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臘月將盡，年關愈近。這日晨起，玉簟秋正給尋月梳頭，便聽見外頭院里有靜。推窗看去，見幾個婆子領著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進院，那漢子穿著半舊靛青棉袍，肩上搭著個藍布包袱，手里還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襖子，低著頭，挨著父親。
婆子們徑自往正房去，不多時又出來，往後院各屋去了。玉簟秋知道，這是裁來量年了。將尋月的頭發梳好，扎了兩個小鬏鬏，用紅頭繩系了，又給換上那件最面的棉襖——雖已洗得發白，卻還整潔。
母二人便在屋里等著。這一等便是三日。頭一日裁去了正房，給太太王氏和幾位嫡出小姐量；第二日去了趙氏、鄭氏等幾位得寵姨娘的院子；第三日晌午，才到偏廂房。
那漢子姓周，人都喚他周裁。他帶著兒進得屋來，先給玉簟秋行了一禮，口中道：“給十三姨娘請安，給尋月小姐請安。”
玉簟秋忙道：“周師傅不必多禮。”又看向他邊的小姑娘，“這是令？”
周裁點頭：“是，小阿秀。給姨娘們量裳，男子多有不便，便帶來搭把手。”說著拍了拍兒的肩膀，“阿秀，給姨娘行禮。”
那阿秀的小姑娘怯怯抬起頭，飛快地看了玉簟秋一眼，又低下頭，福了一禮，聲音細如蚊蚋：“姨娘安好。”
玉簟秋見年紀雖小，舉止卻規矩，心下生出幾分憐意。溫聲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周裁打開藍布包袱，取出尺、畫、簿子并一支禿了頭的鉛筆。他讓玉簟秋站直，阿秀便拿著尺上前，開始量尺寸。先從肩量起，再到臂長、圍、腰、長，每量一，便用那細細的聲音報出來。周裁在簿子上記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玉簟秋站得筆直，任那尺在上游走。阿秀的手很輕，作卻練，想來是常幫父親做這些事的。量到腰時，尺收了些，玉簟秋下意識地吸了口氣。
周裁抬頭看一眼，筆下頓了頓，輕聲道：“姨娘比去年瘦了些。”
玉簟秋淡淡一笑：“冬日里胃口不好。”
周裁不再說話，繼續記錄。待玉簟秋的尺寸量完，便到尋月。可尋月到底年，哪里站得住。阿秀剛把尺搭在肩上，便扭來扭去，手去抓那尺。
“尋月乖，站好。”玉簟秋聲哄著，將摟在前，雙手扶著的小肩膀。又對阿秀道，“姑娘慢慢量，年紀小，不懂事。”
阿秀點點頭，重新開始。量得很仔細，也很耐心。尋月一下，便停一停，等孩子安靜了再繼續。每量一個尺寸，都細細報出來，聲音仍是細細的，卻清晰。
“肩寬七寸三分。”
“袖長九寸五分。”
“長一尺二寸。”
周裁一一記下，邊記邊道：“尋月小姐量小，比尋常孩子還瘦些。這裳須做得合些，大了空的不好看。”
玉簟秋低聲道：“勞周師傅費心。”
周裁擺擺手，又讓阿秀量長、腰圍。尋月這會兒有些煩了，扭著子要往母親懷里鉆。玉簟秋只得一邊摟著，一邊輕聲跟說話：“尋月乖，量好了就有新裳穿了。過年穿新裳，多好看。”
孩子聽見“新裳”，眼睛亮了亮，稍稍安靜些。阿秀趁機量完最後幾，退到父親邊。
周裁合上簿子，從包袱里取出幾塊料子樣品，攤在炕桌上。有綢的，有緞的，有錦的，多是喜慶的紅、、紫。他指著一塊海棠紅的織金緞道：“這是今年時興的料子，太太給幾位小姐定的都是這種。織金的花樣，日下看，金閃閃的，貴氣。”
玉簟秋手了，那料子膩冰涼，手生溫。上面的金線在昏暗屋里也泛著微。回手，輕聲道：“這料子金貴，尋月年紀小，怕糟蹋了。周師傅看看，可有尋常些的？”
周裁看了一眼，又從底下翻出幾塊。有杏子紅的素緞，有水的綢，還有藕荷的棉綾。他指著那塊藕荷的棉綾道：“這個料子也好，雖不及織金緞名貴，卻厚實保暖，也清雅。府上幾位庶出的小姐，往年也多用這種。”
玉簟秋細細看了，那料子質地細，和，確是好的。點點頭：“就這個罷。”
周裁應下，在簿子上記了。又抬頭看看玉簟秋，猶豫片刻，道：“姨娘的裳，太太吩咐了，各房姨娘都用絳紫的庫緞。那是前年府里采買時剩下的，料子倒是扎實，只是老氣些。”
玉簟秋面平靜：“但憑太太安排。”
