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日之後,偏廂房的飯食果然盛了些。次日晌午,張婆子提著一個雙層食盒進來,面上帶著幾分詫異,將食盒放在炕桌上打開時,連玉簟秋都怔了怔。
上層是一盅燉湯,黃澄澄的油花浮在湯面,里頭沉著幾塊,還有幾片香菇、幾顆紅棗。下層擺著兩個青花瓷碟,一碟是紅燒,油亮亮的,瘦相間;另一碟是清蒸魚,魚完整,撒著姜蔥末。邊上還有兩個小碗,一碗炒青菜,一碗燜豆腐。另有兩碗白米飯,米粒飽滿,冒著熱氣。
這般菜式,在偏廂房是頭一回見。尋月原本坐在炕上玩布老鼠,聞到香味,立刻爬過來,小手著炕桌沿,眼著那些碗碟。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睜得老大,亮晶晶的,像是見了什麼稀罕。
玉簟秋將抱到桌前,盛了小半碗飯,夾了塊最的魚,仔細剔了刺,拌在飯里。又舀了勺湯,澆在上面,讓飯粒浸得爛。這才拿起小木勺,要喂。
誰知尋月不等喂,自己手抓住勺子,笨拙地往碗里舀。年紀小,手上沒準頭,舀了半天才舀起一點,巍巍往邊送。飯粒灑了些在桌上,也不顧,只顧著將勺子里那點送進,小一一,吃得極認真。
玉簟秋看著兒這般模樣,心頭一酸,眼眶便了。忙別過臉,端起自己的碗,夾了塊紅燒,慢慢嚼著。那燉得爛,口即化,油香在舌尖蔓延。已經許久沒吃過這樣的菜了,上一次,還是去年中秋,廚房給各房分月餅,姨娘們每人得半塊,舍不得吃,留給了尋月。
如今這桌飯菜,是因為昨夜去侍候了老爺。老爺說伺候得不錯,賞的。若沒有昨夜,今日送來的,仍是清粥咸菜,尋月還會得碗底。
“娘。”尋月忽然。
玉簟秋回過神,見尋月不知何時已放下勺子,正仰著小臉看。孩子出油乎乎的小手,往臉上抹,里含糊道:“,又。”
玉簟秋忙去眼淚,勉強笑道:“娘沒哭,是飯菜熱,熏的。”
尋月歪著頭看,黑眼睛里滿是疑。玉簟秋怕再問,忙夾了塊喂:“尋月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孩子到底年,見了吃的便忘了別的。又拿起勺子,努力舀飯,吃得角都是油。玉簟秋一邊給,一邊自己慢慢吃。湯很鮮,魚很,紅燒香而不膩。可吃著,卻嘗不出多滋味,只覺得口堵得慌。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尋月到底小,吃了小半碗便飽了,卻還不舍得放下勺子,眼著剩下的菜。玉簟秋將剩下的飯菜仔細收好,打算晚上熱了再吃。
收拾妥當,見外頭天尚好,日頭暖洋洋照著院里的積雪。玉簟秋便給尋月穿上厚棉襖,戴上虎頭帽,抱到院子里玩。積雪還未化盡,厚厚鋪了一層,白得晃眼。尋月見了雪,高興得咿呀直,掙扎著要下地。
玉簟秋將放下,看搖搖晃晃在雪地里走,小腳踩出一個個淺淺的印子。孩子玩得興起,彎腰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又松開,看雪從指下,咯咯笑起來。
“尋月,娘教你堆雪人。”玉簟秋蹲下,攏起一捧雪,慢慢團球。尋月學著的樣子,也用小手去捧雪,卻團不起來,雪粒從指得。也不惱,仍笑著,繼續捧。
母二人便在院里堆起雪人來。玉簟秋團了個大的做子,又團個小的做頭。尋月在一旁幫忙,小手凍得通紅,卻不肯停。玉簟秋找了兩個小石子做眼睛,一截枯枝做鼻子,又折了細枝,折彎彎的形狀做。
雪人堆好了,矮矮胖胖的,立在院子中央。尋月圍著它轉圈,拍著小手笑。玉簟秋站在一旁看著,角也不自覺揚起。這樣安寧的午後,這樣簡單的快樂,在這深宅大院里,顯得那般珍貴。
正看著,院門傳來腳步聲。是張婆子帶著個中年漢子進來,手里提著食盒,是來收碗筷的。那漢子姓劉,是後廚管采買的,偶爾也幫著送飯。
張婆子見院里堆著雪人,玉簟秋和尋月站在一旁,腳步頓了頓。走到玉簟秋跟前,福了一禮,低聲道:“姨娘,我們來收碗筷。”
玉簟秋點點頭:“在屋里炕桌上,勞煩了。”
張婆子應了聲,與劉叔進屋去。不多時出來,手里提著空食盒。經過玉簟秋邊時,張婆子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姨娘今日的飯菜,可還合口?”
