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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六回·祀宗祠香煙籠嫡庶,守歲夜炮仗驚啼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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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這一日江府各房飯食都較平日盛些,偏廂房也得了一葷兩素,主食是雜糧飯。一碗紅燒豆腐,一碟清炒白菜,另有一小碗末蒸蛋。這蒸蛋做得,上頭撒著蔥花,油星點點,香氣撲鼻。

玉簟秋將飯菜擺在炕桌上,尋月立刻爬過來,眼著那碗蒸蛋。孩子自記事以來,見這樣致的菜式。玉簟秋盛了小半碗雜糧飯,舀了一勺蒸蛋拌在飯里,又夾了些豆腐白菜。尋月自己拿著小木勺,舀得認真,吃得也香。

玉簟秋自己卻吃得不多。知從今日起,府里便要開始齋戒。二太太周氏常年吃齋念佛,每逢年節,從小年到除夕這幾日,府中上下皆要茹素。今日這頓葷腥,是年前最後一頓了。

果然,自次日起,送來的飯食便全是素菜。豆腐、青菜、菌菇、豆芽,變著花樣做,卻不見半點油腥。尋月吃了兩日便不樂意,小撅著,不肯好好吃飯。玉簟秋無法,只得哄著,說等過年就有好吃的了。

臘月二十六那日,周裁將做好的新裳送來了。一個藍布包袱,里頭整整齊齊疊著兩套裳。玉簟秋的那套是絳紫庫緞襖,沉郁,料子厚實,卻沒什麼花樣。尋月的則是藕荷棉綾襖,領口袖口鑲著同細邊,繡著疏疏幾朵梅花,針腳細,清雅可人。

玉簟秋將尋月的新裳抖開,給孩子換上。藕荷襯得孩子更顯白皙,棉綾料子厚實括,穿在上,小小的人兒竟有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尋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新裳,又轉了個圈,小臉上滿是歡喜。

“娘,好看。”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玉簟秋蹲下,幫理了理襟,聲道:“尋月穿上新裳,真好看。”

孩子高興得在屋里走來走去,時不時低頭看自己的裳,舍不得。玉簟秋怕弄臟,哄道:“尋月乖,先下來,等過年那天再穿。”

尋月卻不肯,攥著角,搖頭:“不,好看。”

“現在穿了,到過年就臟了。”玉簟秋耐心勸著,“臟了就不能穿去見爹了。”

聽見“見爹”,尋月猶豫了。低頭看看裳,又看看母親,小聲問:“臟了就見不著爹嗎?”

“見不著。”玉簟秋的頭,“所以要好好收著,等過年那天,穿得干干凈凈的,爹見了才喜歡。”

尋月這才不不愿地讓母親幫下新裳。玉簟秋將兩套裳仔細疊好,收進木箱里,上頭蓋了塊干凈的藍布。

接下來的幾日,尋月總惦記著那套新裳,時不時問什麼時候過年。玉簟秋便一遍遍告訴,還有幾天。孩子掰著手指頭數,數不明白,便又去問。

除夕這日,天還未亮,府里便有了靜。各房的爺們都被起來,由娘丫鬟伺候著梳洗更,換上簇新的裳,往祠堂去。

江家祠堂在後園東側,是座三進院落。正殿供著江氏歷代祖先牌位,烏木鎏金,層層疊疊,香煙常年繚繞。殿前青石鋪地,兩側立著石雕香爐,此刻爐中已燃起檀香,青煙裊裊升起,在晨里顯得肅穆莊嚴。

江守業站在殿前最前方,穿著深紫團花緞面長袍,外罩玄貂皮大氅,頭戴黑絨暖帽。他面容端肅,手持三炷已點燃的線香,對著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後將香正中最大的銅香爐中。

香煙繚繞里,他退到一旁。管家江福高聲唱道:“祭祖開始——”

