱的豬油涂在玉簟秋肚上,涂了厚厚一層,油膩澤在昏黃燈下泛著微。而後雙手按上去,開始用力。

此番力道比先前大得多。吳婆子幾乎將全重量都了上去,用肩膀抵著手臂,一點一點推、、。玉簟秋肚腹在手下變形,那被強行挪移。玉簟秋的慘卡在中,變作斷續不調的嗬嗬聲。眼瞪得極大,眼球布滿,瞳孔渙散。下涌出更多,混著,將褥子浸得。

張婆子拉著布帶子,帶子深深勒進玉簟秋皮里。吳婆子推了約半刻鐘,停手氣。了,搖頭:“只轉了一點,又回去了。”抹把額角汗,對張婆子道,“你來按著帶子,莫松勁。”

吳婆子換了手法。教玉簟秋側過,蜷起,而後跪在炕上,雙手從玉簟秋背後環過去,手掌疊按在肚腹側面,用膝蓋抵住腰背,整個人如一張弓繃,猛一發力。那是近乎蠻力的推,玉簟秋脊骨被得發出輕微咯咯聲。連聲也發不出,只張著,如擱淺之魚。

時間點點過去,窗外天黑了,唯風聲一陣似一陣。炭盆里火早滅了,屋里冷似冰窖。油燈火苗跳著,將幾人影子投在墻上,扭曲變形。玉簟秋陣痛仍在繼續,間隔卻變得不規整,有時久久不來,有時連來兩三次。神識在疼痛間隙里浮沉,眼前現出種種破碎幻影——

看見蘇州城,秦淮河畔那條窄巷,掛滿紅燈籠的閣樓。空氣里總是飄著脂香、酒氣,還有若有若無的竹聲。那時還不玉簟秋,什麼,自己都快忘了。只記得娘是樓里的洗婦,整日佝僂著腰在井邊捶打那些綾羅綢緞,一雙手泡得發白起皺。從小在樓里跑,給姑娘們送東西,挨過罵,也接過幾個銅板的賞。樓里的鴇母看模樣漸開,眉眼有幾分清秀,便讓學了琵琶,做了清倌人。那時才十一歲,抱著比還高的琵琶,手指按在冰涼的弦上,撥出的第一個音是的。

“玉簟秋”這名字是鴇母請個落魄秀才起的,說是有詞牌的味道,雅致。不懂什麼詞牌,只知道從此要對那些或頭大耳、或附庸風雅的客人彈曲、陪酒,笑得臉僵,還要防著那些不規矩的手。見過樓里姐姐們的下場,好的被贖出去做妾,差的病了死了,一卷草席拖出去。怕,夜里抱著琵琶哭,想娘,想那個連名字都模糊的家。

想起第一次見江守業。那是在蘇州的畫舫上,抱著琵琶彈《漢宮秋月》。他穿著寶藍團花緞袍,坐在上首,聽得很專注。曲罷,他招手讓過去,問:“多大了?”垂著頭答:“十五。”他笑了笑,說:“指法還,意倒是真的。”後來他贖了,帶回江南。上船那日,回頭了一眼秦淮河,河兩岸的燈火漸漸遠了,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然而江家大宅,是另一個籠子,一個更華麗、也更森嚴的籠子。是青樓出,即便是個清倌人,在這詩禮傳家的深宅大院里,也是最低賤的存在。太太王氏看第一眼時那冰冷審視的目,至今記得。其他姨娘表面客氣,背地里的譏諷與排,也漸漸嘗。老爺新鮮勁過了,來的次數便了。住進這偏僻廂房,像個擺設,也像個影子。只有偶爾老爺想起時,才會過來,聽彈一曲琵琶,然後留宿。多數時候,對著窗外的四方天,從日出坐到日落。

懷上這個孩子,是個意外,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知道有孕時,心里是慌的,也有一點點的歡喜。在這冰冷的大宅里,終于有了一個與脈相連的依靠。可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那份歡喜漸漸被憂慮取代。太太會容得下這個孩子麼?若是個男孩還好,或許能得一份眷顧;若是個孩,不敢深想。

胎猛劇烈起來,將從回憶里拽回現實。那不再是先前宮痛,而是翻江倒海似的攪,好似肚里那小東西在拼命掙扎,尋出路。吳婆子也覺到了,忙把手按上去,臉一變:“孩子在,位置更了。”

教張婆子松開布帶子,重新查驗。此番得更久,手在玉簟秋肚上反復移、按、。終收回手,臉極難看:“轉斜位了,頭在上,腳在下,斜卡在盆骨那兒。”

