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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二回·乳未飽弱女泣空房,食難繼孤雛倚舊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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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江尋月落生之後,偏廂房里便終日縈繞著嬰孩細弱的啼哭。玉簟秋產後虧,面如蠟,躺在炕上三日方勉強能坐起。吳婆子收拾停當便離去了,只留張婆子早晚送些湯水吃食。那送來的多是清粥咸菜,偶有幾片薄薄的脯浮在湯面,油星子都見。玉簟秋端著瓷碗,看著里頭寡淡的湯水,想起在蘇州時聽老輩人說,婦人生產後須得進補,否則落下病,水也不足。可如今這般景,哪里由得挑揀。

勉力喝下半碗粥,口卻空落落地發慌。解開襟看時,雙雖脹著,卻不見多水滲出。試著了,只出幾滴稀薄的白。炕角襁褓里的尋月此刻醒了,張著小細聲啼哭,那哭聲也弱,像小貓哼唧。玉簟秋忙將抱過來,解開襟將頭湊到邊。尋月本能地含住,用力吮吸幾下,卻吸不出什麼,便松開,哭得更急了些。

如此反復幾次,玉簟秋額上冒了汗。知這般下去不,孩子吃不飽,如何長得大。思量再三,終是掙扎著下炕,用條舊棉巾將尋月裹抱在懷里,一步一步挪出房門。

時值臘月尾,院子里積雪未化,日頭慘白地掛在天上,沒什麼暖意。玉簟秋子虛,走幾步便得厲害,只得靠在廊柱上歇息。懷里的尋月還在哭,聲音細細的,聽得心頭揪著疼。咬了咬牙,繼續往前院去。

正房外守著個小丫鬟,見玉簟秋抱著孩子過來,愣了愣,上前攔道:“十三姨娘怎麼出來了,月子里吹風可不好。”

玉簟秋勉強笑了笑,聲音虛浮:“我有事求見太太,煩你通報一聲。”

小丫鬟猶豫片刻,轉進了屋。不多時出來,後跟著錢婆子。錢婆子打量玉簟秋一眼,目在蒼白的臉上停了停,淡淡道:“太太正歇午覺,姨娘有什麼事,與我說便是。”

玉簟秋了懷里的襁褓,低聲道:“錢媽媽,我水不足,孩子吃不飽,日夜啼哭。想求太太恩典,能否撥個娘,或是讓廚房每日送碗鯽魚湯來,下下。”

錢婆子聽了,面上沒什麼表,只道:“姨娘且等等,我去問問。”

這一等便是半個時辰。玉簟秋站在寒風里,子冷得發,懷里的尋月哭累了,搭搭地睡了。正難捱時,屋里出來個人,卻不是錢婆子,而是四姨娘趙氏。

趙氏穿著件姜黃緞面夾襖,外罩深青比甲,頭發梳得油水,著支鎏金簪子。邁出門檻,立在階上,居高臨下看著玉簟秋,角似笑非笑:“十三妹妹怎麼站在這兒,月子里可不得寒。”

玉簟秋忙道:“四姐姐,我……”

話未說完,趙氏便抬手止住,慢悠悠道:“你方才求的事,太太讓我來告訴你。府里如今娘本就不夠用,十小姐尋和九爺承葉都還吃呢,哪還勻得出來。”頓了頓,目落在襁褓上,“再說你那姐兒,原就生得小,吃不了多。你水薄些,多喂幾次便是了,何苦來煩太太?”

玉簟秋急道:“四姐姐,孩子實在得慌,夜里哭得聲都啞了。我不求娘,只求每日有碗湯水……”

“湯水?”趙氏輕笑一聲,“廚房每日不是都送麼。妹妹,不是我說你,咱們做姨娘的,原就不比正頭太太,凡事將就些便是。你這般氣,倒教人笑話。”

說罷轉走,玉簟秋還想再說,趙氏側一個婆子已上前來,皮笑不笑道:“十三姨娘請回罷,太太還歇著呢,吵醒了可不好。”

