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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九回·掌中珠碎初識嫡庶,簾外聲冷方知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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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還未出十五,各房之間走拜年的規矩仍是日日不落。晨起梳洗罷,玉簟秋為尋月換上那藕荷棉綾襖,自己亦著了絳紫庫緞襖,母二人便挨院去請安。這日到往正房王氏去。

暖閣里燒著地龍,暖意熏人。王氏端坐于主位羅漢床上,著正紅織金緞襖,外罩玄狐皮里子的深青比甲,發髻梳得油水,簪著赤金點翠簪并兩朵絨花。尋玉挨著坐,八歲的孩兒已初模樣,穿著桃紅撒花襖子,月白綾,懷里抱著個金發碧眼的西洋娃娃,正低頭擺弄娃娃的。

玉簟秋牽著尋月進門,先向王氏福了一禮:“妾給太太請安,大小姐安好。”

尋月跟著母親學樣,雙手疊在側,屈膝低頭,聲氣道:“尋月給母親請安,給大姐姐請安。”

王氏眼皮略抬了抬,目在玉簟秋上那件老氣的絳紫襖子上停了停,角浮起一幾不可察的弧度。擺擺手,側丫鬟便端上紅漆托盤,里頭擺著幾個紅封包。王氏取了一個最薄的遞給玉簟秋,又拿了個略厚的給尋月。

“妹妹辛苦。”王氏聲音溫淡,聽不出緒,“尋月這丫頭養得倒齊整。”

玉簟秋垂首接過:“謝太太賞。”將尋月那份也收了,輕輕推了推孩子後背。

尋月乖巧道:“謝母親賞。”

按規矩,此時該告退了。可王氏卻未讓們走,只指了指下首的繡墩:“坐罷。玉兒,去給妹妹拿塊糕點。”

尋玉撇撇,不大愿地放下娃娃,從炕幾上的攢盒里揀了塊最小的芝麻餅,走過來遞給尋月。尋月雙手接過,小聲道謝。孩子目卻被炕上那個西洋娃娃吸引了——金燦燦的頭發,藍玻璃珠似的眼睛,上穿著層層疊疊的紗,是從未見過的稀罕。

尋月咬著芝麻餅,眼睛直往娃娃上瞟。猶豫片刻,終于忍不住出小手,極輕極輕地了娃娃擺上的蕾花邊。

指尖剛到那片薄紗,尋玉忽然厲聲喝道:“誰準你我的東西!”

話音未落,已一步上前,抬手便往尋月手背上狠狠打了一記。那一下打得脆響,尋月吃痛,小手猛地回,芝麻餅掉在地上,碎幾塊。孩子怔了怔,眼圈倏地紅了,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卻想起母親說過正月里不許哭,只能死死咬著下,不敢哭出聲。

玉簟秋心頭一,忙將尋月拉到邊,低頭查看的手背。孩子細的皮上已浮現出一道紅痕。抬頭看向尋玉,聲音盡量放得平緩:“大小姐,尋月年不懂事,還請您……”

“不懂事就能我的東西?”尋玉打斷,聲音尖利,臉上滿是嫌惡,“這是什麼地方來的臟手,也配我的娃娃。”轉從炕上抱起娃娃,用力拍打方才被尋月過的擺,仿佛沾了什麼污穢。

暖閣里侍立的丫鬟婆子皆垂下眼,無人敢出聲。王氏端起茶盞,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玉簟秋深吸一口氣,將尋月摟到前,低聲道:“快給大小姐賠不是。”

尋月眼淚在眼眶里滾來滾去,小臉憋得通紅。看著尋玉懷里那個漂亮的娃娃,又看看自己被打紅的手背,終于低下頭,帶著哭腔小聲道:“大小姐,對不起,尋月錯了……”

尋玉卻冷哼一聲,將娃娃往旁一個婆子懷里一塞:“拿去燒了。”

那婆子嚇了一跳,為難道:“大小姐,這娃娃是老爺特地從上海托人帶回的,燒了豈不可惜……”

