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春意漸漸濃了。東院的竹叢冒出綠的新葉，墻角那株老梅謝了花，枝頭卻綻出點點綠芽。這日晌午，王氏房里傳出喜訊——太太又有了子。
消息傳到各院，姨娘們反應各異。趙氏在屋里摔了個茶盞，鄭氏咬著帕子半晌沒說話，孫氏和陳秀蘭對視一眼，皆垂下眼去。唯有玉簟秋在二院里聽得這消息，心里反倒松了些。王氏有了孕，力便要放在養胎上，府里那些明爭暗鬥，或許能暫歇一歇。
果然，次日江守業便發了話，說王氏年紀不小了，這胎須得好生將養，府中一應事務暫趙氏與三姨娘李月茹共同打理。李月茹原是揚州買來的瘦馬，進門後一直弱多病，常年深居簡出，如今突然被委以管事之責，府里上下都暗自納罕。可細想便明白，老爺這是要制衡——趙氏明強干，李月茹弱無爭，兩人共事，誰也翻不起大浪。
這般安排下來，府里竟難得地平靜了。趙氏忙著接手事務，日日與管家對賬，與各管事婆子吩咐活計，再沒心思盯著各房姨娘。李月茹雖掛著名，卻真如的子一般，萬事不爭不搶，只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溫言說兩句，也都是調和的話。
玉簟秋和尋月在這段日子里，過了自打進府以來最舒心的時。二院里清靜，周氏又是個不管事的，秋雲并兩個使婆子將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每日三餐按時送來，雖仍是素齋為主，卻比從前在偏廂房時細許多——粥熬得糯，菜炒得香，偶爾還有豆腐做的素素鴨，滋味竟也不差。
尋月眼見著長了些，小臉圓潤起來，也紅潤了。如今有了兩新裳，是周氏讓秋雲找了料子給做的，一鵝黃，一水綠，都是鮮亮的，襯得孩子愈發可。玉簟秋的病也好了許多，夜里不再咳得睡不著，白日里也有了神，偶爾還能陪尋月在院子里踢毽子、捉迷藏。
周氏雖仍日日念佛，對尋月卻格外溫和。有時在佛堂敲木魚，尋月便搬個小杌子坐在門外，安安靜靜地聽。周氏念完經出來，見孩子仰著小臉看，眼里滿是懵懂的好奇，便會手的頭，讓秋雲拿些糕點給。尋月得了糕點，總要先遞給母親一塊，再自己小口小口吃。
府里上下，竟是一片難得的和諧。連王氏也因著有孕，脾氣和順了許多，對各房姨娘不再那般苛責。只是玉簟秋心里明白，這平靜底下，暗流從未停歇。如今得寵，搬進二院，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從前好，不知多人眼紅。步步小心，對誰都客客氣氣，從不敢有半分驕矜。
江守業這些日子來得勤，隔三差五便要到二院來。有時是白日，坐在廳里聽玉簟秋彈琵琶；有時是夜里，來了便宿下。每當他來，玉簟秋便讓秋雲將尋月帶到周氏屋里睡。孩子起初不愿，嘟著要跟母親睡，玉簟秋只得哄，說爹娘有事商議，尋月乖，明日娘給你做新毽子。
這日晚間，天剛黑，江守業又來了。他今日似心頗佳，進門便對玉簟秋道：“讓尋月也留下，一同用飯。”
玉簟秋怔了怔，輕聲應了，忙讓秋雲去尋月。孩子正在周氏屋里看秋雲繡花，聽說父親要一同吃飯，有些怯，揪著秋雲的角不肯走。秋雲溫聲哄道：“小姐莫怕，老爺今日高興，要和小姐一同用飯呢。”
尋月這才跟著秋雲過來。進屋時，江守業已在上首坐下，玉簟秋站在一旁布菜。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清蒸魚、紅燒、炒筍尖、燜豆腐，還有一盅湯。都是廚房特地送來的，比平日盛許多。
“尋月，來。”江守業招招手。
尋月慢慢走過去，在母親示意下福了一禮：“兒給父親請安。”