玉簟秋聽不懂這些語,只知疼,無邊無際的疼,從骨頭里滲出的疼。氣力已耗盡,連攥拳頭的力都沒有。下漉漉的,不知是羊水還是。覺得冷,刺骨的冷,從腳底蔓至頭頂,連牙齒都在打。

吳婆子沉默許久。油燈火苗跳了一下,出一朵燈花。終開口,聲很低,但清晰:“姨娘,這般下去不。孩子卡著,你宮口開不全,時候久了,孩子憋死在里頭,你也危險。”頓了頓,似下了決心,“我須用手進去,試試能否將孩子的腳撥下。只要能抓住一只腳,便能慢慢拽出。”

玉簟秋茫然著,眼里空空的,什麼愫都沒有。似聽懂了,又似未懂。

吳婆子不再多說。教張婆子將油燈拿近些,而後自去洗手。銅盆里水已冰冷,把手進去,了,用布巾揩干。而後從布包里取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些明在手心,那是燒酒,氣味沖鼻。把手心手背都抹一遍,燒酒揮發,帶走熱氣,的手更冷了。

教張婆子將玉簟秋曲得更高,分得更開。而後跪在炕邊,俯下,一只手按住玉簟秋肚子,另一只手緩緩探。

玉簟秋子猛地一僵,隨即劇烈抖起來。那是不同于宮的疼,尖銳、異侵的疼。中發出嗬嗬聲,眼瞪得幾裂開。吳婆子的手在緩慢移,一寸一寸往里探。額角滲出大顆汗珠,順頰淌下。張婆子舉著油燈,手有些抖,燈晃得厲害。

時間變得極緩。玉簟秋覺那只手在攪、尋找,到某些地方時,劇痛如電流竄遍全。開始干嘔,但胃里空空,什麼也吐不出。下褥子已被浸,暗紅在昏黃燈下蔓延。

吳婆子的手停住了。深吸一口氣,手指微了,似在勾纏什麼。而後開始往外退,作很慢,很小心。手一點點退出,指間夾著一小截東西。那是胎兒的腳,很小,青紫,沾著和黏。

“抓住一只了。”吳婆子著氣說,聲里帶著一如釋重負,但很快又凝重起來,“可只一只,另一只卡在上面。”

不敢用力拽,因只拽一只腳易使胎兒卡得更死。松開那只小腳,手重新探,試圖尋另一只腳,或將位置調調,教兩只腳一齊下來。這過程比方才更艱難。玉簟秋已疼得麻木了,覺自己似一塊釘在砧板上的,任人切割。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清晰時,能覺那只手在的每個作;模糊時,又回至過去。

想起娘生弟弟的時候。那時還小,被關在屋外,只從門里往里看。屋里很暗,娘躺在床上,接生婆也這般說“胎位不正”。爹蹲在門口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臉。後來接生婆出來問“保大保小”,爹沉默許久,煙鬥在門檻上磕了磕,說了句“留個後罷”。再後來,娘便沒了。見娘被抬出,臉上蓋著白布,一只手垂在外頭,手指蜷著,指甲里都是。

“娘……”了,無聲喚著。淚從眼角下,混進汗的鬢發里。要是娘還在,該有多好。這深宅大院,比堂子更冷,更可怕。太太看的眼神像看一件臟東西,其他姨娘面上客氣,背地里都罵“婊子養的”。只有老爺偶爾來,聽彈一曲琵琶,夸幾句“清音婉轉”,可新鮮勁過了,也就忘了這偏僻院子里還有個人。

吳婆子終于尋到另一只腳。兩指各勾住一只腳踝,開始緩緩往外拉。那是極緩、極艱難的過程。不敢用力,只一點一點牽引。胎兒在產道里移,玉簟秋覺自己骨頭都被撐開了。張開口,卻發不出聲,只氣流從中出,嘶嘶作響。

胎兒子出來一小部分,腰的位置。吳婆子停住了,因頭還卡在上面。松開一只手,重新探,試圖將胎兒頭撥轉,教它順著產道下來。手臂幾乎全數沒,整條胳膊筋繃。玉簟秋子如一張拉滿的弓,每弦都繃至極致。

忽然,玉簟秋下涌出一大溫熱,那是,鮮紅的,汩汩往外冒,很快將褥子浸,甚滴到炕沿下的地上。吳婆子臉大變,出手,手上全是。忙用布巾去堵,但本止不住,從布巾邊緣滲出,染紅的手。

