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

第1卷 第八回·借花獻佛轉贈剩食,踏雪尋梅偶拾遺簪

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年夜飯直吃到亥時將盡。堂燭火通明,炭盆添過兩回炭,暖意熏得人昏昏睡。孩子們早熬不住,小的如承鶴、承華,已是小腦袋一點一點,眼皮直打架。娘們不敢讓孩子睡,輕聲搖著,低低哄著。承鶴被搖醒,著眼睛要哭,王氏將他摟到懷里,輕輕拍著背,孩子才又強撐起神。

尋月在玉簟秋懷里睡了一覺,此刻也醒了。迷迷糊糊睜眼,見滿堂燈火,人聲低語,有些茫然。玉簟秋輕聲對說:“尋月乖,要守歲,不能睡。”

孩子不懂什麼是守歲,只知母親不許睡,便強撐著,小腦袋靠在玉簟秋肩上,眼睛卻忍不住要合上。玉簟秋輕輕搖晃,低聲哼著曲子,才讓保持清醒。

堂眾人也都強打神。姨娘們低聲說著話,聲音得低低的,怕擾了主桌上的老爺太太。丫鬟婆子們垂手立在墻邊,時不時上前添茶倒水。空氣里彌漫著酒氣、菜香,還有炭火悶出的暖烘烘的氣息。

子時將近,江守業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堂瞬間安靜下來,連最小的孩子也察覺氣氛變化,乖乖坐好。

“時辰快到了。”江守業聲音平穩,“今年誰來放頭炮?”

按江家規矩,每年除夕子時,要由家中男丁點燃新年第一掛鞭炮。這雖是個簡單差事,卻寓意著來年的氣運。往年都是嫡長子承宗來點,去年他七歲,第一次點炮,張得手直抖,還是管家江福在旁幫著才點著。

江守業話音方落,三爺承業便從趙氏邊站起來。這孩子今年六歲,生得虎頭虎腦,膽子也大。他往前走了兩步,仰著小臉道:“爹,讓兒子來點。”

趙氏忙起,走到承業邊,拉了他一把,口中卻道:“你這孩子,手腳的,哪里點得好炮。還是讓大哥來罷。”上這麼說,手卻輕輕在承業背上推了推。

承業得了母親暗示,更起膛:“兒子點得好。去年大哥點了,今年該到兒子了。”

王氏坐在主位上,面上笑容未變,眼神卻冷了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并不說話。旁的承宗坐得筆直,小臉繃,眼睛盯著父親。

江守業目在兩個孩子上掃過,還未開口,一直沉默的二姨娘周氏忽然低聲道:“爭強好勝,終是虛妄。阿彌陀佛。”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每個人耳中。堂靜了一靜。鄭氏沒聽懂那佛語深意,只當是夸贊,臉上出得意之,對趙氏道:“二姨娘說得是,孩子們有心為家里出力,是好事。”

趙氏也笑著應和:“可不是。承業雖小,膽子卻大。”

王氏放下茶盞,瓷盞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溫聲道:“孩子們有心是好的。只是點炮到底有些危險,承業年紀小,還是讓承宗來罷。他年長些,去年點過,有經驗。”

江守業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趙氏,沉默片刻,才道:“還是承宗來。年長些,穩妥。”

承宗聞言,立刻起,走到堂中,對著父親深深一揖:“兒子遵命。”他轉過,又對王氏一揖,“謝母親。”

王氏微微頷首,面上出滿意的笑。趙氏臉僵了僵,很快恢復如常,拉著承業退回座位。承業有些不愿,嘟著,被趙氏輕輕拍了下手背,才老實坐下。

子時正刻,管家江福捧著個紅漆托盤進來,盤中放著一掛大紅鞭炮,還有三炷線香。香已點燃,青煙裊裊。江福走到承宗面前,躬道:“大爺,請。”

承宗深吸一口氣,小臉繃得。他先是對著祖宗牌位方向拜了三拜,這才從托盤上取過一炷香。香頭一點暗紅,在昏黃燭里明明滅滅。

眾人跟著起。玉簟秋抱著尋月站起來,隨著人群往堂外走。院子里早已準備妥當,青石地上鋪著紅氈,鞭炮掛在高高的竹竿上,垂下來長長一串。夜風寒冽,吹得人一個激靈。孩子們被抱出來,都清醒了,睜大眼睛看著。

承宗握著香,一步步走到竹竿下。他個子矮,踮起腳才勉強能夠到鞭炮的引線。小手有些抖,香頭幾次湊近,又回來。堂前廊下,眾人都屏息看著。王氏攥了帕子,江守業面平靜,目卻一直落在兒子上。

終于,香頭到了引線。嗤的一聲輕響,引線冒出火星,迅速蔓延。承宗慌忙後退,退得太急,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江福及時扶住。

引線燃盡,鞭炮炸響。噼里啪啦,震耳聾。紅紙屑四濺,在夜里紛飛如雨。硝煙味彌漫開來,刺鼻卻帶著年節特有的喜慶。

接著,一聲悶響,一道火沖天而起,在夜空里炸開,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花。煙花。一簇接一簇,紅的、綠的、藍的、紫的,在墨黑天幕上綻放,絢爛奪目。

孩子們都看呆了。尋月從玉簟秋懷里探出頭,小手指著天空,聲氣道:“娘,看,天上有花花。”

玉簟秋抬頭去,煙花正好炸開,金點如流星般墜落。輕聲道:“是煙花。尋月喜歡嗎?”

