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玉簟秋牽著尋月站在隊伍最末，眼見前方黑的人群緩緩移，一房一房地進那燈火通明的飯堂。王氏領著嫡出子最先，接著是趙氏帶著承業、承林，鄭氏獨自一人——的兒尋蘭尚在襁褓，未滿周歲，按規矩不能出席。再往後是五姨娘陳秀蘭，六姨娘孫氏帶著承、承華，八姨娘吳氏早已離府，九姨娘鄭氏方才進去，十姨娘馮氏難產而死，十一姨娘何氏投井自盡。
到玉簟秋時，前頭已進去了十余人。牽著尋月邁過高高的門檻，眼前豁然一亮。飯堂里擺著三張大圓桌，主桌居中最是寬大，圍著雕花紅木椅。江守業端坐主位，王氏坐在他右手邊，左手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二姨娘周氏的。其余姨娘子按著長次序，分坐兩旁兩桌。
堂四角擺著銅炭盆，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梁上懸著八盞琉璃宮燈，燈燭火過彩琉璃片，投下斑斕影。墻上掛著歲寒三友圖，案上擺著青花梅瓶，瓶著幾枝紅梅，開得正艷。
管家江福立在堂中，見玉簟秋牽著尋月進來，便高聲道：“十三姨娘及小姐尋月見禮——”
玉簟秋輕輕推了推尋月。孩子仰頭看，眼里有些怯。玉簟秋用眼神示意上前，尋月這才松開母親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在距主桌三尺停下。
照著母親教的那樣，雙手疊在側，膝蓋微屈，低下頭，聲氣卻努力字正腔圓：“兒尋月給父親請安。”
說罷直起，又轉向王氏，同樣福了一禮：“兒尋月給母親請安。”
江守業坐在主位上，目在尋月上停了停。這孩子他只在出生時見過一面，如今已滿周歲，穿著藕荷棉綾襖，梳著兩個小鬏鬏，模樣倒是清秀，只是太過瘦小。他微微頷首，對旁丫鬟示意。
丫鬟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前，盤中放著兩個紅封包。江守業取了一個略厚的，遞給尋月。尋月茫然看向母親，玉簟秋忙輕聲道：“謝父親賞。”
尋月這才接過，學著說：“謝父親賞。”
江守業又取了一個薄些的，遞給玉簟秋。玉簟秋福禮接過：“謝老爺賞。”
接著是給王氏見禮。玉簟秋上前一步，深深福了一禮：“妾給太太請安。”
王氏端坐著，上正紅織金緞襖在燈下閃著細碎金。目在玉簟秋上掃過，在那絳紫庫緞襖上停了停，角浮起一若有若無的笑。示意丫鬟，丫鬟又端上一個托盤，里頭是幾個紅封包。王氏取了一個最薄的，遞給玉簟秋。
“妹妹辛苦。”王氏聲音溫和，卻沒什麼溫度，“尋月這丫頭養得倒好。”
玉簟秋垂眼接過：“謝太太賞。”
管家江福這時高聲道：“席——”
玉簟秋牽著尋月走向最末那桌。桌上已坐了六姨娘孫氏、九姨娘鄭氏，還有幾個庶出的小姐。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將尋月抱到旁邊的圓凳上。孩子個子矮，坐在凳上只出個小腦袋，忙將尋月抱到自己上。
後頭十四姨娘羅氏、十五姨娘柳氏還在見禮，玉簟秋便沒再關心。低頭看懷里的尋月，孩子手里攥著那個紅封包，小臉上滿是新奇。
“娘，這是什麼？”尋月小聲問。
“是歲錢。”玉簟秋輕聲解釋，“過年長輩給的，能保佑尋月平安長大。”
尋月似懂非懂，將封包在臉上，那紅紙的質。又抬頭看向主桌，目落在江守業上，看了許久，忽然湊到玉簟秋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娘，爹好嚴肅。”
玉簟秋心頭一，忙低聲囑咐：“不許議論父親。”
尋月點點頭，不再說話，只將小臉埋在母親懷里。玉簟秋輕輕拍著的背，目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主桌。江守業端坐著，面容在燭下半明半暗，確是一派嚴肅。王氏在他旁，正低聲說著什麼，面上帶著得的微笑。
堂漸漸坐滿了。最後進來的是二姨娘周氏。穿著素青緞面襖，外罩深灰比甲，頭上只簪著一支白玉簪，通沒有半點金銀首飾。面容清瘦，眉目間著疏離的淡漠，仿佛這滿堂的熱鬧都與無關。
周氏走到主桌前，對著江守業和王氏各福了一禮，便在江守業左手邊的空位坐下。坐下後便垂下眼，雙手合十，像個定的僧人。