“崩了。”吳婆子聲音發,對張婆子喊,“快,去稟太太,十三姨娘崩了,問保大保小。”

張婆子手一抖,油燈險些掉地。放下燈,踉蹌沖出門去。

正房那邊,王氏已準備歇息。錢婆子正伺候拆頭發,卸簪環。張婆子被小丫鬟攔在門外,錢婆子出來,聽說完,臉也變了。轉進屋,在王氏耳邊低語幾句。王氏坐在妝臺前,銅鏡里映出的臉,沒什麼表。拿起梳子,慢慢梳著已放下的長發,一下,又一下。

“老爺還未回?”問。

“老爺教人捎話,說今晚宿在醉仙樓,不回了。”錢婆子低聲答。

王氏放下梳子,看著鏡中自己,沉默許久。窗外風聲呼嘯,似無數人在哭。終于,開口,聲氣平靜無波:“告訴吳婆子,無論如何,要教孩子活。至于十三姨娘,看自家造化。”

錢婆子躬應了,出去傳話。

張婆子跑回偏廂房時,吳婆子還在用布巾堵,但沒什麼用。已將好幾塊布巾浸,玉簟秋下褥子完全了暗紅,甚滲過褥子,滴到炕席上。玉簟秋臉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不見膛起伏。睜著眼,但眼神空空的,沒有焦點。

吳婆子聽了王氏的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只余決絕的冷。對張婆子說:“按住的,莫教。”

而後不再嘗試止,而是重新抓住胎兒雙腳,開始用力往外拽。此番,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用盡全氣力。胎兒子一點一點被拖出,,,腰,。玉簟秋子隨作搐,每回搐都有更多的流出來。

最後是頭。頭卡得最,吳婆子騰出一只手,從上面用力按玉簟秋肚子,配合往外拉的力道。玉簟秋發出一聲極微弱、幾乎聽不見的,而後頭終于出來了。

一個渾青紫、沾滿污胎脂的小小子,被吳婆子托在手里。未立即剪臍帶,而是先將孩子倒提起來,用力拍打腳心後背。一下,兩下,三下。孩子沒反應。吳婆子繼續拍,又俯下,用去吸孩子口鼻里的黏,然後繼續拍。

時間仿佛凝滯了。油燈火苗跳著,屋里彌漫濃重腥氣。玉簟秋躺在泊里,一不,唯口極微弱的起伏。吳婆子額角的汗滴下,落在孩子上。拍了許久,久到張婆子都覺沒了。

終于,一聲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啼哭,從那小子里發出。似小貓,又似風吹過隙的嗚咽。但那確是哭聲,活著的憑證。

吳婆子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剪斷臍帶,將孩子簡單拭了,裹進一塊干凈的舊布里。孩子還在哭,聲細細的,時斷時續。

“是個姐兒。”吳婆子說,聲音沙啞。

把孩子抱到玉簟秋臉旁。玉簟秋眼還睜著,但瞳孔已有些散大。似覺到什麼,眼珠極緩轉向孩子這邊。看著那皺、渾青紫的小東西,看了很久。而後,的角極輕微地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一滴淚從眼角落,混進臉上的汗與污里。

吳婆子把孩子放在玉簟秋邊,開始收拾那一炕的狼藉。還在流,但勢頭似乎弱了。找出些草木灰,厚厚灑在玉簟秋下,然後用干凈布墊上。草木灰很快被浸,又換一批。這般反復幾次,終漸漸止了,或說是流得慢了。

天快亮時,江守業回來了。張婆子在門口候著,見他從前院過來,忙上前稟報:“老爺,十三姨娘生了,黎明時分落的地,是個小姐。”

江守業腳步未停,只“嗯”一聲,面上沒什麼表。他瞥一眼偏廂房閉的門,門里出微弱的燈,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腥味。他皺了皺眉,似嫌棄那氣味,腳步更快了些,徑直往正房去,只丟下一句話:“告訴太太,按規矩辦,名字便尋月罷。”

張婆子躬應著,等腳步聲遠去了,才直起,回到屋里,對吳婆子低聲道:“老爺賜名了,尋月。”

吳婆子點點頭,看了一眼炕上奄奄一息的玉簟秋,又看一眼襁褓里那剛有了名字的嬰孩,沒有說話。繼續收拾著,把染的布褥卷起,把沾的草木灰掃進簸箕。張婆子打了水來,拭炕沿地上的跡。水一遍遍換,在水里淡去,最後只剩一盆渾濁的紅。

窗紙外出蒙蒙的灰白。一夜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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