最先上前的是嫡長子江承宗。這孩子生于辛亥年,如今虛歲八歲,實則剛滿七周歲。他穿著寶藍緞面小長袍,頭戴同瓜皮帽,面容稚,眉眼間卻已學著父親的模樣,努力做出端肅神態。他邁著小步子上前,從江福手中接過三炷細細的線香——那香比大人用的短些,細些,適合孩把握。

他雙手捧香,對著牌位深深一揖,聲氣卻努力字正腔圓:“江氏第十三代孫承宗,叩拜列祖列宗。”說罷跪在團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時有些踉蹌,後的娘忙上前虛扶了一把。

接著上前的是三爺江承業。他生于癸丑年,如今虛歲六歲,是九姨娘鄭氏所出。這孩子穿著墨綠暗紋小襖,面容比承宗明些,眼珠轉得快。他行禮時聲音響亮,卻了幾分恭謹:“江氏第十三代孫承業,叩拜列祖列宗。”跪拜時作有些急,磕頭時額頭地“咚”的一聲。

四爺江承嗣跟著上前。他生于甲寅年,虛歲五歲,是王氏所出,與承宗一母同胞。他穿著月白緞面小襖,形清瘦,面容斯文。行禮時聲音清朗,帶著孩特有的脆:“江氏第十三代孫承嗣,叩拜列祖列宗。”磕頭時背脊得筆直,像個小大人。

五爺江承是六姨娘孫氏所出,生于乙卯年,虛歲四歲。他穿著靛青棉布小襖,面容憨厚。上前行禮時有些怯,聲音低低的:“江氏第十三代孫承,叩拜列祖列宗。”磕頭時娘在旁低聲提醒,他才完整做完。

接著是幾個更小的。七爺江承鶴生于丙辰年,如今剛滿三周歲,是王氏所出。他穿著大紅團花緞面小襖,頭戴虎頭帽,由娘牽著上前。娘替他接過香,扶著他的小手作揖。孩子聲氣跟著念:“江氏第十三代孫承鶴,叩拜列祖列宗。”磕頭時娘按著他的小腦袋,輕輕地。他有些好奇地抬頭看那些烏黑的牌位,被娘輕聲提醒,才又低下頭。

八爺江承華也是丙辰年生,與承鶴同歲,是六姨娘孫氏所出。同樣由娘牽著上前行禮。這孩子膽子更小,見香煙繚繞、眾人肅立,早嚇得往娘懷里。行禮時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清。

十一爺江承林生于庚申年,如今剛滿周歲,是四姨娘趙氏所出。娘抱著他上前,抓著他的小手虛虛作揖。孩子還不會說話,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茫然看著眼前景象。娘代他念了詞,按著他的頭點了點。

眾爺行禮完畢,江守業又上前,親自奉上三牲祭品。豬頭、整、全魚,擺在供桌正中,兩側是各糕點果品。香煙更盛,繚繞滿殿,熏得幾個孩子忍不住咳嗽,又被娘低聲制止。

接著是念祭文。請來的老先生著青布長衫,手持黃紙祭文,立于殿前,朗聲誦讀。文辭古奧,聲調抑揚,在寂靜的祠堂里回。孩子們聽不懂,有的開始走神,有的扭來扭去。承宗作為長子,努力站得筆直,眼睛盯著前方,小臉憋得通紅。承業則瞄著供桌上的糕點,咽了咽口水。承嗣垂著眼,似乎在默背方才聽到的詞句。更小的幾個早已不耐煩,承鶴扯著娘的角要抱,承華扁著要哭。

祭文念罷,又是三揖。而後江守業上前,給祖宗牌位敬酒。他斟滿三杯紹興黃,一一灑于殿前青石地上。酒香混著檀香,在空氣中彌漫。

這一套禮儀行下來,已近午時。祠堂里炭火燒得旺,加上香煙熏燎,悶熱難當。孩子們個個面紅,額上見汗。小的早已站不住,娘們流抱著哄著。江守業卻神不變,仍端肅立于殿前,看著香煙裊裊上升。

終于,管家江福高聲道:“禮——”

眾人這才松口氣。江守業轉,目在兒子們上掃過,淡淡道:“都回去歇著,晚上團圓飯,莫誤了時辰。”說罷,率先出了祠堂。

各房爺們由娘丫鬟領著,各自散去。承宗走在最前,努力邁著穩重的步子,背脊得直直的。承業跟在後頭,一出祠堂門便長舒一口氣,扯松了領。承嗣走到母親王氏邊,仰著小臉問:“娘,晚上能吃到糖葫蘆嗎?”