尋月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映著天上五彩的。看得神,連鞭炮聲都不怕了,只仰著小臉,一眨不眨。

其他孩子也都到廊前,仰頭看天。承鶴被娘抱著,拍著小手笑。承業也忘了方才的不快,指著天空大聲說那個好看。就連最小的承林,也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華。

煙花放了約莫一刻鐘。最後一朵是并蓮的形狀,紅綠相間,在夜空里緩緩綻開,久久不散。待那華終于湮滅,夜空重歸墨黑,孩子們還意猶未盡,仰著頭等著。

這時,承業忽然從人群里鉆出來。他不知何時從江福那里要了炷香,跑到廊下掛著的另一串鞭炮前——那是準備給各房爺點的,每人一掛,討個吉利。

承業踮起腳,將香頭湊近引線。趙氏在人群中看見,驚呼一聲:“承業,回來。”

可已經晚了。引線嗤地點燃,迅速燒盡。鞭炮炸響,噼里啪啦,比方才那掛更響更急。紅紙屑飛,硝煙彌漫。孩子們嚇得往後,娘們忙護著自家小主子。

站在最前排的,是十爺承葉。這孩子今年兩歲,是四姨娘趙氏所出,與承業是同母兄弟。他年紀小,被娘抱著站在前頭看煙花,還沒從絢爛中回過神,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懵了。

鞭炮聲炸響的瞬間,承葉渾一抖,隨即張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混在鞭炮聲里,格外刺耳。娘慌忙拍著他的背哄著,可孩子越哭越兇,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趙氏從人群中沖出來,從娘手里接過承葉,摟在懷里,一邊拍一邊哄:“葉兒乖,不哭不哭,娘在這兒。”

可承葉像是了極大的驚嚇,哭聲不止,子在懷里劇烈抖。趙氏急得額上冒汗,又是搖又是哄,卻怎麼也止不住。

堂前廊下,眾人都看著這一幕。煙花放完的熱鬧還未散盡,就被這哭聲打斷了。江守業皺起眉,沉聲道:“大過年的,哭什麼。新年的喜氣都哭沒了。”

趙氏子一僵,忙用手捂住承葉的。孩子被捂住,哭不出聲,只在懷里掙扎,小臉憋得發紫。趙氏不敢松手,抱著孩子匆匆退到人群後頭,低聲對娘說了句什麼,娘連忙點頭,轉往院子外跑。

鞭炮聲終于停了。院子里彌漫著硝煙味,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紅紙屑。孩子們還沉浸在方才的驚嚇里,幾個小的也跟著要哭,被娘們低聲哄住。

江守業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狼藉,面不豫。王氏走到他邊,溫聲道:“老爺,外頭風大,進去罷。守歲也差不多了。”

江守業點點頭,轉回了堂。眾人跟著進去,重新落座。堂燭火依舊通明,炭盆燒得旺,暖意重新包裹上來。可氣氛卻與方才不同了,有些沉悶。

趙氏抱著承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孩子還在噎,子一抖一抖的。趙氏輕輕拍著,低聲哼著曲子,面上滿是焦灼。時不時抬頭看向門口,像是在等什麼。

玉簟秋抱著尋月坐回原位。孩子方才也被鞭炮聲嚇到,此刻摟著的脖子,小臉埋在肩頭。玉簟秋輕輕拍著的背,低聲安:“尋月不怕,娘在這兒。”

守歲還要繼續。按規矩,要守到天明。可經了這一遭,誰都提不起神。孩子們困得東倒西歪,大人們也強撐著眼皮。堂靜悄悄的,只余燭火畢剝聲,和孩子們偶爾的哼唧。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堂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婆子悄悄進來,走到趙氏邊,低聲說了句什麼。趙氏面一松,抱著承葉起,對主桌方向福了一禮,輕聲道:“老爺,太太,葉兒有些不適,妾先帶他回去歇息。”

江守業擺擺手,算是允了。王氏溫聲道:“孩子要,快去罷。若有需要,讓管家去請大夫。”

趙氏應了聲是,抱著孩子匆匆出去了。經過玉簟秋邊時,玉簟秋瞥見懷里的承葉,孩子小臉蒼白,眼睛閉著,像是睡了,可子還在微微抖。

趙氏走後,堂更靜了。幾個姨娘換著眼,卻沒人說話。鄭氏湊到孫氏耳邊,低聲音道:“瞧見沒,方才跑出去的是趙姨娘邊的李婆子,怕是去請大夫了。”

孫氏低聲道:“孩子嚇著了,請大夫看看也是應當。”

“應當?”鄭氏冷笑,“大過年的請大夫,多不吉利。老爺心里定不痛快。”

