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將盡時，玉簟秋在江守業跟前已接連侍寢了七八回。這般恩寵在江家後宅是許久未見的事。消息傳到各房，姨娘們面上不顯，背地里卻不知摔了多茶盞。連王氏也尋了個由頭，將玉簟秋到跟前，溫言囑咐“莫恃寵生驕”，話里話外卻著敲打之意。
二月初三這日，江守業忽然發了話，讓玉簟秋帶著尋月搬到東院的二院去住。東院原是老太爺在世時給嫡子們預備的住，老太爺過世後便空置下來，只二姨娘周氏因常年吃齋念佛，喜清靜，便搬進了二院正屋，一住就是十幾年。如今要將偏廂房的玉簟秋母挪過去，府里上下都暗暗吃了一驚。
搬家這日，天的，飄著零星雨。張婆子領著兩個使丫鬟來幫忙收拾。玉簟秋的東西本就不多，一只舊木箱裝滿了四季裳——多半是半舊不新的，還有那件杏紅紗，仔細疊了放在最上頭。另有一個包袱皮，包著尋月的幾件小裳、布老鼠，還有除夕那日得的紅封包，舍不得花，讓母親好好收著。
兩個丫鬟抬著木箱，張婆子提著包袱，玉簟秋抱著尋月，一行人出了偏廂房。經過院子時，玉簟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住了一年多，從生產到如今，每一角落都浸著記憶。炕上那塊洗不凈的漬，窗紙上補了又補的破，墻角那只總也燒不旺的炭盆。如今要走了，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東院在府邸東側，穿過兩道月亮門，一條長長的游廊，才到院門前。門是黑漆的，上頭釘著銅釘，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題著“靜觀”二字，字跡清瘦，已有些褪。推門進去，是個四方院落，青磚鋪地，角落里種著幾叢竹子，雖是初春，竹葉仍青翠。正屋三間，左右各有一間廂房。院中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正屋門簾掀開，一個穿青布襖子的丫鬟走出來，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梳著雙丫髻，面容清秀。走到玉簟秋跟前，福了一禮，聲音輕輕的：“給十三姨娘請安，給尋月小姐請安。二姨娘在屋里候著呢。”
玉簟秋忙道：“有勞姑娘。”
丫鬟引著們往正屋去。進屋是間小廳，陳設簡單，一桌四椅，墻上掛著幅水墨觀音像，案上供著白瓷凈瓶，瓶著幾枝半開的梅花。屋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東間門簾低垂，里頭傳來木魚聲，篤，篤，篤，節奏平緩。
丫鬟掀簾進去，片刻出來，對玉簟秋道：“二姨娘請姨娘進去說話。”
玉簟秋將尋月給張婆子，自己整了整裳，跟著丫鬟進了東間。屋里線略暗，窗下擺著張禪床，二姨娘周氏盤坐在上頭，穿素青緞面襖，外罩深灰比甲，手里捻著一串檀木念珠。面前是張小幾，幾上擺著經卷、木魚、香爐。爐里三炷線香正燃著，青煙筆直上升。
“給二姐姐請安。”玉簟秋福了一禮。
周氏抬起眼，目在上停了停，微微頷首：“坐罷。”
玉簟秋在禪床對面的繡墩上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有些局促，不知該說什麼。周氏卻已對丫鬟道：“秋雲，上茶。”
那秋雲的丫鬟應了聲，退出去，不多時端來兩盞茶。茶盞是素白瓷的，沒有花紋，里頭茶湯清亮。玉簟秋接過，道了謝，卻不敢喝，只捧著。
周氏捻著念珠，目落在臉上，看了片刻，緩緩道：“你搬來這院子，是福氣，也是劫數。”
玉簟秋一怔，抬眼看向。周氏神平靜，眼神卻深邃，像兩口古井，不見底。
“得寵是福，招妒是劫。”周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府里十幾雙眼睛盯著你，明的暗的，都盼著你從高跌下來。你須得小心。”
玉簟秋垂下眼，輕聲道：“妾明白。”
周氏又道：“不過既來了這院子，外頭的形形便進不了這道門。我這兒清靜慣了，不喜人攪擾。你安心住著便是。”
