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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三回·披嫁衣妾身承雨露,得殘羹稚子舔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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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苒,轉眼便是一年景。那江尋月生在臘月十四,如今已滿周歲。偏廂房外的梧桐樹黃了又綠,檐下燕子去了又來,只是屋里景,卻與一年前并無多大分別。玉簟秋的子到底沒養回來,仍是瘦瘦怯怯的,面總帶著三分病黃。尋月倒是活了下來,只是比尋常周歲的孩子小上許多,抱在懷里輕飄飄的,像只小貓。

這日正是臘月十四,尋月生辰。按說江家子生辰,無論嫡庶,周歲總要擺兩桌酒,請些近親眷,抓個周,討個吉利。可偏廂房這邊,從清晨到晌午,除了張婆子照例送來的飯食,再無半點靜。

送來的午膳倒是比平日盛些。一個瓷碗里盛著半碗白米飯,上頭蓋著兩片薄薄的五花,油的。另有一小碟清炒豆芽,一盅豆腐湯,湯面上飄著幾星蔥花。這在玉簟秋母平日的飲食里,已算難得的葷腥。

玉簟秋將尋月抱到炕桌前,自己先夾起一片,細細撕碎了,拌在米飯里,又澆了些豆腐湯,讓飯粒浸得爛。這才端起碗,用調羹舀了,一口一口喂給尋月。

尋月坐在母親懷里,睜著雙圓溜溜的眼睛,乖巧地張。吃飯很慢,每一口都要含很久,才慢慢咽下。玉簟秋極有耐心,一勺一勺喂著,看小一一,心頭泛起些微酸楚。孩子今日滿歲,本該是喜慶日子,可這深宅大院里,有誰記得一個庶出丫頭的生辰。

一碗飯喂了將近半個時辰。尋月吃完最後一口,卻不舍得放下碗,出小小的手,抓住碗沿,低下頭,用舌頭一下一下著碗底殘余的湯。那作極認真,極仔細,仿佛那是世間最味的珍饈。

玉簟秋看著兒碗的模樣,忽然怔住了。眼前這畫面,與記憶深某個場景重疊起來。那年十歲,娘剛過世不久,鴇母便將從洗房出來,說要送去個好去。懵懵懂懂跟著人牙子走,上了一輛烏篷車。車行了不知多久,停在一宅子後門。人牙子領進去,有個婆子端來一碗飯,上頭蓋著幾塊紅燒。

那時已了整整兩日,見了飯,也像尋月這般,抓起碗就吃。吃得急了,噎得直咳嗽,卻舍不得停。吃完後,也這般碗底,得干干凈凈。婆子在旁邊看著,笑道:“倒是個知道惜福的。”

後來才知道,那宅子便是蘇州城里有名的藏春樓。那碗飯,是為清倌人的第一頓飽飯。往後的日子里,學會彈琵琶,學會對客人笑,學會在觥籌錯間保持清醒。可再沒哪頓飯,像那天那般讓記憶深刻。

“娘……”一聲細細的呼喚將玉簟秋從回憶里拽出。低頭,見尋月不知何時已放下碗,正仰著小臉看。孩子出一只小手,笨拙地往臉上抹,里含糊道:“。”

玉簟秋這才覺出臉頰冰涼,原是淚不知何時淌了下來。忙用袖子去,勉強笑道:“娘沒哭,是沙子迷了眼。”

尋月卻執拗地手,繼續在臉上抹。那雙小手的,帶著孩特有的暖意。玉簟秋握住的手,輕聲道:“尋月真乖,知道疼娘了。”

“娘,吃。”尋月指著炕桌上那碟幾乎未的豆芽和豆腐湯。

玉簟秋搖搖頭:“娘不,尋月吃飽就好。”