玉簟秋道:“很好,多謝了。”
張婆子看了一眼,又看看旁邊玩雪的尋月,輕輕嘆了口氣。與劉叔往外走,快到院門時,聽見劉叔低聲道:“今日這飯菜,倒是盛。”
張婆子腳步不停,聲音得極低:“盛什麼,都是太太房里昨晚剩的。小姐爺挑食,嫌湯油,嫌魚腥,嫌紅燒膩,一筷子沒。太太讓收下去,賞給下人們吃,趙姨娘知道了,便說既如此,不如送去偏廂房,也算老爺賞的。”
劉叔詫異:“竟是剩菜。我說呢,廚房今早沒做這些。”頓了頓,又道,“只是十三姨娘再怎麼說也是老爺的妾,這般對待,未免太……”
“你小聲些。”張婆子忙制止他,“主子們的事,咱們做下人的議論。再說,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自打十三姨娘進門,趙姨娘便看不順眼。如今生了姐兒,更是……”
後面的話漸漸聽不清了。二人出了院門,腳步聲遠去。
玉簟秋站在雪地里,渾冰涼。方才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冰錐子扎進心里。原來那盅湯,那碟魚,那碗紅燒,都是別人挑剩不要的。是王氏房里的剩菜,趙氏特意吩咐送來,說是老爺的賞賜。
想起昨夜,老爺說賞湯時,那漫不經心的語氣。想起今日尋月看見飯菜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孩子吃得那麼香,那麼滿足。
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不過氣。低頭,看見尋月還在雪人旁玩,小手凍得通紅,卻笑得開心。孩子不知道,今日吃的那頓盛的飯菜,是別人施舍的剩食。
“娘。”尋月忽然,搖搖晃晃走過來,抱住的,“困困。”
玉簟秋回過神,蹲下將抱起來。孩子的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有些睜不開,是玩累了。摟著母親的脖子,小腦袋靠在肩上,打了個哈欠。
“尋月困了,娘抱你睡覺。”玉簟秋輕聲道,抱著往屋里走。
進屋後,將尋月放在炕上,了外,蓋好被子。孩子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小微微張著。玉簟秋坐在炕沿,看著恬靜的睡,看了很久。
外頭日頭漸漸偏西,屋里線暗下來。正要起點燈,卻聽見院門又被推開。腳步聲很輕,是個人的步子。
玉簟秋迎出去,見來的是趙氏邊的婆子,姓孫,大家都孫媽媽。孫媽媽五十來歲,穿著藏青棉袍,頭發梳得一不茍,面上總帶著三分笑,笑意卻不到眼底。
“十三姨娘。”孫媽媽福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趙姨娘讓我來傳話,今年春節,老爺吩咐各屋都去正院吃頓團圓飯。還是老規矩,爺們去祠堂祭祖,小姐們只吃飯,不祭祖。這幾日裁會來各屋量尺寸,做新裳,姨娘和尋月小姐都準備著。”
玉簟秋怔了怔,低聲道:“是,我知道了。”
孫媽媽又道:“趙姨娘特意囑咐,讓姨娘好生教教尋月小姐規矩。畢竟是頭一回在老爺跟前臉,別失了面。”說這話時,目在玉簟秋上掃了掃,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玉簟秋垂下眼:“是,多謝趙姨娘提點。”
孫媽媽不再多說,轉走了。步子穩,背得直,那背影著主事婆子的威嚴。
玉簟秋站在門口,看著孫媽媽消失在院門外,才慢慢轉回屋。屋里已經暗了,點上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起來,投下昏黃的。
炕上尋月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玉簟秋坐到炕沿,手輕輕了的臉。孩子了,咂了咂,又睡沉了。
春節團圓飯。各屋都去。小姐們只吃飯,不祭祖。
想起尋月出生這一年多,老爺從沒來看過。偶爾提起,也是淡淡的,像提起一件無關要的事。如今春節團圓,孩子終于能在父親跟前臉了。可那“只吃飯,不祭祖”的規矩,又像一盆冷水,澆在心頭。
爺們能去祠堂,祭拜祖先,那是承認他們是江家子孫。小姐們只能吃飯,因為兒終究是別人家的人,祭祖這樣的大事,不到們。
坐了一會兒,起去開那只舊木箱。從箱底翻出那件杏紅紗,昨夜被撕破了幾,皺團在那里。將裳拿出來,在燈下展開,仔細看那些破口。
