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秋意已濃。東院的竹葉染了些微黃,風一過便簌簌作響。墻角那株老桂開了花,金黃細碎的花粒藏在墨綠葉間,香氣卻藏不住,隨風飄得滿院子都是。玉簟秋晨起推開窗,便聞見那甜香,深深吸了一口,心頭也跟著舒展些。
自搬到二院已半年有余,日子過得平靜。王氏有孕在,府中事務由趙氏和李月茹打理,竟見地沒生出什麼事端。玉簟秋得江守業眷顧,吃穿用度都比從前好了許多,連帶著尋月也養得圓潤可。孩子如今兩歲多了,能跑能跳,說話也利索,整日里像只小雀兒,嘰嘰喳喳的。
這日午後,日頭暖洋洋照著。玉簟秋給尋月換了鵝黃小襖,自己也穿了件半新的藕荷夾襖,母二人往花園去。秋日里園中景致最好,楓葉初紅,花開得正盛,池邊幾棵老銀杏葉子金黃,風一吹便落了滿地,厚厚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尋月見了落葉,高興得直拍手,蹲下撿了一片又一片,小手都捧不下了。玉簟秋笑著看,也俯撿了幾片完整的,打算回去夾在書里做書簽。母二人沿著石子小徑慢慢走,一路撿拾落葉,一路說著閑話。
走到假山旁那叢花前時,聽見有孩念書的聲音傳來。玉簟秋抬眼去,見不遠的涼亭里坐著個小小影,是七爺承鶴。孩子今年四歲了,穿著寶藍緞面小襖,頭戴同瓜皮帽,正捧著一卷書,搖頭晃腦地念著。
“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承鶴念得認真,聲氣卻努力字正腔圓,“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他側站著個婆子,是王氏屋里的張媽媽,此刻正垂手聽著,時不時點頭。玉簟秋牽著尋月走近些,聽見承鶴又念:“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財輕,怨何生。言語忍,忿自泯。”
尋月仰著小臉聽,黑眼睛里滿是好奇。拉了拉母親的手,小聲問:“娘,哥哥在念什麼?”
玉簟秋輕聲道:“是《弟子規》,教人道理的。”
說話間已走到涼亭前。承鶴聽見靜,抬起頭來,見是玉簟秋母,眼睛一亮,放下書起,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給十三姨娘請安,給妹妹請安。”
玉簟秋忙還禮:“七爺安好。”又對尋月道,“尋月,給哥哥請安。”
尋月學樣福了一禮,聲氣道:“哥哥安好。”
承鶴笑了,出幾顆小米牙。他看向尋月手里的落葉,問道:“妹妹在撿葉子玩嗎。”
尋月點點頭,將手里的葉子舉高些:“給哥哥看,黃的,紅的。”
承鶴接了一片,仔細看了看,又遞還給。那婆子張媽媽在一旁道:“七爺正在背《弟子規》,今晚老爺要查功課的。”
玉簟秋溫聲道:“七爺用功。”
承鶴卻有些苦惱地皺起小眉頭:“有些句子難背,總是記混。”他看向尋月,“妹妹可識字了?”
尋月搖搖頭,又點點頭,小手抓著母親的角,小聲道:“娘教尋月念《三字經》。”
玉簟秋的頭:“尋月還小,先背《三字經》便好。《弟子規》等再大些學。”
承鶴卻來了興致,問道:“妹妹會背《三字經》了嗎?”
玉簟秋正要答話,遠忽然傳來秋雲的聲音:“姨娘,二姨娘請您過去一趟。”
玉簟秋抬眼去,見秋雲匆匆走來,面上帶著些急。忙問:“什麼事?”