可孩子不依,扭著子要下地。玉簟秋只得將放下,看搖搖晃晃走到炕桌旁,踮起腳,努力去夠那碟豆芽。小手抓了一把,搖搖晃晃走回來,往玉簟秋邊遞。

玉簟秋看著兒認真的小臉,眼眶又了。低下頭,就著孩子的手,慢慢吃了那幾豆芽。尋月高興了,咯咯笑起來,又要去拿豆腐湯。

“夠了夠了。”玉簟秋將抱回來,摟在懷里,“尋月乖,娘吃過了。”

其實沒吃幾口。那點飯菜,全喂了孩子,自己腹中空空。可看著尋月滿足的笑臉,便覺得也值得。這孩子是在世上唯一的藉,是暗無天日的日子里,進來的一縷微。

午後,玉簟秋照例哄尋月午睡。孩子今日神卻好,睜著大眼睛,在炕上爬來爬去。玉簟秋便拿了塊舊布裁的小帕子,折老鼠模樣,逗玩。尋月看得高興,咿咿呀呀地。

正玩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張婆子,那步子重些,是個男人。玉簟秋心頭一,忙將尋月抱到懷里。門被推開,進來的是老爺邊的長隨江福。

江福四十來歲,穿著靛青棉袍,面上沒什麼表。他站在門口,并不進屋,只淡淡道:“十三姨娘,老爺吩咐,今晚讓您準備著,戌時過去侍候。”

玉簟秋抱著尋月的手了,低聲道:“是,我知道了。”

江福瞥了一眼,又補了句:“穿得面些,別像平日這般素凈。”說完,轉走了。

門重新關上,屋里又靜下來。玉簟秋坐在炕沿上,懷里尋月還在咿呀說話,小手抓著一縷頭發玩。卻怔怔的,半晌沒。

老爺已有大半年沒召侍寢了。自生產後,子一直不好,老爺來過兩次,見病懨懨的,便失了興致。後來聽說新納了位十六姨娘,是綢莊老板的兒,年輕鮮,便再沒踏進偏廂房。

今日突然召,玉簟秋心里明白,不過是因著尋月生辰,老爺或許一時想起還有這麼個庶,順帶想起這個生母。又或許,只是新姨娘上不方便,才到。

尋月在懷里了,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著。玉簟秋深吸一口氣,將孩子抱正了,輕聲道:“尋月,娘晚上要出去一趟,你乖乖睡覺,好不好?”

尋月眨眨眼,似懂非懂。

“娘去去就回,你睡醒了,娘就在這兒了。”玉簟秋著的頭,聲音更了些,“晚上張婆婆會送飯來,你自己吃,吃完就睡,別等娘,知道嗎?”

尋月看了許久,忽然出小手,了的臉,然後點點頭。那作極輕,卻讓玉簟秋鼻尖一酸。將孩子摟在懷里,下抵著的頭發,閉了閉眼。

傍晚時分,玉簟秋開始梳洗。打開那只從蘇州帶來的舊木箱,從箱底取出一件裳。那是老爺當年為做的,杏子紅的輕紗襦,料子薄如蟬翼,上頭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紋。在蘇州時,常穿這類裳彈琵琶,進了江府後,便再沒穿過——太太王氏最厭妾室打扮妖嬈,說那是青樓習氣。

可今日老爺既吩咐要面,便只能穿上。對鏡梳妝時,看著鏡中人,竟有些陌生。這一年多勞,瘦了許多,臉頰凹陷,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杏紅紗穿在上,空的,愈發顯得形銷骨立。

拿起梳子,慢慢梳通長發。原本烏黑濃的頭發,如今枯黃稀疏,梳子下去,便掉下許多。將頭發松松綰了個髻,上支素銀簪子——這是僅有的首飾。

一切收拾停當,抱起琵琶,最後看了一眼炕上睡的尋月。孩子今日玩累了,睡得沉,小臉在暮里顯得格外安寧。玉簟秋輕輕掩上門,轉走漸濃的夜里。

從偏廂房到老爺住的正院,要穿過兩道月亮門,一條游廊。正是晚膳時分,各院都點了燈,丫鬟婆子往來穿梭。玉簟秋抱著琵琶,一步一步走著,上紗在夜風里輕輕飄。

路過四姨娘趙氏院子時,正巧趙氏帶著丫鬟出來。趙氏一見玉簟秋這打扮,腳步便停了。上下打量,目在那薄紗上停留片刻,角勾起一抹譏誚:“喲,我當是誰,原來是十三妹妹。這大冷天的,穿得這般單薄,也不怕凍著。”