領口被扯裂了一道,袖口也有撕破的痕跡,擺勾破了幾,紗線散開來。找來針線籃子,坐在燈下,一針一線補。
針尖刺進布料,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得很慢,很仔細,盡量讓針腳細,不顯眼。可紗料太薄,破了就是破了,再怎麼補,也恢復不了原樣。
著著,忽然停了手。看著手里這件薄如蟬翼的紗,想起昨夜穿著它穿過院子時,那些姨娘丫鬟們譏誚的眼神。想起老爺讓穿得“面些”,想起室里燭搖曳,錦被上的刺繡硌在背上。
手指無意識地收,針尖刺進指腹,沁出一滴珠。怔怔看著那點鮮紅,慢慢暈開在杏紅的紗料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恨不得將這件裳撕碎了,剪爛了,扔進灶膛里燒了。可不散。老爺只讓穿這樣的裳去侍候。若毀了,下次拿什麼穿。若穿別的,老爺會不高興。
咬了咬,繼續補。一針,一線,將那些破口慢慢合攏。紗料在指尖過,冰涼,像某種活的皮。
不知過了多久,炕上傳來窸窣聲。尋月醒了,著眼睛坐起來,看見母親在燈下做針線,便爬過來,鉆進懷里。
“娘。”孩子地。
玉簟秋放下針線,將摟住:“尋月睡醒了。”
“嗯。”尋月靠在懷里,小手抓著一縷頭發玩,“娘做裳。”
玉簟秋輕聲道:“過兩日裁要來,給尋月量尺寸,做新裳。”
尋月抬起頭,黑眼睛亮亮的:“新裳。”
“對,新裳。”玉簟秋的頭,“等做好了,尋月穿上,去見爹。”
尋月眨了眨眼:“爹。尋月沒見過爹。”
玉簟秋心頭一,輕聲道:“爹忙,等春節團圓飯,就能見到了。”
孩子似懂非懂,又問:“新裳,好看嗎?”
“好看。”玉簟秋聲道,“尋月穿上,一定好看。”
尋月高興了,在懷里扭了扭,仰著小臉問:“娘喜歡嗎?”
玉簟秋看著天真無邪的眼睛,鼻尖又是一酸。強忍著,微笑道:“喜歡,娘最喜歡尋月了。”
孩子滿足地笑了,又將頭靠在肩上,小手抓著襟,安靜下來。玉簟秋抱著,輕輕搖晃,哼起那支蘇州小調。
歌聲低低的,在寂靜的屋里回。油燈的火苗跳著,將母二人的影子投在墻上,融模糊的一團。窗外夜漸濃,寒風呼嘯而過,拍打著窗紙。
玉簟秋一邊哼歌,一邊想,裁來做裳,會用什麼料子。是像其他小姐那樣,用綢緞錦羅,還是隨便用些布棉麻。趙氏讓孫媽媽特意來傳話,說是“提點”,實則是警告,讓教好尋月規矩,別在老爺跟前“失了面”。
面,什麼是面?在這深宅大院里,面是出,是地位,是得寵與否。一個青樓出的姨娘,生的庶出兒,有什麼面可言?
可還是得教尋月。教行禮,教問安,教在父親跟前低頭垂眼,乖巧聽話。因為這是們母在這府里生存的唯一方式。
懷里的尋月又有些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玉簟秋將放平,蓋好被子。孩子閉著眼,小手還抓著的手指,不肯放。
玉簟秋就這樣坐著,任抓著。看著兒睡的臉,想起今日吃飯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堆雪人時咯咯的笑聲,想起問“爹是什麼樣子”時天真的神。
這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多麼艱難,不知道母親為了讓吃頓飽飯要付出什麼代價,不知道在這深宅大院里,們母是怎樣的存在。
也好。不知道,便些痛苦。玉簟秋寧愿永遠這樣天真,永遠不知道世間的冷暖和人心里的算計。
夜更深了。油燈里的油快燒干了,火苗漸漸微弱。玉簟秋輕輕出被尋月抓著的手,起添了些油。火苗又亮起來,照亮屋里簡陋的陳設。
回到炕邊,看著兒睡的臉,看了許久。然後吹熄燈,在邊躺下,將摟進懷里。孩子上暖烘烘的,呼吸輕淺,帶著香味。
玉簟秋閉上眼,卻睡不著。腦海里翻來覆去,是孫媽媽的話,是張婆子和劉叔的對話,是那件杏紅紗上的破口,是老爺漫不經心的聲音,說“賞你湯”。
窗外風聲一陣似一陣。臘月里的江南,冷起來是刺骨的寒。將尋月摟得更些,用自己單薄的,為兒擋住這漫漫長夜的寒冷。
春節快到了。團圓飯,新裳,見父親。對尋月來說,或許是值得期待的事。對來說,卻是一場不得不面對的考驗。
只能盼著,那日快些來,又盼著,那日慢些來。在這樣矛盾的心緒里,漸漸沉睡眠。夢里,還是蘇州那個彈琵琶的,站在秦淮河畔,看著滿河花燈,不知前路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