江守業打量幾眼，微微頷首：“長高了些。”他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是個小小的銀鈴鐺，用紅繩系著，“給你的。”
尋月接過，鈴鐺在手心里叮當作響。仰頭看母親，玉簟秋輕聲道：“謝父親賞。”
“謝父親賞。”尋月跟著說。
江守業擺擺手：“坐罷，吃飯。”
三人便圍著圓桌坐下。玉簟秋給江守業斟了酒，又給尋月盛了半碗飯，夾了些魚，仔細剔了刺。尋月如今已能自己吃飯，雖還不太穩當，卻不用人喂了。拿起小木勺，舀了飯送進里，小一一，吃得很認真。
江守業看著，忽然道：“像你。”
玉簟秋手一，酒差點灑出來。穩了穩心神，輕聲道：“尋月還小，不懂規矩，讓老爺見笑了。”
“無妨。”江守業飲了口酒，目在尋月臉上停留片刻，“眉眼像你，子倒沉穩。”
這話不知是夸是貶，玉簟秋不敢接，只低頭布菜。尋月卻抬起頭，黑眼睛看著江守業，忽然道：“爹，好吃。”
江守業愣了愣，旋即笑了。那笑很淡，卻讓玉簟秋心頭一松。許久未見江守業這般笑過——不是那種客套的、疏離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帶著些許溫和。
“好吃便多吃些。”江守業說著，竟親自夾了塊紅燒，放到尋月碗里。
尋月看著那塊油亮的，又看看母親。玉簟秋輕聲道：“謝父親。”
孩子這才用勺子舀了，小口小口吃。屋里一時靜下來，只余碗筷輕聲，咀嚼聲。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融模糊的一團。這景竟有幾分尋常人家的溫馨，讓玉簟秋有些恍惚。
飯用到一半，江守業忽然道：“今日在商會，李會長說起他家的孫，三歲便能背《三字經》。”
玉簟秋手一頓，輕聲道：“尋月還小，妾還未教這些。”
“該教了。”江守業放下筷子，“兒家雖不必考功名，卻也不能目不識丁。明日我讓管家送些啟蒙書來，你教認字。”
玉簟秋應了聲是。心里有些歡喜——老爺肯讓尋月讀書識字，便是承認這個兒了。在這深宅大院里，庶出的兒若能識文斷字，將來或許能嫁得好些。
尋月不知大人在說什麼，只埋頭吃飯。吃飽了，放下勺子，小手圓鼓鼓的肚子。江守業看那模樣，又笑了，對玉簟秋道：“倒是好養。”
玉簟秋也笑了，那笑里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拿起布巾給尋月手，孩子乖乖坐著，任拭。燭下，母二人的側影和而靜謐。
飯後，秋雲進來收拾碗筷。江守業卻道：“不必急，再溫壺酒來。”
玉簟秋怔了怔，看了眼尋月，輕聲道：“老爺，妾先送尋月去二姐姐屋里……”
“不必。”江守業打斷，目落在尋月上，“讓在這兒玩，你去屏風後給拿些玩意兒。”
玉簟秋不敢再多言，只得起去屏風後。那里擺著個藤編箱子，里頭是尋月的玩——布老鼠、小布人、幾顆的鵝卵石，還有周氏給的那個蝴蝶風箏，小心地卷好了放在一邊。拿了布人和梳子出來，遞給尋月。
“尋月乖，在這兒給娃娃梳頭。”聲道，“娘和爹說會兒話。”
尋月接過布人，乖乖走到窗下的小杌子坐下。那布人是秋雲給做的，用碎布頭，有眼睛有，穿著小子。拿起木梳，一下一下給布人梳頭，里還小聲哼著歌，是玉簟秋常哼的那支蘇州小調。
這邊，江守業已自斟自飲起來。玉簟秋回到桌邊，給他斟酒。酒是上好的花雕，溫過後香氣更濃。江守業飲了一杯，又讓也喝。玉簟秋酒量淺，只抿了一小口，便覺得面上發熱。
“許久未這般清靜了。”江守業忽然道，目著燭火，有些出神。
玉簟秋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輕聲道：“老爺近日辛苦。”