兩人不再說話。玉簟秋聽著,心頭沉了沉。低頭看懷里的尋月,孩子已經睡著了,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將尋月摟些,用披風裹好。

守歲終于熬到天明。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江守業站起,說了幾句吉祥話,便宣布散了。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行禮,各自散去。

玉簟秋抱著睡的尋月,隨著人流往外走。一夜未眠,腳步有些虛浮。晨風寒冽,吹在臉上刺刺的疼。將尋月裹得更些,埋頭走著。

經過花園時,看見前頭趙氏院里出來的李婆子,正領著一個人匆匆往府里走。那人背著藥箱,穿著深藍長衫,是個大夫。李婆子臉焦急,步子邁得快,大夫跟在後頭,幾乎是小跑。

玉簟秋腳步頓了頓。想上前問問承葉如何了,可懷里的尋月睡得正沉,小臉在晨里顯得格外安寧。猶豫片刻,終是轉,往偏廂房方向去了。

回到屋里,天已大亮。玉簟秋將尋月放在炕上,了外,蓋好被子。孩子一路未醒,睡得沉。坐在炕沿,看著兒恬靜的睡,一夜的疲憊涌上來。

外頭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各房在點早飯炮。可偏廂房這邊靜悄悄的,沒有鞭炮,也沒有熱鬧。玉簟秋起,倒了杯水,慢慢喝著。水是昨夜剩下的,早已涼,喝下去從嚨涼到胃里。

想起昨夜承葉的哭聲,想起趙氏捂住孩子時那驚恐的神,想起江守業那句“新年的喜氣都哭沒了”。在這深宅大院里,連孩子的哭聲都是錯的,連驚嚇生病都要藏著掖著,怕壞了吉利,惹了厭煩。

走到窗邊,推開一條。晨進來,照在簡陋的屋里。炕上尋月翻了個,咂了咂,又睡了。玉簟秋看著,心頭涌起一復雜的緒。慶幸尋月昨夜沒被嚇到,沒哭沒鬧,沒惹老爺不快。可又覺得悲哀——在這府里,孩子連放聲哭的資格都沒有。

窗外傳來鳥聲,清脆悅耳。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年也開始了。可對玉簟秋來說,這一天與往常并無不同。依舊是這間偏廂房,依舊是清湯寡水的飯食,依舊是無人問津的日子。

關好窗,回到炕邊,在尋月邊躺下。孩子上暖烘烘的,手摟住,將臉在的頭發上。尋月了,往懷里鉆了鉆,又睡沉了。

玉簟秋閉上眼,卻睡不著。腦海里翻來覆去,是昨夜煙花絢爛的天空,是承葉撕心裂肺的哭聲,是趙氏蒼白的臉,是大夫匆匆的背影。這些畫面織在一起,讓心頭發悶。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張婆子送早飯來了。玉簟秋起開門,接過食盒。今日的早飯比平日盛些——一碗紅棗粥,兩個素包子,一碟醬菜。

張婆子低聲道:“姨娘,昨夜十爺那邊請了大夫,說是驚著了,開了安神的方子。”

玉簟秋點點頭:“孩子可好些了?”

“說是睡了,還發著熱。”張婆子嘆了口氣,“趙姨娘急得不行,可又不敢聲張。太太那邊派人去問了,只說無礙。”

玉簟秋沉默片刻,輕聲道:“勞煩媽媽掛心了。”

張婆子搖搖頭,轉走了。玉簟秋關上門,將早飯擺在炕桌上。尋月還在睡,不忍醒,便自己先吃了。紅棗粥熬得糯,包子是白菜豆腐餡的,醬菜咸香。可吃著,卻沒什麼滋味。

吃完收拾妥當,尋月醒了。孩子著眼睛坐起來,看見母親,地了聲“娘”。玉簟秋將抱過來,給穿好裳,喂吃早飯。

尋月邊吃邊問:“娘,昨天天上有花花。”

“是煙花。”玉簟秋聲道。

“好看。”尋月仰著小臉,“今天還有嗎?”

玉簟秋搖搖頭:“煙花只有過年才有。”

孩子有些失,低下頭繼續喝粥。玉簟秋看著,想起昨夜看煙花時亮晶晶的眼睛,心頭微。至那一刻,孩子是快樂的。

吃過早飯,玉簟秋抱著尋月坐在窗前,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麻雀在枯枝上跳來跳去。遠約傳來各房拜年的聲音,熱鬧,卻遙遠。

尋月在懷里玩著自己的手指,忽然抬頭問:“娘,爹今天會來嗎?”

玉簟秋頓了頓,輕聲道:“爹忙,不會來。”

孩子哦了一聲,不再問。將小腦袋靠在母親肩上,安靜地看著窗外。玉簟秋摟著,輕輕搖晃,哼起那支蘇州小調。

歌聲低低的,在寂靜的屋里回。新年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在這深宅大院的角落里,母二人依偎在一起,守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天明。

📖 本章閲讀完成

本章瀏覽完畢

登录/注册

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

請不要擔心,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

溫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