人都到齊了。堂安靜下來，只余炭火偶爾畢剝的輕響。江守業清了清嗓子，站起。
他這一起，所有人都停了作，目齊刷刷向他。連最年的承鶴也乖乖坐著，不敢。尋月從玉簟秋懷里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
江守業目緩緩掃過堂眾人，聲音沉穩渾厚：“又是一年除夕。過去這一年，家里添了人口，生意也還順遂。這些都是祖宗庇佑，也是大家齊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明日便是新年。新年新氣象，盼著家中上下和睦，子勤學，生意興隆。今日團圓飯，大家不必拘禮，好生用飯。”
說罷舉杯。眾人皆起舉杯，連最小的孩子也由娘幫著端起面前的甜湯。江守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眾人也跟著飲了。玉簟秋杯中是清水，抿了一口，便坐下。
江守業坐下後，王氏也站起。今日裝扮得雍容華貴，正紅織金緞襖在燈下熠熠生輝，頭上赤金點翠頭面隨著作微微晃。
“老爺方才說了，新年新氣象。”王氏聲音溫婉，卻著當家主母的威儀，“咱們江家能有今日，靠的是祖宗積德，老爺勞，也靠大家各安其分，各守其責。”
目在眾姨娘上掃過，尤其在玉簟秋這里停了停，才繼續道：“今年家里添了人口，是喜事。盼著來年人丁更旺，家業更盛。今日這頓團圓飯，大家盡管用，不必拘束。”
說罷也舉杯。眾人又起飲了一回。玉簟秋飲著清水，心頭卻有些發沉。王氏那句“各安其分，各守其責”，像是特意說給聽的。
飲罷坐下，卻仍不見傳菜。丫鬟婆子們垂手立在墻邊，沒有靜。尋月早已了，坐在玉簟秋上扭來扭去，小聲嘟囔：“娘，。”
玉簟秋忙按住，低聲道：“再等等，菜就來了。”
可等了又等，還是不見上菜。堂漸漸有了些細微的聲響——是孩子們坐不住了。承鶴在王氏邊扭，被王氏輕輕拍了下手，才老實些。承業在趙氏旁，眼睛直往門口瞟。幾個更小的庶出子，也開始鬧起來。
玉簟秋懷里的尋月更是難熬。孩子從午後到現在，只吃了兩塊糕點，早已得前後背。扯著玉簟秋的襟，聲音里帶了哭腔：“娘，尋月……”
玉簟秋急得額上冒汗。這滿堂的人都在等著，老爺太太沒發話，誰敢筷。怕尋月鬧起來惹老爺生氣，只得將摟些，低聲哄著：“尋月乖，再忍忍，馬上就有好吃的了。”
可這話自己都不信。悄悄抬眼看向主桌，見江守業端坐著，王氏在他旁低聲說著什麼，兩人似乎并不急著開席。
就在這難熬的等待中，江守業忽然開口：“二姨娘，你也說兩句罷。”
堂瞬間靜了一靜。所有人的目都投向二姨娘周氏。周氏原本垂著眼，聞言緩緩抬起。面容平靜，看不出什麼緒，只淡淡道：“老爺既讓我說，我便說兩句。”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復如常，只是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了帕子。
周氏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我沒什麼好說的。只愿家中清凈，些是非。大家安安穩穩過日子，便是福氣。”
說得平淡，甚至有些敷衍。可這話里的意思，卻讓堂幾個年長的姨娘都變了臉。玉簟秋注意到，趙氏和鄭氏換了一個眼神，陳秀蘭則低下頭，角勾起一譏誚的笑。
江守業聽了，只點點頭：“二姨娘說的是。”便不再多言。
堂又陷沉默。這次連炭火畢剝聲都顯得格外清晰。玉簟秋抱著尋月，覺到孩子在懷里微微發抖——是得狠了。心急如焚，卻不敢有任何作。
這時，坐在斜對面的九姨娘鄭氏，湊到六姨娘孫氏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麼。孫氏聽了，眼睛微微睜大，也低聲回了一句。
玉簟秋離得近，約聽見幾個字：“二姨娘……當年……”
本不想聽，可那話音斷斷續續飄過來，讓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鄭氏的聲音得更低：“你是後來的，不知道。當年二姨娘進門時，那才風，綢緞商周家的嫡，陪嫁的丫鬟婆子就帶了八個。”
孫氏低聲問：“那怎麼如今？”