玉簟秋低頭,輕聲道:“老爺召見,不敢怠慢。”

趙氏嗤笑一聲,對邊丫鬟道:“瞧見沒,這就本事。咱們這些老實人,穿得再厚實,也抵不上人家一件薄紗。”說著,又瞥了眼玉簟秋懷里的琵琶,“到底是南邊來的,會彈會唱,懂得討老爺歡心。咱們這些北地子,笨拙舌的,學不來。”

丫鬟掩輕笑。玉簟秋垂著眼,手指攥了琵琶的頸子,木頭溫潤的傳來,讓稍稍定神。不言語,側讓開路。

趙氏卻不急著走,又打量幾眼,慢悠悠道:“妹妹既是要去侍候老爺,我勸你一句,別只顧著彈唱,也要顧著子。畢竟生過孩子的人,不比從前了。”說罷,帶著丫鬟施施然去了。

玉簟秋站在原地,夜風吹過,紗在上,寒浸浸的。抱琵琶,繼續往前走。經過五姨娘陳秀蘭院子時,聽見里頭傳來唱戲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是《牡丹亭》的段子。陳秀蘭原是戲子,雖被冷落,仍時不時唱上幾句。

再往前走,便是正院了。院門口守著兩個婆子,見玉簟秋過來,都出意味深長的笑。其中一個道:“十三姨娘來了,老爺正等著呢。”

玉簟秋點點頭,邁進院門。正房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人影晃。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里頭傳來老爺的聲音:“進來。”

玉簟秋推門進去。屋里燒著地龍,暖意撲面而來,熏得眼前一花。江守業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穿著家常的絳紫綢袍,手里拿著本書,正就著燈看。見進來,便放下書,目落在上。

那目像刀子,一寸寸刮過的。玉簟秋垂首站著,手指攥著琵琶的頸子,木頭溫潤的是唯一的依憑。

“過來。”江守業道。

玉簟秋走到近前,在他腳邊的團上跪下。江守業手,挑起一縷頭發,在指間繞了繞,慢悠悠道:“這裳,倒襯你。”

玉簟秋不敢接話,只將頭埋得更低。江守業松開的頭發,往後靠了靠,道:“彈一曲罷,就彈你常彈的那首《潯夜月》。”

玉簟秋應了聲是,將琵琶抱好,調了調弦。指尖撥,清越的樂聲便流瀉出來。垂著眼,專注地彈著,每一個音符都小心翼翼。屋里靜得很,只有琵琶聲叮咚作響,像夜雨敲窗。

一曲彈罷,余音裊裊。江守業閉著眼,似在回味。半晌,他睜開眼,道:“再彈。”

玉簟秋便又彈了一曲。這回是《春江花月夜》,曲調婉轉纏綿。彈著彈著,想起在蘇州時,第一次學這曲子,教習的師傅說,這曲子里有江水,有明月,有花影,是人世間最的景致。那時還不懂,只知照譜彈。後來懂了,卻已在囚籠。

第二曲罷,江守業站起,走到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出手,住的下,迫使抬起頭。燈下,他的臉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緒。

“了。”他道。

玉簟秋手一,琵琶險些手。慢慢將琵琶放在地上,手指移到腰間,去解帶。紗的帶子系得繁復,解了半天才解開。子落,堆在腳邊,像一朵凋零的蓮。

江守業看著,目在上每一停留。屋里暖,卻冷得發抖,皮上起了一層細栗。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帶著某種殘忍的興味。他手,將拉起來,推到羅漢床上。