秋雲走到近前,福了一禮,低聲道:“二姨娘屋里的佛龕出了些問題,想請姨娘過去瞧瞧。”
玉簟秋知周氏素來珍視那佛龕,不敢怠慢。低頭看了看尋月,又看了看承鶴邊的張媽媽,想著有婆子照看,承鶴也在,該是無礙。便對張媽媽道:“勞煩媽媽照看尋月片刻,我去去就回。”
張媽媽忙道:“姨娘放心,老在這兒呢。”
玉簟秋又蹲下,對尋月聲道:“尋月乖,在這兒等娘,娘一會兒就回來。”
尋月懂事地點點頭:“尋月乖,等娘。”
玉簟秋這才跟著秋雲匆匆去了。待走遠,承鶴又坐回石凳上,拿起書卷,卻不再念,只看著尋月。尋月也看著他,小手還攥著那片金黃的銀杏葉。
“妹妹真會背《三字經》嗎。”承鶴又問。
尋月想了想,小聲道:“會一點點。”
“背給哥哥聽聽。”承鶴將書放下,認真看著。
尋月有些怯,回頭看了看張媽媽。張媽媽溫聲道:“小姐背便是,七爺聽著呢。”
孩子這才站直了些,清了清嗓子,聲氣背起來:“人之初,本善。相近,習相遠。茍不教,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背得慢,卻一字一頓,很是認真。背到“昔孟母,擇鄰”時,卻卡住了,小眉頭皺起來,努力想下一句。承鶴提醒道:“子不學,斷機杼。”
尋月眼睛一亮,接著背:“子不學,斷機杼。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背到這里又停住了,小臉憋得紅紅的,想不起來後面是什麼。
承鶴笑了,從懷里掏出個小件,遞到尋月面前:“妹妹背得很好了。這個給你。”
那是個小小的玉墜子,雕蟬的形狀,不過指甲蓋大小,通瑩白,用紅繩系著。尋月從未見過這般巧的東西,眼睛睜得圓圓的,卻不敢接。
“這是?”小聲問。
“我娘給我的。”承鶴道,“說是能保平安。妹妹背書背得好,送給妹妹。”
尋月搖搖頭:“尋月不要,哥哥的。”
“拿著罷。”承鶴將玉蟬塞進手心,“妹妹喜歡念書,日後定能識好多字。”
玉蟬手溫潤,帶著承鶴的溫。尋月小心翼翼捧著,低頭看了又看,小臉上滿是歡喜。抬起頭,正要道謝,忽然一只大手從旁過來,一把將玉蟬從手中奪了去。
尋月嚇了一跳,抬頭看去。是個七八歲的男孩,穿著墨綠暗紋緞面襖子,面容與承鶴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戾氣。正是三爺承業。
承業將那玉蟬在手中掂了掂,嗤笑一聲,隨手塞進自己口袋里,轉頭對承鶴道:“給這玩意做什麼,白糟蹋了好東西。”
承鶴站起,小臉繃:“三哥,把東西還來。”
“還什麼?”承業斜睨他一眼,“這等好玉,給一個庶出的丫頭,豈不是浪費。你年紀小不懂事,我這做哥哥的替你收著。”
尋月見玉蟬被奪,眼圈立刻紅了。手去抓承業的袖,聲音帶著哭腔:“還給我……那是哥哥給的……”
承業一把甩開的手,力道不大,卻讓尋月踉蹌了一下。他居高臨下看著,眼神里滿是不屑:“什麼哥哥妹妹的,你也配哥哥?一個青樓子生的丫頭,真當自己是江家小姐了。”
這話說得難聽,連張媽媽都皺了皺眉,上前勸道:“三爺,話不能這麼說……”
“你一個下人,也敢管我。”承業瞪一眼,又轉向承鶴,“七弟,我勸你離這丫頭遠些。娘說了,尋月是賤種,沾了晦氣。”
承鶴氣得小臉通紅,上前一步,手要去掏承業的口袋:“把玉蟬還來。”
承業一把推開他。他年長三歲,力氣大得多,承鶴被推得倒退幾步,險些摔倒。尋月見承鶴被推,急了,撲上去抱住承業的,哭著道:“你還給哥哥……還給我……”
“滾開。”承業用力一踢,將尋月甩開。
孩子摔在地上,手心過石子路面,蹭破了一層皮,滲出。怔了怔,看著手上的,又看看被承業踩在腳下的那片金黃銀杏葉,終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花園里格外刺耳。
承鶴見狀,也顧不得許多,沖上去要拉承業。承業又是一推,這回用了力,承鶴摔倒在地,磕在石階上,“咚”的一聲悶響。他疼得齜牙,卻強忍著沒哭,爬起來還要上前。
承業卻已從口袋里掏出那枚玉蟬,在手里看了看,忽然冷笑一聲,將玉蟬扔在地上,抬腳便踩。一下,兩下,三下。玉質雖,卻經不住這般踩踏,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白玉蟬碎幾瓣,紅繩也斷了。
尋月看著地上碎裂的玉蟬,哭聲戛然而止。睜大眼睛,看著那些碎片,像是沒明白發生了什麼。過了片刻,才又哭起來,這次哭得更兇,小小的子在地上蜷一團,渾發抖。
承鶴也呆了。他看著地上那攤碎片,又看看承業那張滿是得意的臉,忽然轉就往園外跑。張媽媽忙喊:“七爺,您去哪兒?”