這話聽著平淡，卻讓玉簟秋心頭一暖。抬起頭，看向周氏，見對方臉上雖沒什麼表，眼神卻著一難得的溫和。想起除夕那夜，周氏在飯堂里那句“爭強好勝終是虛妄”，想起這些日子聽聞的關于的往事——那個曾經風華絕代，卻胎死腹中，從此青燈古佛的周家嫡。
“謝二姐姐照拂。”玉簟秋低聲道。
周氏擺擺手，不再說話，只閉目捻珠。屋里又靜下來，只余木魚聲和念珠的輕響。玉簟秋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喝著。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回甘，是許久未喝到的好茶。
正喝著，外間傳來尋月的聲音，細細的：“娘，。”
玉簟秋忙放下茶盞，起道：“二姐姐，孩子不懂事，擾您清靜了。妾這就帶出去。”
周氏睜開眼，看了眼窗外天，淡淡道：“還未到午時，廚房不會送飯。”頓了頓，對秋雲道，“去小廚房煮碗面，給尋月小姐。”
秋雲應聲去了。玉簟秋忙道：“怎敢勞煩二姐姐院里的人……”
“孩子了便吃，哪有那麼多規矩。”周氏打斷，目落在玉簟秋臉上，忽然問，“你可知我為何獨居這院子？”
玉簟秋怔了怔，輕聲道：“聽聞二姐姐喜清靜。”
周氏角浮起一極淡的笑意，那笑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滄桑。“清靜是假，避禍是真。”捻著念珠，聲音低了些，“這府里是個吃人的地方，明槍暗箭，防不勝防。我躲在這院子里，念佛誦經，不問世事，才能活到今日。”
玉簟秋心頭一，不知該如何接話。這時秋雲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面是細面，湯清亮，上頭臥著兩只紅的蝦仁，還有幾片青菜，撒著蔥花。香氣飄過來，連玉簟秋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秋雲將面放在小幾上，又拿來小碗小勺。玉簟秋忙道謝，將尋月抱過來，坐在自己上，用小勺舀了面，吹涼了喂。尋月得狠了，吃得急，小一一的。那蝦仁鮮甜，面條，孩子吃得眼睛都瞇起來。
周氏在一旁看著，忽然道：“我吃齋念佛，不沾葷腥。但孩子正是長的時候，不能虧了。”
玉簟秋手一頓，抬頭看向。周氏神平靜，仿佛說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可玉簟秋知道，在這府里，能給一個庶出的孩子額外開小灶，是多大的分。鼻尖有些發酸，低聲道：“謝二姐姐。”
“不必謝我。”周氏擺擺手，目轉向窗外，看著那叢青竹，聲音更低了些，“這府里死的人太多，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玉簟秋心頭猛地一跳。想起承葉，那個兩歲的孩子，死得悄無聲息，連哭聲都不被允許。低頭看著懷里的尋月，孩子吃得正香，小臉上滿是滿足。將尋月摟些，仿佛這樣就能護住。
一碗面喂完，尋月飽了，靠在母親懷里打哈欠。周氏忽然問：“承葉那孩子，是不是沒了？”
玉簟秋子一僵，抬眼看向周氏。對方仍看著窗外，側臉在昏暗線下顯得格外清瘦。咬了咬，輕聲道：“妾不敢妄議。”
周氏轉過頭，目落在臉上，那眼神銳利，像能穿皮，直看到心底。“你不敢說，我替你說。”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針，“承葉是沒了。除夕那夜被炮仗嚇著，回去便一直發燒，沒熬過正月。”
玉簟秋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攥了尋月的裳。孩子被摟得有些不舒服，了，忙松開些。
“你可知道，他為何會嚇著？”周氏又問。
玉簟秋想起那夜，承業搶著點炮，鞭炮炸響時承葉站在最前排。輕聲道：“是炮仗聲太響？”
周氏冷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幾分譏誚。“炮仗是響，可孩子被嚇那樣，卻不止是炮仗的緣故。”頓了頓，捻著念珠，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有人存心要嚇他。或者說，是存心要給他母親一個下馬威。”
