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三刻,書房外已候了幾人。承鶴由張媽媽領著,小臉繃,雙手規規矩矩疊在前。尋月被玉簟秋牽著,孩子眼睛還紅腫著,右手用白布條裹了,出些藥膏的褐。承業獨自站在廊柱旁,雙臂環抱,下微揚,面上滿是不耐。
書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管家江福走出來,目在眾人臉上掃過,清了清嗓子道:“老爺傳七爺先進去。”
承鶴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書房。屋里線略暗,窗紙濾去了大半日,只余昏黃一片。江守業坐在書案後,手里拿著一卷賬冊,并未抬頭。書案左側坐著周氏,今日穿了素青緞面襖,外罩深灰比甲,手里捻著念珠,閉目養神。
“兒子給父親請安,給二姨娘請安。”承鶴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聲音還有些氣,卻努力直背脊。
江守業放下賬冊,抬眼看他:“說說罷,下午花園里是怎麼回事?”
承鶴咽了咽口水,小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角,開始敘述:“午後兒子在涼亭背《弟子規》,張媽媽在一旁看著。後來十三姨娘帶著尋月妹妹來花園撿葉子,姨娘說妹妹會背《三字經》,兒子便讓妹妹背一段……”
他說得慢,卻條理清晰。從尋月背《三字經》,到他將玉蟬送給妹妹,再到承業突然出現奪走玉蟬,一字一句,都照實說來。說到承業推搡尋月時,孩子聲音低了些:“三哥推了妹妹一把,妹妹摔在地上,手破了。兒子去攔,三哥也推了兒子。”
江守業聽著,面上沒什麼表,只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敲。“玉蟬呢?”
“三哥踩碎了。”承鶴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心疼,“那是娘給兒子的,兒子想送給妹妹……”
周氏睜開眼,看了眼承鶴,又閉上,念珠在指尖緩緩轉。江守業沉默片刻,擺擺手:“你先出去,承業進來。”
承鶴又行了一禮,退了出去。不多時,承業走了進來。他步子邁得大,進門後草草行了個禮,便直起,目直直看向父親。
“說說罷。”江守業聲音平淡,聽不出緒。
承業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承鶴響亮許多:“下午兒子去花園散步,見七弟在涼亭背書,便過去瞧瞧。誰知尋月那丫頭也在,纏著七弟要東西。七弟年紀小,不懂事,竟把娘給的玉蟬給了。兒子看不過,便說了幾句。”
他頓了頓,見父親沒有打斷,繼續道:“誰知那丫頭撒起潑來,手就搶。兒子躲開,自己沒站穩摔了,倒賴在兒子頭上。七弟不明就里,還幫著那丫頭說話。兒子氣不過,才推了他一把。”
這番說辭與承鶴所言全然不同。江守業手指在書案上又敲了敲,問道:“玉蟬怎麼碎的?”
“那丫頭搶的時候沒拿穩,掉在地上摔碎了。”承業面不改,“兒子見哭了,還想去撿,誰知自己踩了一腳,徹底碎了。”
周氏捻念珠的手停了停,卻沒睜眼。江守業看著承業,看了許久,才道:“你先出去,尋月進來。”
承業應了聲是,轉出去時,角浮起一得意的笑。待他出了門,江守業才看向周氏:“二姨娘怎麼看?”
周氏緩緩睜開眼,目平靜如水:“孩口舌,真偽難辨。只是玉蟬既碎,總有個緣故。”
江守業不再問,只等著。不多時,書房門又被推開,玉簟秋牽著尋月進來。孩子見了父親,有些怯,往母親後了。玉簟秋輕輕推,聲道:“尋月,給父親請安。”
尋月這才上前,學著平日母親教的樣子,雙手疊在側,屈膝低頭,聲氣道:“兒給父親請安,給二姨娘請安。”
今日穿了那鵝黃小襖,右手裹著白布,在白布映襯下,小手顯得格外小。江守業目在手上停了停,問道:“手怎麼了?”
尋月抬起手,看著那裹得嚴實的白布,小扁了扁,眼圈又紅了。玉簟秋忙道:“回老爺,是下午在花園破的,已上了藥。”
“怎麼破的?”江守業聲音依舊平淡。
尋月噎了一聲,小聲道:“三哥……推尋月……尋月摔倒了……”
“三哥為什麼推你?”
“三哥搶了玉蟬……”孩子說著,眼淚掉下來,“那是七哥哥給尋月的……三哥搶了,還踩碎了……”
哭得搭搭,話也說不連貫。玉簟秋蹲下,輕輕拍著的背,低聲道:“尋月乖,慢慢說。”
尋月了眼淚,努力止住哭,斷斷續續將下午的事又說了一遍。雖不如承鶴說得條理清晰,卻與承鶴所言大抵相符。說到玉蟬被踩碎時,孩子又哭了,小手攥著母親的角,子一抖一抖的。
江守業聽完,沉默許久。書房里只余尋月低低的噎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周氏捻著念珠,忽然開口道:“三爺今年八歲了罷?”