周裁又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記錄。他一邊寫，一邊似是自語，又似是慨：“說到底，還是大戶人家好。尋常百姓家，哪里過年還能做新裳。我家阿秀上這件，還是娘三年前給做的，袖子短了半截，接了一截才勉強能穿。”
阿秀站在父親邊，聽到這話，頭垂得更低，小手無意識地著角。那襖子的袖口，果然有一圈稍深的接。
玉簟秋輕輕嘆了口氣：“各有各的難。周師傅靠手藝吃飯，到底是一技之長，強過許多人。”
周裁苦笑：“姨娘說笑了。如今時局不太平，生意難做。若不是府上年年照顧，怕是連飯都吃不上。”他搖搖頭，收起料子樣品，“不說這些了。尺寸都量好了，約莫臘月二十八能送來。姨娘和小姐試試，若有不合，正月里我再改。”
玉簟秋道了謝，送周裁父出門。阿秀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尋月一眼。尋月正趴在炕沿上玩布老鼠，小臉在昏暗線下顯得格外稚。阿秀了，終究沒說話，跟著父親走了。
屋里又靜下來。玉簟秋回到炕邊，尋月立刻撲進懷里，仰著小臉問：“娘，新裳，什麼時候穿？”
玉簟秋的頭：“還沒過年呢，要等新裳做好了，過年才能穿。”
“過年就能見到爹嗎？”
“能。”玉簟秋聲音輕了些，“所以尋月要學規矩，見了爹要知道行禮，問安，不能跑。”
尋月似懂非懂地點頭。玉簟秋便將抱到炕上站好，自己退開兩步，聲道：“來，娘教你。見了爹，要這樣。”
做了個福禮的作，雙手疊在側，膝蓋微屈，頭低下。尋月學著做，卻站不穩，晃了晃差點摔倒。玉簟秋忙扶住，重新教。如此反復多次，孩子總算能勉強做個樣子。
“還要說‘兒給父親請安’。”玉簟秋一句一句教。
尋月跟著學，聲氣地念：“兒……給父親……請安。”
“聲音要清楚，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
“兒給父親請安。”
“好，再練幾次。”
母二人便在屋里一遍遍練習。玉簟秋教得耐心，尋月學得認真。只是孩子到底年，練一會兒便累了，趴在炕上不想。玉簟秋也不，將摟在懷里，輕拍著背。
午後，尋月睡著了。玉簟秋坐在炕邊做針線，將那件杏紅紗最後幾破口好。過窗紙，在炕上投下淡淡的斑。屋里很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正著，忽然聽見窗欞被輕輕敲了三下。玉簟秋一怔，放下針線，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站著個小小的人兒，正是承鶴。
這孩子今年三歲了，穿著寶藍團花緞面小襖，頭戴黑絨瓜皮帽，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他懷里揣著個油紙包，鼓鼓囊囊的，見玉簟秋開窗，眼睛一亮，又有些怯怯的。
“七爺怎麼來了。”玉簟秋輕聲問，目往他後看了看，不見跟著的婆子丫鬟。
承鶴踮起腳，著窗臺，小聲道：“姨娘，妹妹呢？”
“尋月在睡覺。”玉簟秋溫聲道，“七爺找有事？要不要我把起來。”
承鶴連忙搖頭，把懷里的油紙包遞過來：“給妹妹吃。”
玉簟秋接過，那紙包還溫著，著淡淡的甜香。正要問是什麼，屋里忽然傳來窸窣聲，然後是咚的一聲悶響，接著便是孩子哇哇的哭聲。
是尋月醒了，自己爬下炕，想來窗邊看，卻被門檻絆倒，摔了一跤。玉簟秋忙轉回屋，見尋月坐在地上，捂著額頭大哭。上前抱起孩子，輕輕著撞紅的地方：“尋月乖，不哭不哭，娘看看。”
承鶴也從窗外爬了進來——他年紀小，子靈活，著窗臺一使勁便翻進來了。他跑到玉簟秋邊，踮腳看著尋月，小臉滿是著急：“妹妹，疼嗎？”
尋月哭得搭搭，淚眼朦朧地看著承鶴，哭聲小了，卻還在噎。承鶴從玉簟秋手里拿過油紙包，笨拙地打開，里頭是各糕點。有棗泥，有桂花糕，有芝麻餅，還有幾塊冰糖。他撿起一塊棗泥，遞到尋月邊：“妹妹吃糖，甜了就不哭了。”
尋月看著那塊糕點，眨了眨眼，慢慢止了哭。手接過，小口小口吃起來。棗泥很甜，吃得角都是渣。
承鶴見吃了，高興起來，又拿起一塊桂花糕：“這個也好吃。”
玉簟秋看著兩個孩子，心頭涌起一暖意。輕聲問：“七爺，這些糕點哪來的？”
承鶴道：“大姐房里的。不吃，放著也是放著，我拿了些。”他頓了頓，有些不安地看著玉簟秋，“姨娘，你別告訴大姐。知道了要罵我的。”