玉簟秋怔怔站在原地,看著趙氏進了屋,那婆子也退到門邊,垂手立著,眼觀鼻鼻觀心。寒風卷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刺刺地疼。低頭看懷里的尋月,孩子睡夢中還在咂,小臉皺的。站了許久,終是慢慢轉過,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偏廂房時,手腳都已凍僵了。將尋月放在炕上,自己也爬上炕,扯過被子裹住。被窩里冷得像冰窟,蜷著子,把尋月摟在懷里,試圖用溫暖。孩子了,又細聲哭起來。玉簟秋解開襟,將頭湊過去,尋月含住用力吸,吸了幾口又松開,哭得更兇。

玉簟秋無法,只得起去倒水。銅壺里的水早已涼,顧不得許多,倒了些在碗里,用指頭蘸了,一點一點抹在尋月上。孩子著水滴,哭聲稍歇。就這樣一遍遍蘸水,直到尋月不再哭鬧,昏昏睡去。

自那日後,廚房送來的飯食愈發簡薄。清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咸菜也得可憐。偶有一次送來的湯里飄著幾片,玉簟秋剛端起碗,便聽送飯的婆子嘀咕:“也就這幾日了,等出了月子,連這都沒得吃。”

玉簟秋手一,湯灑出些在炕沿上。默默喝下那碗湯,將里頭的片細細嚼了,咽下。口依然空落,水還是不足。尋月日日著,哭聲越來越弱,有時整日昏睡,醒來也只無力地哼幾聲。

出了正月,玉簟秋子仍未見好。月子里沒養回來,反而更添了咳嗽的病。夜里常咳得睡不著,怕驚醒尋月,便用被子捂住,悶悶地咳。白日里也神不濟,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張婆子如今只早晚來一趟,送飯食、倒便桶,其余時候不見人影。偏廂房冷清得像座孤墳,只有母二人微弱的氣息。

倒是懷里的尋月,雖瘦小,卻一日日顯出模樣來。眉眼漸漸清晰,眼睛像玉簟秋,圓圓的,眼尾微微上挑。玉簟秋有時抱著,能看很久。這是的骨,是在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牽掛。想到此,便覺得再難也要撐下去。

轉眼到了三月,天氣回暖了些。院里的積雪化了,泥土漉漉的,墻角冒出幾叢綠的草芽。這日午後,尋月不知怎的鬧覺,在玉簟秋懷里哭個不停。玉簟秋抱著在屋里踱步,哼著時娘教的蘇州小調,孩子卻越哭越兇。

無法,只得抱著尋月出屋,在院子里慢慢走。日暖洋洋照在上,風里帶著泥土的氣。邊走邊輕拍襁褓,尋月的哭聲漸弱,卻還是噎著。玉簟秋便繼續走,從院東走到院西,再從院西走回院東。

正走著,忽見院門搖搖晃晃進來個小人兒。約莫兩歲年紀,穿著寶藍綢面小襖,頭戴虎頭帽,走路還不穩當,一步三晃的。玉簟秋認得,這是正房王氏所出的七爺承鶴,府里最小的嫡子。

承鶴搖搖擺擺走到近前,仰起小臉看著玉簟秋懷里的襁褓,黑葡萄似的眼睛眨眨,忽然出小手,抓住玉簟秋的擺,聲氣道:“妹妹。”

玉簟秋愣了愣,蹲下,與承鶴平視,聲問:“七爺是想看妹妹麼?”

承鶴用力點頭,小手仍攥著的子,眼睛直往襁褓里瞧。玉簟秋心里一,將襁褓往下挪了挪,出尋月的小臉。孩子剛哭過,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正搭搭地氣。

承鶴湊近了看,忽然笑起來,出幾顆小米牙:“妹妹,可。”他說話還不甚清楚,“可”二字說得含糊,但玉簟秋聽懂了。

正待說什麼,卻見襁褓里的尋月忽然了,一只小手從包被里掙出來,在空中抓了抓。承鶴好奇地手去,尋月的小手便抓住了他的食指。那只手極小,的,沒什麼力氣,卻握得認真。

承鶴咯咯笑起來:“妹妹,握握。”