“怎麼如今吃齋念佛，不問世事？”鄭氏冷笑一聲，“還不是因為，當年懷胎八月，被人下了紅花。”
玉簟秋心頭猛地一跳。忙垂下眼，裝作哄尋月，耳朵卻仔細聽著。
鄭氏的聲音時斷時續，混在堂其他細微的聲響里：“那時太太剛進門兩年，還沒生養。見二姨娘肚子大了，怕先生下兒子抬房，便在安胎藥里下了東西。”
孫氏倒吸一口涼氣：“當真？”
“我親眼見的。”鄭氏聲音里帶著恨意，“那啊，流了一地，八個月大的男胎，生下來就是個死。二姨娘從那以後就不能生了，人也垮了，看清了世事，這才吃齋念佛。”
“太太怎麼敢？”
“怎麼不敢？是正房，娘家又有勢力。二姨娘娘家雖也是富商，可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誰還管死活。”鄭氏頓了頓，聲音更低，“這些事老爺心里都清楚，可他能說什麼？那時江家的生意還要靠王家照應，只能裝作不知道。”
孫氏沉默了片刻，才喃喃道：“難怪二姨娘看誰都淡淡的，換了我，我也心灰意冷了。”
“何止心灰意冷。”鄭氏嘆道，“你是沒見當年二姨娘的模樣，琴棋書畫樣樣通，人也生得，如今呢，活像個姑子。”
兩人的低語到此為止。因為這時，王氏忽然開口：“老爺，時候不早了，讓孩子們先用些點心墊墊罷。”
江守業點點頭。王氏便對旁丫鬟示意。丫鬟們這才起來，端著托盤給各桌送上點心。是各糕餅——棗泥、桂花糕、芝麻餅、核桃，還有冰糖葫蘆。
尋月見到吃的，眼睛立刻亮了。玉簟秋忙取了一塊棗泥，掰小塊喂。孩子吃得急，噎得直咳嗽。玉簟秋一邊喂水，一邊輕拍的背。
堂其他孩子也都吃起來。方才的沉悶被咀嚼聲、低語聲打破，總算有了些過年的熱鬧。玉簟秋喂著尋月，目卻不自覺地飄向主桌。
二姨娘周氏端坐著，面前的點心一未。垂著眼，雙手仍合十，仿佛這滿堂的喧囂都與無關。燭在清瘦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影，那面容平靜得近乎麻木。
玉簟秋看著，心頭涌起一復雜的緒。想起自己生產那日，流了那麼多，差點就沒了命。若那時有人給下藥，是不是也會像二姨娘一樣，胎死腹中，終不育。
不敢再想。低頭看懷里的尋月，孩子吃得香甜，小臉上滿是滿足。將尋月摟些，仿佛這樣就能護住，不讓那些骯臟的算計傷害到。
點心用過，終于開始傳菜了。丫鬟們端著托盤魚貫而，將一道道菜擺上桌。冷盤八樣，熱菜十二道，湯羹兩道，主食三種。鴨魚，山珍海味，擺得滿滿當當。
玉簟秋這一桌雖不如主桌盛，卻也是平日里見不到的菜式。給尋月夾了些易消化的——清蒸魚剔了刺，白切撕，蝦仁豆腐舀了小半碗。孩子吃得香，也跟著吃了些。
堂漸漸熱鬧起來。孩子們吃得高興，大人們也開始低聲談。只是那談聲里，總著些小心翼翼。玉簟秋注意到，每當王氏說話時，眾人都會停下傾聽，等說完才繼續。而二姨娘周氏始終沉默，只偶爾筷，夾些面前的素菜。
宴至半酣，江守業又舉杯說了些吉祥話。眾人跟著飲了，氣氛似乎松快了些。可玉簟秋心里那弦卻始終繃著。看著滿堂的錦玉食，看著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臉，想起鄭氏方才說的那些話，只覺得這熱鬧底下，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冰冷。
尋月吃飽了，靠在懷里打哈欠。孩子今日起得早，又了大半天，這會兒困意上來了。玉簟秋輕輕拍著，哼起那支蘇州小調。
歌聲低低的，只有懷里的尋月能聽見。孩子漸漸合上眼，在懷里睡著了。玉簟秋抱著，看著堂搖曳的燭火，看著那些推杯換盞的影，看著主桌上端坐的二姨娘——那個曾經風華絕代，如今心如死灰的人。
忽然明白，在這深宅大院里，能活下來已是僥幸。至于活得如何，有沒有尊嚴，有沒有快樂，那都是奢求。
摟懷里的尋月，著孩子溫熱的呼吸。這是的骨，是在這冰冷人世唯一的溫暖。得護著，無論如何都要護著。
宴席還在繼續。笑聲、說話聲、杯盤撞聲，在暖融融的堂回。玉簟秋抱著睡的尋月，靜靜地坐著，像一座孤島，漂浮在這片虛假的熱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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