玉簟秋愕然抬頭。周氏看著，眼神里滿是看世事的滄桑。“除夕那夜，承業搶著要點炮，趙氏在後頭推波助瀾，是想讓兒子在老爺跟前臉。王氏豈能不知。面上不顯，心里卻記下了。承葉那孩子站在最前排，原是該由娘抱著的，可那夜偏就沒人攔他。炮仗炸響時，旁人都在後頭，唯有他一個小娃娃站在最前頭。”
停下話頭，屋里靜得能聽見尋月均勻的呼吸聲。玉簟秋抱著孩子，只覺得渾發冷。想起那夜王氏平靜的臉，想起趙氏捂住承葉時驚恐的神，想起江守業那句“新年的喜氣都哭沒了”。
“承葉沒了，趙氏便了個兒子。”周氏緩緩道，“在這府里，兒子就是倚仗。王氏這一手，既是敲打趙氏，也是做給其他姨娘看——任你再得寵，再有心計，也翻不出的手心。”
玉簟秋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口堵得慌，像了塊石頭。懷里的尋月似有所覺，仰起小臉看，黑眼睛里滿是懵懂。
“娘……”孩子地了一聲。
玉簟秋忙出一個笑，的頭：“尋月乖。”
周氏看著母二人，眼神和了些。轉向尋月，溫聲道：“尋月吃飽了沒有？”
尋月點點頭，聲氣道：“飽了。二娘的面好吃。”
周氏角浮起一笑意，那笑很淺，卻讓清冷的面容多了幾分暖意。“好吃便好。”對秋雲道，“去把我屋里那架風箏拿來。”
秋雲應聲去了，不多時捧著一架蝴蝶風箏回來。那風箏做得巧，竹骨細薄，絹面繪著五彩斑斕的蝶翼，翅膀下還綴著兩條長長的飄帶。尋月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風箏，眼睛都看直了，小手著想。
“喜歡嗎？”周氏問。
尋月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周氏對秋雲道：“帶尋月小姐去院子里玩，教放風箏。仔細些，莫摔著了。”
秋雲笑著應了，出手對尋月道：“小姐，奴婢帶您去放風箏可好？”
尋月看看風箏，又看看母親。玉簟秋聲道：“去吧，跟著秋雲姐姐好好玩。”
孩子這才高高興興地跟著秋雲出去了。屋里又靜下來，只余檀香裊裊。周氏捻著念珠，目落在玉簟秋臉上，看了許久，才緩緩道：“你是個明白人，該知道在這府里該如何自。”
玉簟秋垂眼：“妾愚鈍，還請二姐姐指點。”
“沒什麼可指點的，”周氏淡淡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只需記住，在這院子里，你和尋月是安全的。出了這院子，便要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頓了頓，又道：“老爺寵你，是福也是禍。王氏面上不顯，心里必已記恨。趙氏失了兒子，正恨得咬牙。其他姨娘也都盯著你。你須得步步小心，莫讓人抓了把柄。”
玉簟秋心頭沉甸甸的，卻仍是點頭：“妾記下了。”
周氏不再說話，閉目捻珠。玉簟秋坐在繡墩上，聽著外頭傳來尋月的笑聲，清脆如鈴。孩子許久沒這般開心地笑過了。過窗紙看去，見院子里秋雲正牽著風箏線跑，尋月跟在後，拍著小手，笑得眉眼彎彎。
那架五彩蝴蝶風箏在初春的天空里飄著，翅膀被風吹得鼓起來，飄飄搖搖，越飛越高。尋月仰著小臉看，照在臉上，那張小臉滿是純真的歡喜。
玉簟秋看著，眼眶忽然了。忙低下頭，用袖子輕輕拭去。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平靜。看向周氏，對方仍閉目捻珠，仿佛定。可玉簟秋知道，方才那些話，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提點。
在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戴著面，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唯有眼前這位吃齋念佛的二姨娘，肯對說幾句真心話，肯給的孩子一碗熱面，一架風箏。
這份，記下了。
窗外，尋月的笑聲還在繼續。風箏越飛越高，幾乎要融進藍天里去。玉簟秋看著，心里那份沉重，似乎也隨著那風箏，飄遠了些。
至在這一方院子里，在這一刻，的尋月是快樂的。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