說來也怪,尋月握住承鶴的手指後,竟漸漸止了噎,眼睛慢慢閉上,睡著了。玉簟秋看著兩個孩子握的手,看著尋月恬靜的睡,心頭涌起一暖意。角不自覺地揚起,這是自生產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這笑容還未斂去,院門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音:“承鶴,你在做什麼。”

玉簟秋抬頭,見一個七八歲的孩快步走來,穿著桃紅撒花襖子,梳著雙丫髻,頭上簪著珍珠發箍。這是王氏所出的大小姐尋玉,府里最得寵的嫡長。

尋玉三兩步走到近前,一把抓住承鶴的手,用力將他的手指從尋月手里拽出來,嫌惡道:“誰讓你這臟東西的?仔細染了病。”

承鶴被拽得踉蹌,扁要哭。尋玉不理他,轉頭瞪著玉簟秋,聲音又尖又利:“你抱著你那丫頭在這兒招搖什麼,還不快回屋去?”

玉簟秋抱著尋月站起,低聲道:“大小姐,我只是抱孩子出來走走。”

“走走?”尋玉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一個姨娘,抱著個庶出的丫頭,在院子里晃,也不嫌丟人。”說著,扯了扯承鶴的手,“走,跟我回去,娘說了,不許你跟這些不干凈的人玩兒。”

玉簟秋臉一白,咬了咬,還是道:“大小姐,我好歹算是你的姨娘,你……”

“姨娘?”尋玉打斷,聲音陡然拔高,“什麼姨娘,不就是爹從青樓買回來的玩意兒,也配讓我姨娘。”說著,往前一步,湊到玉簟秋面前,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我娘說了,你這樣的,連府里面的丫鬟都不如。生的丫頭也是個賤種,長大了也是給人做妾的命。”

玉簟秋渾發抖,懷里的尋月似被驚,不安地扭了扭。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眶得發疼,卻流不出淚。

正僵持間,院門又進來一人。是四姨娘趙氏,趙氏見院中形,腳步頓了頓,隨即緩步走來,面上帶著慣常那種似笑非笑的表。

“喲,這是鬧什麼呢?”趙氏聲音不高不低,目在玉簟秋和尋玉之間轉了一圈,“大小姐怎麼在這兒,太太方才還找你呢。”

尋玉見了趙氏,氣焰稍斂,但仍撇著道:“四姨娘,你看,抱著個丫頭在這兒礙眼,還教承鶴那臟東西。”

趙氏笑了笑,手承鶴的頭,溫聲道:“七爺還小,不懂事。大小姐帶他回去便是,何必在這兒置氣。”說著,看向玉簟秋,眼神涼涼的,“十三妹妹也是,月子里落下的病還沒好,怎就出來吹風?快回屋罷,孩子哭了就哄哄,在院里招搖,人看了笑話。”

玉簟秋抱著尋月,站在那里,像一尊木雕。懷里的孩子不知何時醒了,小聲啼哭起來。那哭聲細細弱弱的,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趙氏皺了皺眉,語氣里帶上一不耐:“瞧,又哭了。這般哭,也不知隨了誰?”不再看玉簟秋,虛虛護著尋玉和承鶴,“走罷,咱們回去,這兒風大。”

一行人轉往院門去。尋玉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玉簟秋一眼,那眼神里的輕蔑與厭惡,像刀子一樣扎過來。承鶴被姐姐拽著,踉踉蹌蹌地走,還回頭了,黑眼睛里滿是不解。

直到他們的影消失在院門外,玉簟秋才了。低頭看懷里的尋月,孩子哭得小臉通紅,張著,卻發不出多大的聲音。木然地轉過,抱著孩子往回走。走到屋門口時,尋月哭得更兇了,小腦袋在懷里拱,是了的征兆。