“被臟手過的東西就是臟了。”尋玉聲音拔得更高,目斜睨著尋月,“我寧可不要,也不能留這等污穢。”

婆子捧著娃娃,進退兩難,只得看向王氏。王氏這才放下茶盞,抬眼淡淡道:“孩子家玩鬧,何至于此。”看向尋玉,“玉兒,你是姐姐,該有些容人之量。”又轉向那婆子,“娃娃收起來便是,什麼燒不燒的,大正月里說這些不吉利。”

這話聽著像是訓誡,語氣卻輕飄飄的,并無半分責難之意。尋玉嘟著,扭坐回王氏邊,仍是一臉不忿。王氏手了的頭,便不再言語。

玉簟秋拉著尋月又福了一禮:“妾告退。”

王氏擺擺手,算是允了。玉簟秋牽著尋月退出暖閣,剛走到廊下,便聽見里頭傳來尋玉嗔的聲音:“娘,您看那副樣子……”

後面的話被門簾隔斷了。玉簟秋蹲下,將尋月抱起來。孩子終于忍不住,將臉埋在肩頭,小聲噎起來。溫熱的小子在懷里一抖一抖,手背上那道紅痕在廊下里顯得格外刺目。

“尋月乖,不哭了。”玉簟秋輕輕拍著的背,聲音得低低的,“咱們回去。”

孩子在肩頭蹭了蹭眼淚,帶著鼻音問:“娘,尋月臟嗎?”

玉簟秋頭一哽,將摟得更些,著孩子耳邊輕聲道:“尋月不臟,尋月是娘最干凈的好孩子。”

尋月似懂非懂,小手摟著母親的脖子,不再說話。玉簟秋抱著穿過游廊,寒風吹在臉上,方才在暖閣里忍下的那氣,此刻才慢慢從心底泛上來,又冷又。

回到偏廂房,將尋月放在炕上,用布巾給孩子了臉,又尋了盒薄荷膏,輕輕涂在手背紅痕。藥膏清涼,尋月嘶了一聲,卻沒手,只睜著紅紅的眼睛看著母親。

“還疼嗎?”玉簟秋聲問。

尋月搖搖頭,又點點頭,小扁了扁,終是沒再哭。玉簟秋將摟進懷里,下抵著的頭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般坐了約莫一刻鐘,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是張婆子,臉煞白,額上見汗。顧不上行禮,低聲音對玉簟秋道:“姨娘,出事了。”

玉簟秋心頭一跳,將尋月放到炕上,起走到門邊:“怎麼了?”

“十爺,承葉爺,今早沒了。”張婆子聲音發,“趙姨娘那邊哭得暈過去好幾回,這會兒院里全了。”

玉簟秋怔了怔,想起除夕那夜,承葉在鞭炮聲中撕心裂肺的哭聲,想起趙氏捂住孩子時那張驚恐的臉。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怎麼突然就?”

“說是那夜嚇著了,回去一直發燒,藥灌下去也不見好。今早娘去瞧,子都涼了。”張婆子搖搖頭,嘆道,“才兩歲的孩子,作孽啊。”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一陣。兩人過窗紙看去,見幾個婆子匆匆往正房方向去,腳步慌。張婆子忙道:“太太那邊定是得了信,姨娘且歇著,我再去打聽打聽。”

說罷匆匆走了。玉簟秋關上門,回到炕邊。尋月仰著小臉看,黑眼睛里滿是懵懂。孩子還不懂什麼是“沒了”,只覺母親神不對,便手拉住的角。

玉簟秋將孩子抱到上,輕聲道:“尋月,娘晚上要去書房服侍,你跟著張婆婆好好吃飯睡覺,知道嗎?”

尋月點點頭,又問:“娘什麼時候回來?”