王氏他的頭,溫聲道:“有,都有。”

孩子們散去後,祠堂里只剩幾個下人收拾祭品、整理香爐。煙氣漸漸散去,出殿森然林立的牌位。那些烏木鎏金的牌位在昏暗線下泛著幽,像無數雙眼睛,靜靜注視著這深宅大院里的悲歡離合。

偏廂房里,尋月早已了。早晨送來的素包子只吃了半個,便不肯再吃。如今日頭過午,孩子得直鬧,扯著玉簟秋的角,小扁著要哭。

“娘,。”聲音里帶著哭腔。

玉簟秋將抱起來,聲道:“尋月乖,再等等,晚上就有好吃的了。”

“現在。”尋月不依,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玉簟秋忙哄:“過年可不能哭,哭了福氣就跑了。”從針線籃里翻出那塊舊布裁的小老鼠,在孩子面前晃了晃,“看,小鼠鼠了,尋月喂它吃飯好不好?”

尋月注意力被吸引,手去抓布老鼠。玉簟秋便陪玩起過家家的游戲,一會兒說小鼠鼠了,要喂飯;一會兒說小鼠鼠困了,要睡覺。孩子玩著玩著,忘了,咯咯笑起來。

只是這法子也撐不了多久。午後,尋月又鬧起來,這次是真了,哭得小臉通紅。玉簟秋無法,只得去翻箱倒柜,找出前幾日承鶴送來的糕點。油紙包里還剩兩塊棗泥,拿了一塊,掰小塊,喂給尋月。

孩子吃得急,噎得直咳嗽。玉簟秋忙喂水,一邊拍的背。尋月吃完一塊,還要。玉簟秋將最後一塊也給,孩子這才安靜下來。

“娘不吃嗎?”尋月邊吃邊問。

玉簟秋搖搖頭:“娘不。”

其實也。從早晨到現在,只喝了半碗粥。可剩下的糕點要給尋月留著,萬一晚上孩子鬧,還能墊墊。自己慣了,能忍。

日頭西斜時,外頭漸漸有了人聲。各房開始準備晚上的團圓飯,丫鬟婆子往來穿梭,腳步聲、說話聲、皿撞聲,遠遠傳來,熱鬧中著忙碌。

玉簟秋起,打開木箱,取出那套絳紫襖。料子厚重,沉郁,穿在上,襯得面更顯蒼白。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將頭發細細梳過,綰了個圓髻,上那支素銀簪子。臉上薄薄施了層,點了些口脂,總算有了些氣。

換好裳,又給尋月換上藕荷新。孩子乖乖站著,任母親幫穿系扣。新裳上,尋月又高興起來,在炕上轉圈。

“娘,好看嗎。”仰著小臉問。

玉簟秋點頭:“好看。”蹲下,幫孩子理了理領,輕聲道,“尋月,一會兒見了爹,知道要怎麼做嗎?”