江守業搖搖頭，沒說話，又飲了一杯。幾杯下肚，他話多了些，說起商會里的瑣事，說起生意上的難，說起時局，生意越發難做。玉簟秋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這些事不懂，卻能聽出他話里的疲憊。
酒過三巡，江守業忽然手，將拉到自己上。玉簟秋一驚，險些打翻酒盞。僵著子，不敢，耳卻燒得厲害。
“老爺……”低聲喚，目瞥向窗下的尋月。
孩子還在給布人梳頭，背對著他們，小小的子在影里，似乎并未注意這邊。可玉簟秋心里仍是不安，輕聲道：“尋月還在……”
“玩的。”江守業聲音里帶著酒意，手臂環住的腰，將摟得更些。他上有酒氣，有檀香味，還有男子特有的氣息，混在一起，讓玉簟秋有些暈眩。
今日穿的仍是那件杏紅紗，料子薄，坐在他上，能到布料下的溫度。江守業的手在腰際挲，隔著薄紗，那清晰得讓渾發。咬著，強忍著不適，目卻始終無法從尋月上移開。
孩子似乎玩膩了梳頭，開始給布人穿裳。小手笨拙地系著帶子，系了半天也沒系好，便有些惱，將布人放在膝上，托著小臉發呆。燭在臉上投下和的影，長長的睫垂著，在眼瞼下留下淡淡的影。
江守業忽然低頭，吻在玉簟秋頸側。渾一僵，指甲陷進掌心。那吻帶著酒氣，溫熱而，沿著脖頸往下，落在鎖骨上。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老爺……”聲音發，“尋月……”
江守業卻似未聞，手已探進襟。紗的帶子被扯松，領口下肩頭。玉簟秋慌忙按住他的手，聲音里帶了哀求：“老爺，妾……妾送尋月出去……”
就在這時，尋月忽然轉過頭來。孩子似乎聽見了什麼，黑眼睛向這邊，目落在母親上——玉簟秋坐在江守業上，襟半敞，頭發有些凌，面上紅一片。怔了怔，小微微張開。
玉簟秋對上兒的目，心頭猛地一。想推開江守業，想整理裳，想對尋月說些什麼，可子卻僵著，彈不得。
江守業也察覺了，抬起頭，順著的目看去。見尋月呆呆著這邊，他皺了皺眉，松開玉簟秋，揚聲道：“秋雲。”
守在門外的秋雲應聲進來。江守業道：“帶尋月小姐去睡覺。”
秋雲看了眼屋里形，垂下眼，走到尋月邊，聲道：“小姐，該睡了。”
尋月卻不，仍看著玉簟秋，小聲問：“娘……”
玉簟秋慌忙整理裳，從江守業上下來，走到尋月邊蹲下。理了理孩子的頭發，勉強笑道：“尋月乖，跟秋雲姐姐去睡，明日娘給你做新毽子。”
尋月看著，又看看江守業，黑眼睛里滿是疑。玉簟秋心頭一痛，幾乎要落下淚來。強忍著，聲道：“爹和娘玩鬧呢。尋月快去睡。”
秋雲也道：“小姐，老爺和十三姨娘說事呢，咱們別打擾。”抱起尋月，轉往外走。
尋月伏在肩上，仍回頭著屋里。燭下，看見母親站在那里，裳凌，面蒼白，而父親坐在桌邊，端著酒杯，目沉沉地看著母親。看不懂那目里的意味，只覺得心里莫名地慌。
秋雲快步走出屋子，將門帶上。尋月在懷里小聲問：“秋雲姐姐，爹是不是欺負娘？”
秋雲腳步頓了頓，低聲音道：“小姐別多想，老爺和姨娘，那是夫妻間的事。咱們做下人的，不好議論。”將尋月抱進周氏屋里安置的偏間，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快睡罷，明日還要早起呢。”
尋月躺下，卻睜著眼。窗外月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欞的影子。聽著外頭的風聲，想著方才母親蒼白的臉，心里那不安怎麼也散不去。
許久，才合上眼。夢里，又看見那只五彩蝴蝶風箏，在藍天里飄啊飄，越飛越高，最後變一個黑點，消失在雲層里。在地上追著跑，卻怎麼也追不上。
而東屋里，燭火燃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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