“娘去去就回。”玉簟秋的頭,心里卻想著方才張婆子的話,那不安又漫上來。

酉時三刻,天已暗。玉簟秋換上了那件杏紅紗——雖已補過多次,領口袖口的破痕用同線細細綴了,仍是府里獨一份的輕薄料子。抱起琵琶,對張婆子囑咐了幾句,便出了偏廂房。

廊下燈籠在夜風里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玉簟秋走得慢,心里沉甸甸的。經過正院時,看見王氏屋里燈火通明,窗紙上人影晃,似是在商議什麼。低下頭,加快腳步往書房去。

書房院門虛掩著,里頭出昏黃亮。玉簟秋走到廊下,正要抬手敲門,忽聽見里頭傳來王氏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腳步一頓,下意識屏住呼吸。

“趙氏那邊的承葉,今早沒了。”王氏的聲音得低,卻字字清晰。

里頭沉默了片刻。接著是筆擱在硯臺上的輕響。江守業的聲音響起,比平日更沉幾分:“怎麼沒的?”

“除夕那夜看炮了驚嚇,回去便一直發燒。今早娘去看,已經沒氣了。”王氏頓了頓,“趙氏哭得厲害,妾已讓人勸著。”

又是沉默。玉簟秋站在門外,手心里的冷汗濡了琵琶的頸子。聽見里頭傳來踱步聲,鞋底踏在青磚地上,一聲,一聲,緩慢而沉重。

終于,江守業再度開口,聲音里著一冰冷的厭煩:“沒出十五都是晦氣。不許聲張。”

王氏低聲道:“妾明白。只是孩子總要,”

“後半夜從角門運出去,找個僻靜地方埋了。”江守業打斷,語氣斬釘截鐵,“府里不許有哭聲,不許設靈,不許掛白。出了正月,再報喪事,就說貪玩落水沒的。”

門外,玉簟秋渾冰涼。死死咬著下,才沒讓那聲驚呼逸出嚨。懷里的琵琶似有千斤重,手臂陣陣發麻。想起承葉那張蒼白的小臉,想起除夕夜孩子在娘懷里掙扎的模樣,想起趙氏這些日子的憔悴——原來那孩子一直在苦,而此刻,連死都要被安上一個不面的罪名,像理一件破損的般草草打發了。

里頭王氏應了聲:“是,妾這就去安排。”

腳步聲往門邊來。玉簟秋慌忙退到廊柱影里,將自己一團。書房門吱呀一聲打開,王氏走了出來。面平靜如常,甚至整理了一下袖口,方才轉往院外去。燈籠晃著,映著端莊的側臉,沒有半分波瀾。

直到腳步聲遠去,玉簟秋才從影里挪出來。站在書房門前,看著窗紙上那個端坐的影,忽然覺得那影子那麼陌生,那麼冷,像一尊石雕的神像,無喜無悲,無無。

深吸了幾口氣,才抬手,輕輕叩門。

“進來。”里頭傳來江守業的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玉簟秋推門進去。書房里炭火燒得旺,暖意撲面而來。江守業坐在書案後,手里拿著本書,見進來,抬眼看了看。目在上那件杏紅紗上停了停,微微頷首。

“老爺。”玉簟秋福了一禮。

“坐罷。”江守業指了指窗下的繡墩,“彈一曲。”

玉簟秋應了聲是,在繡墩上坐下,將琵琶抱好。指尖按上冰涼的弦,竟有些發抖。定了定神,想起該彈什麼——還是那曲《潯夜月》,他最聽的。

樂聲流瀉而出,清越婉轉,在寂靜的書房里回。玉簟秋垂著眼,手指在弦上撥,每一個音符都極而流。可的心卻飄遠了,飄到那個即將在後半夜被悄悄運出角門的小小軀上,飄到趙氏哭暈過去的院落里,飄到尋月手背上那道紅痕上。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江守業放下書,看向:“技藝倒是沒生疏。”

玉簟秋低頭:“謝老爺夸獎。”

江守業起,走到面前。燭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影,那雙眼睛深不見底。他手,抬起的下。玉簟秋被迫仰起臉,對上他的目。那目里沒有溫度,只有審視,像在打量一件貨品。