床是的,鋪著厚厚的錦褥,卻依舊硌人。玉簟秋躺在上頭,看著頭頂的承塵,那上頭繪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彩艷麗,在燈下晃眼。閉上眼,覺到江守業的手在上游走,那手糙,帶著繭,所過之,留下灼熱的。

他沒有溫存,作暴得像在拆卸一件。玉簟秋咬著,不讓自己出聲。疼痛一陣陣襲來,想起尋月,想起孩子睡夢中恬靜的臉。便覺這痛也不是不能忍。

可江守業似乎并不滿意的沉默。他掐住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碎骨頭,在耳邊低聲道:“。”

玉簟秋睜開眼,看著他。他的臉離得很近,能看清每一道紋路。張了張,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江守業笑了,那笑里帶著饜足,作卻更狠。

紗早已被撕破,零碎地掛在上。玉簟秋像一片落葉,在狂風里翻卷,不由己。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直到江守業終于停下,翻躺到一邊,才得以息。

屋里靜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江守業閉著眼,似在養神。玉簟秋慢慢坐起,撿起地上破碎的紗,勉強披在上。子已不形,遮不住什麼,便蜷起子,抱著膝蓋,坐在床角。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是三更天了。江守業已經躺下,閉著眼,像是睡了。玉簟秋輕手輕腳下床,正要往外走,卻聽他開口:“明日讓廚房給你送碗湯,補補子。”

腳步一頓,低聲道:“謝老爺。”

江守業翻了個,背對著,聲音帶著倦意:“對了,尋月那丫頭既滿周歲,明日再加兩個菜,一并送去罷。”

玉簟秋眼眶忽然一熱。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氣,才讓聲音保持平穩:“是,謝老爺恩典。”

再無話。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慢慢退出室,回到外間。琵琶還放在繡墩旁,走過去抱起,推門出去。

廊下寒風撲面,打了個寒噤。紗破了幾,風直往里灌,冷得刺骨。抱琵琶,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已深,各院的燈都熄了,只有廊下幾盞氣死風燈還亮著,投下昏黃的。路過趙氏院子時,聽見里頭傳來的笑語聲,似是趙氏在與丫鬟說話。笑聲過院墻傳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玉簟秋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偏廂房。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炕頭一點微——是留的那盞小油燈,燈芯捻得很小,勉強照亮炕沿。

掩上門,將琵琶放在桌上,走到炕邊。尋月已經醒了,正坐在被窩里,安安靜靜地吃手。聽見靜,抬起頭,黑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

“娘。”孩子輕輕了一聲。

玉簟秋心頭一酸,鞋上炕,將尋月摟進懷里。孩子上暖烘烘的,帶著娃娃特有的甜香。低頭,看見炕桌上擺著空碗——張婆子送來的晚飯,尋月自己吃完了。

“尋月真乖。”著孩子的頭,聲音有些啞。

尋月從懷里抬起頭,小手的臉,又的裳。到紗破,手指停在那里,仰起小臉看,眼里滿是疑。

玉簟秋握住的小手,輕聲道:“裳破了,娘明日補補就好。”

尋月似懂非懂,又低下頭,繼續吃手。那模樣認真極了,仿佛那是世間最重要的事。

玉簟秋抱著,靠在炕頭。窗外風聲呼嘯,拍打著窗紙。懷里孩子的呼吸輕淺均勻,漸漸又睡去。睜著眼,看著黑暗里模糊的房梁廓,一不。

老爺說明日有湯,有加菜。尋月能吃點好的了。該高興的。

可口堵得慌,像是著塊石頭。紗破風,冷意一滲進來。抱尋月,用自己單薄的暖著孩子。那點微弱的暖意,在寒夜里,是唯一能給的。

夜深了,更聲遙遙傳來。玉簟秋仍坐著,懷里抱著睡的孩子,在黑暗里,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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