玉簟秋他的頭：“姨娘不說。只是七爺下次別這樣了，若讓大小姐知道，要生氣的。”
承鶴點點頭，又看向尋月。尋月已經吃完一塊棗泥，正眼看著他手里的桂花糕。承鶴忙遞過去，尋月接過，又吃起來。
“妹妹喜歡吃。”承鶴高興地說。
玉簟秋看著尋月吃得香甜，想起早上周裁說的話，心頭又是一酸。這些糕點，在尋玉那里是放著不吃的零，在尋月這里，卻是難得的味。
承鶴陪著尋月吃完兩塊糕點，忽然想起什麼，看了看窗外天，急道：“我得回去了。出來久了，大姐要找的。”他站起來，對尋月說，“妹妹，我走了。”
尋月里還含著糕點，含糊道：“哥哥再見。”
承鶴笑了，出一排小米牙。他走到窗邊，又回頭看了尋月一眼，才著窗臺翻出去。小小的影很快跑遠了。
玉簟秋抱著尋月走到窗邊，看著承鶴消失在院門外。懷里的孩子還在手指上的糕點屑，小臉上滿是滿足。
“尋月喜歡哥哥嗎？”玉簟秋輕聲問。
尋月用力點頭：“哥哥好，給糖吃。”
玉簟秋將摟了些，下抵著的頭發。在這深宅大院里，承鶴是唯一一個對尋月釋放善意的人。雖然他還小，不懂什麼嫡庶尊卑，只知道這是妹妹，要對好。
可這樣的善意，能持續多久呢？等他再大些，懂了事，知道了嫡庶之別，知道了尋月的出，還會這般待嗎？玉簟秋不敢想。
將尋月抱回炕上，用布巾給干凈手和臉。孩子吃飽了，有些困，靠在母親懷里打哈欠。玉簟秋輕輕拍著，哼起歌來。
歌聲低低的，在午後寂靜的屋里回。漸漸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玉簟秋一邊哼歌，一邊想，臘月二十八，新裳就該送來了。絳紫的庫緞，老氣的，卻是這些年唯一一件新。
尋月的藕荷棉綾，倒是清雅的。孩子穿上，應該會好看。只是在那滿堂錦繡中，這樣素淡的裳，會不會顯得寒酸。
搖搖頭，不再想這些。低頭看懷里的尋月，孩子已經睡著了，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角還沾著一點糕點屑，玉簟秋輕輕去。
外頭傳來風聲，呼嘯著掠過屋檐。臘月里的江南，總是冷冷的。將尋月摟得更些，用被子裹好。屋里炭盆早已熄滅，寒氣一滲進來。
就這樣坐著，抱著睡的孩子，看窗外天一點點暗下去。暮四合時，張婆子送晚飯來了。今日的飯菜又恢復了尋常，一碗清粥，一碟咸菜，一碗豆腐湯。
玉簟秋將尋月放好，起接過食盒。張婆子看了一眼，言又止，終究沒說什麼，轉走了。
玉簟秋將飯菜擺在炕桌上，看著那清湯寡水，想起承鶴送來的糕點，想起尋月吃得香甜的模樣。盛了半碗粥，慢慢喝著。粥很稀，沒什麼米粒，咸菜齁咸，豆腐湯里只飄著幾片菜葉。
一口一口吃著，心里卻很平靜。這些年，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只是如今有了尋月，總想著孩子能不能吃好些，穿暖些。
臘月二十八，還有七八日。新裳，團圓飯，見父親。對尋月來說，是值得期待的事。對來說，卻是一場不得不面對的考驗。
只能盼著，那日快些來，又盼著，那日慢些來。在這樣矛盾的心緒里，慢慢吃完這頓簡單的晚飯。收拾碗筷時，尋月醒了，著眼睛坐起來。
“娘，。”孩子聲氣地說。
玉簟秋盛了剩下的半碗粥，喂吃下。尋月吃得慢，一口一口，很認真。吃完後，仰著小臉問：“哥哥還來嗎？”
玉簟秋的頭：“哥哥要在屋里陪娘，不能常來。”
尋月似懂非懂，低下頭玩自己的手指。玉簟秋將抱到懷里，輕聲道：“尋月乖，等過年穿了新裳，就能見到爹了。”
孩子抬起頭，黑眼睛亮晶晶的：“爹會喜歡尋月嗎？”
玉簟秋頭一哽，片刻才道：“會，爹會喜歡尋月的。”
尋月笑了，摟住的脖子，小臉在臉上。那皮溫熱，帶著娃娃特有的甜香。玉簟秋閉上眼，著這份依賴。
窗外夜徹底沉下來。點上油燈，將尋月哄睡，自己坐在燈下，繼續補那件紗。一針，一線，將那些破口細細合。燭火跳躍，將的影子投在墻上，孤單而倔強。
夜深了，更聲遠遠傳來。吹熄燈，在尋月邊躺下，將摟進懷里。孩子上暖烘烘的，呼吸輕淺，在這寒夜里，是唯一的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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