“今日這裳,倒是襯你。”江守業淡淡道,手指挲著的下,力道不輕不重。

玉簟秋垂下眼睫,輕聲道:“老爺過獎。”

江守業松開手,轉往室走。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進來罷。”

玉簟秋放下琵琶,跟著走進室。里頭比外間更暖,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雕花拔步床上鋪著錦被,帳子用金鉤挽起。江守業在床邊坐下,開始解外袍的扣子。

玉簟秋站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紗的帶子。方才在門外聽見的那些話,像冰塊塞在口,又冷又沉。可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異樣。

走上前,幫他下外袍,掛到架上。又蹲下,為他鞋。這些作做過無數次,如今做來,卻覺得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僵。

江守業看著跪在腳邊,纖瘦的脊背彎一道弧線,杏紅紗在燭下泛著。他忽然手,將拉起來,按在床邊。玉簟秋猝不及防,低呼一聲,忙又忍住。

紗的帶子被扯開,薄薄的料子落肩頭。玉簟秋閉上眼,僵。江守業的手在上游走,那手掌糙,帶著常年撥算盤留下的薄繭,在皮上,讓忍不住抖。

“放松些。”江守業在耳邊道,氣息噴在頸側。

玉簟秋努力讓自己放松,可不聽使喚。想起承葉,想起那個即將被草草埋葬的孩子,想起王氏平靜無波的臉,想起江守業那句冰冷的“不許聲張”。這些畫面在腦海里翻騰,讓胃里一陣翻攪。

玉簟秋痛得額上冒汗,卻不敢出聲,只將臉埋進錦被里,聞著上頭熏香的味道,混著淡淡的霉味。

燭火搖曳,帳幔輕晃。錦被上的刺繡硌在背上,細細的疼。玉簟秋睜著眼,看著帳頂垂下的流蘇,那流蘇在晃中劃出模糊的軌跡。想起偏廂房里,尋月此刻該睡了,手背上那道紅痕不知消了沒有。想起張婆子說趙氏哭暈過去好幾回。想起角門在後半夜會悄然打開,一個包袱被運出去,埋進冰冷的土里。

不知過了多久,上的重量終于離開。玉簟秋癱在床上,渾像是散了架。紗被撕破了好幾,凌地裹在上。慢慢坐起來,忍著痛,一件件穿好裳。

江守業已經躺下,閉著眼,像是睡了。玉簟秋輕手輕腳下床,正要往外走,卻聽他開口:“明日讓廚房給你送碗參湯,補補子。”

腳步一頓,低聲道:“謝老爺。”

江守業翻了個,背對著,聲音帶著倦意:“趙氏那邊,你若是得空,去勸勸。孩子沒了,是命里無福,哭也無用。”

玉簟秋子僵了僵,片刻才讓聲音保持平穩:“是,妾明白。”

再無話。等了一會兒,見他似已睡,才慢慢退出室,回到外間。琵琶還放在繡墩旁,走過去抱起,推門出去。

廊下寒風撲面,打了個寒噤。紗破了幾,風直往里灌,冷得刺骨。抱琵琶,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已深,各院的燈都熄了,只有廊下幾盞氣死風燈還亮著,投下昏黃的。經過正院時,看見角門那邊似有人影晃,又很快黑暗。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偏廂房。

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尋月早已經睡了,炕上傳來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玉簟秋放下琵琶,黑走到炕邊,借著窗紙進的微,看見尋月睡得正,小臉紅撲撲的,手背上的紅痕已淡了許多。

在炕沿坐下,手輕輕了孩子的臉。皮溫熱,呼吸輕淺。的尋月還活著,還好好地在睡夢里。

可承葉呢?

玉簟秋閉上眼,將臉埋進掌心里。夜風從窗鉆進來,吹得油燈燈罩輕輕作響。在這深宅大院的夜里,一個孩子的死,輕得像片落葉,無聲無息,連哭聲都不被允許。而明日,太照常升起,日子照常過,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就這樣坐著,在黑暗里,直到窗外出熹微的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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