進屋,掩上門,坐到炕沿上。解開襟,將頭湊到尋月邊。孩子急切地含住,用力吮吸,吸了幾口,又松開哭——仍是沒吸出什麼水。

玉簟秋無法,只得起,想倒些水喂。可暖壺里空空如也,怔了怔,抱著尋月又出了屋,想去廚房討些熱水。剛走到院中,迎面遇上一人。

是五姨娘陳秀蘭。原是戲班花旦,被江守業買回府里,曾得寵過一陣,後因“不守規矩”被遣到鄉下莊子,去年才接回來,如今住在西邊小院,平日里深居簡出。此刻正從游廊那頭過來,穿著件水紅纏枝蓮紋夾襖,臉上施了脂,點得嫣紅,雖已不年輕,卻還存著幾分戲臺上的風韻。

陳秀蘭見玉簟秋抱著孩子站在院中,襟還敞著,出半邊脯,眉頭便蹙了起來。快走幾步到近前,上下打量玉簟秋,聲音尖細:“喲,十三妹妹這是做什麼,天化日的,衫不整在院里晃,何統。”

玉簟秋忙攏了攏襟,低聲道:“五姐姐,孩子了,我……”

“孩子了便在屋里喂,抱出來作甚。”陳秀蘭打斷,眼神里滿是嫌棄,“咱們雖是姨娘,也得顧著些臉面。你這般模樣,下人看了去,傳出去像什麼話。知道的說是你不知禮數,不知道的,還當咱們江家的姨娘都是這般不懂規矩的。”

說著,又瞥了眼玉簟秋懷里的尋月,見那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小臉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便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到底是個姐兒,哭哭啼啼的,沒點福氣相。”說罷,不再看玉簟秋,扭往自己院子去了,水紅襖子下擺旋出一道弧線。

玉簟秋站在原地,懷里的尋月還在哭,那哭聲鉆進耳朵里,又細又弱,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心上。慢慢低下頭,看著尋月哭得皺一團的小臉。孩子眼睛閉著,眼淚從眼角滲出來,沾了睫。出手指,極輕極輕地抹去那點痕。指尖到的皮溫熱,那是的骨,是在這世上唯一的牽連。

站了許久,直到尋月哭累了,又昏昏睡去。玉簟秋才挪腳步,卻不是往廚房去,而是轉回了屋。將尋月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側著子,將孩子摟在懷里。被窩還是冷的,用自己的溫暖著那小小的子。

窗外天漸漸暗下來,暮過窗紙,在屋里投下昏黃的。玉簟秋睜著眼,看著炕頂的房梁,那木頭黑黢黢的,結著蛛網。想起在蘇州的時候,樓里的姐妹常說,給人做妾是跳出了火坑。可如今在這深宅大院里,卻覺得比在樓里時更冷,更孤。

懷里的尋月了,小咂著,像是在夢中找吃。玉簟秋輕輕拍著的背,哼起那支蘇州小調。聲音低低的,在寂靜的屋里回。唱著唱著,忽然停了。低頭看著尋月睡的臉,看了很久。

夜徹底淹沒了屋子。沒有點燈,一片漆黑里,只有母二人輕淺的呼吸聲。玉簟秋閉上眼,將臉在尋月小小的額頭上。那皮溫熱,帶著娃娃特有的甜香。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明日還得去討熱水。明日廚房送來的飯食,不知又是什麼?明日尋月了,還是沒有足夠的水。明日,後日,日復一日。

就這樣躺著,在黑暗里,摟著懷里的孩子。直到夜深,直到窗紙外出熹微的晨。臘月過去了,正月過去了,二月也過去了。如今是三月,春天來了,可這偏廂房里的寒意,卻似乎從未散去。

而那個江尋月的孩子,就在這樣的寒意里,一日日長大。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曾讓母親流盡鮮,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在這深宅里是多麼輕賤,不知道那些來自嫡姐、姨娘們的冷眼與嘲諷。只是,便哭;困,便睡。在母親單薄的懷抱里,尋找一點點溫暖。

玉簟秋有時看著,會想起自己小時候。娘也是這般抱著,在蘇州的弄堂里,哼著同樣的曲子。後來娘沒了,一個人在這世上浮沉,直到有了這個孩子。如今抱著尋月,就像娘當年抱著。

可能護著這孩子多久呢?這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頭。今日是冷眼,明日又會是什麼。不敢想,只能摟著懷里的溫熱,在這漫漫長夜里,數著更,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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