尋月認真點頭:“知道。要給爹行禮,說‘兒給父親請安’。”

“聲音要大些,清楚些。”

“兒給父親請安。”尋月聲氣地重復。

“好孩子。”玉簟秋的頭,“見了爹,要聽話,不能跑,不能大聲說話。”

尋月似懂非懂地點頭。玉簟秋還想再囑咐幾句,外頭已傳來腳步聲。是王氏房里的丫鬟,提著紅燈籠來了。

那丫鬟約莫十五六歲,穿著水紅襖子,梳著雙丫髻。站在院中,聲音清亮:“十三姨娘,尋月小姐,太太讓來接了。”

玉簟秋應了一聲,牽著尋月出門。孩子從沒在夜里出過院子,見那紅燈籠亮晶晶的,好奇地手去。丫鬟忙將燈籠提高些,溫聲道:“小姐仔細燙著。”

玉簟秋對丫鬟點點頭:“勞煩姑娘了。”

丫鬟福了一禮,提著燈籠在前引路。玉簟秋牽著尋月跟在後面。孩子走不穩,深一腳淺一腳,玉簟秋只得半牽半抱,走得吃力。

出了偏廂房院子,穿過一道月亮門,便是後花園。雖是冬日,園中卻布置得心。游廊下掛滿紅燈籠,廊柱上著春聯,樹上系著彩綢。假山石旁擺著幾盆臘梅,正開著,黃澄澄的花朵在燈下泛著暖。池面結了薄冰,冰上映著燈籠倒影,紅彤彤一片。

尋月從未見過這般景象,眼睛睜得大大的,東張西。指著樹上的彩綢:“娘,花花。”

玉簟秋輕聲道:“那是彩綢,過年掛的。”

孩子又指著池面:“亮亮的。”

“是燈籠照的。”

尋月看得神,腳步更慢了。玉簟秋怕誤了時辰,輕聲催:“尋月快些走,晚了就見不著爹了。”

聽見“爹”,孩子才加快腳步。可到底年,走不快,玉簟秋只得將抱起來。尋月摟著母親的脖子,小腦袋靠在肩上,眼睛卻還四下張。

穿過花園,前頭便是飯堂所在的正院。院門口已聚了不人,各房姨娘小姐們都在等候。王氏帶著嫡出的子站在最前,後頭按著長次序,是各房姨娘和庶出子。

玉簟秋抱著尋月走到隊伍末尾,輕輕將放下。孩子站不穩,靠在上。玉簟秋蹲下,低聲問:“尋月,還記得娘教你的嗎。”

尋月點頭:“記得。給爹行禮,問安。”

“聲音要大些。”

“兒給父親請安。”尋月小聲重復。

玉簟秋的頭,直起。站在隊伍最末,看著前方黑的人群。王氏一正紅織金緞襖,頭戴赤金點翠頭面,在燈籠下熠熠生輝。邊的尋玉、承宗、承嗣、承鶴等嫡出子,個個著鮮,神態自若。

姨娘們也都打扮得齊整。趙氏穿著姜黃緞面襖,邊站著六歲的承業和三歲的承林。鄭氏是桃紅織錦襖子,陳秀蘭是水紅纏枝蓮紋襖。便是那些不得寵的姨娘,也穿著半新的裳,頭發梳得油。

唯有,一絳紫,老氣,料子也是庫底陳貨。懷里的尋月雖穿著新,可那藕荷在滿目紅金中,顯得過于素淡。

玉簟秋垂下眼,不再看。牽著尋月的小手,靜靜等著。孩子有些站不住,扭來扭去。玉簟秋低聲哄:“尋月乖,再等等。”

前頭傳來靜,是老爺江守業從祠堂過來了。他換了家常的深紫團花緞面長袍,外罩玄貂皮大氅,頭戴黑絨暖帽。他面容端肅,目在眾人上掃過,微微頷首。

王氏迎上前,溫聲道:“老爺祭祖辛苦。”

江守業擺擺手:“進去罷。”

王氏應了聲是,轉對眾人道:“都進來罷,按著次序,莫了規矩。”

隊伍開始緩緩移。玉簟秋牽著尋月,跟在最後。孩子走得磕磕絆絆,小手攥著母親的手指。抬頭看玉簟秋,小聲問:“娘,爹在哪里?”

玉簟秋輕聲道:“進去了就能見到。”

尋月點點頭,不再問。的小手心里全是汗,不知是張還是興。玉簟秋握的手,一步一步,跟著隊伍,邁進那燈火通明的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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