“我去告訴爹。”承鶴頭也不回,聲音里帶著哭腔,“三哥欺負妹妹,還踩碎了玉蟬。”
張媽媽想追,又看了眼地上的尋月,左右為難。正這時,遠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玉簟秋和二姨娘周氏趕來了。
玉簟秋方才在周氏屋里,正幫著查看佛龕,忽聽見花園方向傳來孩子的哭聲,那聲音像尋月,便慌了神,顧不得許多,匆匆趕回。周氏也聽見靜,跟著來了。
二人趕到涼亭前,便見尋月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上滿是污。承業站在一旁,雙手抱,面上沒什麼表。地上散落著碎玉和斷裂的紅繩。
玉簟秋心頭一,撲過去將尋月抱起來。孩子見了母親,哭得更兇,小手摟著的脖子,小臉埋在肩頭,渾抖。
“尋月,怎麼了,告訴娘?”玉簟秋聲音發,一邊檢查孩子手上的傷,一邊看向張媽媽。
張媽媽面難,言又止。周氏已走到近前,目在地上的碎玉上停了停,又看向承業,淡淡道:“三爺,這是怎麼回事?”
承業雖在府里跋扈,對這位常年吃齋念佛的二姨娘卻有些忌憚。他撇撇,道:“沒什麼,七弟要把我娘給的玉蟬送給這丫頭,我說不該給,爭執了幾句。”
“爭執了幾句,孩子就哭這樣。”周氏聲音平靜,卻著冷意,“尋月手上的傷,也是爭執來的?”
承業不說話了,只別過臉去。這時承鶴又跑了回來,後跟著王氏屋里的另一個婆子。孩子跑得急,額上都是汗,一見周氏和玉簟秋,便指著承業道:“二姨娘,十三姨娘,三哥搶了妹妹的玉蟬,還踩碎了。他推妹妹,妹妹手都破了。”
玉簟秋低頭看尋月的手,果然手心破了一大片,混著泥沙,看得心頭揪著疼。強忍著淚,用帕子輕輕給孩子拭,聲哄著:“尋月乖,不哭了,娘在這兒。”
周氏看向承業:“三爺,七爺說的可屬實?”
承業哼了一聲:“一個玉蟬罷了,碎了就碎了。這丫頭本來就不配戴。”
“配不配戴,不是你說了算。”周氏聲音依舊平靜,眼神卻冷了下來,“玉蟬是七爺送給尋月的,你強行奪去,便是你的不對。奪了還踩碎,更是錯上加錯。”
承業被看得有些發,卻仍強撐著:“我是哥哥,管教也是應當。”
“管教不是欺辱。”周氏淡淡道,“這事我會稟告老爺。”
一聽要稟告老爺,承業臉變了變。他咬咬牙,狠狠瞪了尋月一眼,轉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承鶴道:“七弟,你等著。”
承鶴起小膛,毫不示弱地看著他。待承業走遠了,他才走到玉簟秋邊,看著哭泣的尋月,小臉上滿是愧疚:“十三姨娘,對不起,我沒護好妹妹。”
玉簟秋搖搖頭,輕聲道:“不怪七爺。”看向地上的碎玉,“只是可惜了那玉蟬……”
周氏俯,將那些碎片一一拾起,放在帕子上包好。碎玉在下泛著溫潤的,卻已拼不回原樣。將帕子遞給玉簟秋,道:“收著罷,雖碎了,終究是份心意。”
玉簟秋接過,道了謝。懷里尋月哭聲漸歇,卻還在噎,小子一抖一抖的。周氏手,了孩子的頭,溫聲道:“尋月不哭了,二姨娘屋里還有桂花糕,讓秋雲姐姐拿給你吃,可好?”
尋月抬起淚眼,看著周氏,點了點頭。孩子臉上淚痕未干,眼睛紅紅的,看得人心疼。玉簟秋將抱些,對周氏道:“二姐姐,今日之事?”
“我會去說。”周氏打斷,目看向承鶴,“七爺也要同去。將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給老爺聽。”
承鶴用力點頭:“我去。三哥做得不對,該讓爹知道。”
玉簟秋看著這兩個孩子,心頭涌起復雜的緒。想起承葉,那個兩歲便沒了的孩子;想起承業方才那句“青樓子生的丫頭”;想起在這深宅大院里,庶出的子活得多麼艱難。
將尋月摟得更些,臉著的頭發。孩子上有的味道,有落葉的清香,還有淚水的咸。在這秋日的花園里,一場孩間的爭執,卻像一面鏡子,照出這深宅大院里最冰冷、最殘酷的真相。
風起了,吹落更多銀杏葉,金黃的一片,飄飄搖搖落下,蓋住了地上那攤碎玉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