“虛歲八歲。”江守業道。
“八歲的孩子,下手這般重。”周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心念不正,行止便偏。佛曰,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這般年紀便存了欺侮弱小的念,往後還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屋里氣氛更沉了幾分。江守業擺擺手,對玉簟秋道:“你先帶尋月出去,所有人都進來。”
玉簟秋應了聲是,抱起還在噎的尋月,退了出去。不多時,承鶴、承業、張媽媽都進了書房。承鶴站在左側,小臉繃;承業站在右側,面上仍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張媽媽垂手立在門邊,頭埋得低低的。
江守業目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張媽媽上:“張媽媽,你今日在花園,可看清楚了。”
張媽媽子一,撲通跪了下來:“老奴……老奴當時在照看七爺背書,確是三爺先奪了玉蟬,又推了尋月小姐……”
“既看見了,為何不攔。”江守業聲音冷了下來。
“老奴……老奴攔了,可三爺……”張媽媽聲音發,不敢再說下去。
江守業不再看,轉向承業:“你方才說,是尋月自己摔的,玉蟬也是自己踩碎的。”
承業起膛:“是。”
“七爺和尋月說的,卻是你推的人,踩的玉蟬。”江守業緩緩道,“張媽媽也這般說。三人言同,你一人言異。”
承業臉變了變,仍強撐著:“他們,他們串通好了,誣陷兒子。”
“串通。”江守業重復這個詞,角浮起一冷笑,“一個四歲,一個兩歲,一個下人,串通起來誣陷你這個八歲的爺。”
承業張了張,卻說不出話。周氏在一旁淡淡道:“孩撒謊,必有大人教唆。三爺這般顛倒黑白,不知是跟誰學的?”
這話意有所指,屋里眾人都聽明白了。承業臉漲得通紅,忽然指向承鶴:“是他,定是他教那丫頭撒謊……”
“夠了。”江守業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小小年紀,欺侮妹,撒謊,還不知悔改。”他看向張媽媽,“你為下人,看管不力,罰兩個月月錢。”
張媽媽連連磕頭:“謝老爺開恩,謝老爺開恩。”
江守業不再看,對江福道:“去請趙姨娘過來。”
江福應聲去了。書房里一時靜得可怕。承業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角,額上滲出細汗。承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去。周氏繼續捻著念珠,仿佛這一切都與無關。
約莫一盞茶工夫,趙氏匆匆趕來。今日穿了件姜黃緞面襖,頭發梳得油,進門時面上還帶著笑,可見了屋里形,笑容便僵住了。先向江守業和周氏行了禮,才看向承業,聲道:“業兒,怎麼了?”
承業見了母親,眼圈一紅,撲過去抱住的:“娘,他們……他們都冤枉兒子……”
趙氏忙拍著他的背,抬頭看向江守業,溫聲道:“老爺,業兒年紀小,若是做錯了什麼,妾代他向老爺賠罪。只是孩子間玩鬧,難免有些磕,不必……”
“玩鬧。”江守業打斷,聲音冷得像冰,“推搡妹,踩碎玉蟬,顛倒黑白,這也是玩鬧。”
趙氏臉一白,忙道:“定是兩個小的不懂事,惹了業兒。業兒平日最是乖巧,老爺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江守業看著,眼神銳利,“我知道他八歲了,還欺侮兩歲的妹妹。我知道他撒謊時面不改。我還知道,他這般行徑,必是有人縱容。”
趙氏子晃了晃,強笑道:“老爺這話……妾怎敢縱容孩子。只是業兒畢竟是爺,那尋月不過是個庶出的丫頭,業兒便是推了一把,也……”
“也如何?”江守業站起,走到面前,“庶出的丫頭,便不是江家的脈,便該任人欺侮。”
趙氏被他看得心慌,低下頭不敢再言。承業卻忽然抬起頭,指著門外大聲道:“就是賤人,青樓子生的賤種,也配做江家小姐。”
這話一出,屋里所有人都變了臉。玉簟秋在門外聽見,子猛地一,幾乎站不穩。周氏睜開眼,看著承業,緩緩道:“口出惡言,其心已污。佛曰,禍從口出,業從心生。這般心,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必釀大禍。”
趙氏慌忙捂住承業的,哀求道:“老爺,業兒年無知,胡言語,您別放在心上……”
江守業卻已轉過,不再看。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沉默許久,才開口道:“趙氏管教無方,即日起,府中事務不必再管。由五姨娘陳秀蘭打理。”
趙氏如遭雷擊,怔在原地。苦心經營這些年,好不容易從王氏手中分得些許權柄,如今竟因孩子一場玩鬧,便全數丟了。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承業卻不知這其中利害,只知母親了責罰,頓時火起。他掙開趙氏的手,沖到門口,一把推開虛掩的門。門外玉簟秋正抱著尋月,見他沖出來,下意識後退一步。
“賤人。”承業咬牙切齒,揚手便往尋月臉上扇去。
那一下又快又狠,玉簟秋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側將尋月護在懷里。掌落在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承業見沒打到尋月,更惱,又要上前。
這時周氏已起,快步走到門口,手攔住承業。承業紅了眼,不管不顧又要揮掌,周氏側避過,順勢抓住他的手腕。常年禮佛,手上力道竟不小,承業掙了幾下沒掙。
“放肆!”江守業拍案而起,面鐵青,“當著我的面,還敢手。”
承業被周氏制住,仍掙扎著,里嚷道:“放開我,我要打死那賤丫頭……”
“江福。”江守業厲聲道。
管家江福忙上前。江守業指著承業:“拖出去,家法伺候。”
江福應了聲是,招手來兩個壯僕役。兩人上前從周氏手中接過承業,一左一右架住。承業這才慌了,掙扎著喊:“爹,兒子錯了,兒子再不敢了……”
江守業背過去,不再看他。趙氏撲通跪倒在地,哭著哀求:“老爺,業兒還小,您饒他這一回罷……”
“小?”江守業轉過,看著,“八歲了,還小。今日敢打妹妹,明日就敢打兄長,後日是不是連我也敢打了。”他擺擺手,“拖出去,二十鞭,一鞭不許。”
兩個僕役架著哭喊的承業出了書房。趙氏癱坐在地,淚如雨下。周氏松開手,捻了捻念珠,低聲道:“阿彌陀佛。”
門外,玉簟秋抱著尋月。孩子嚇壞了,小臉埋在懷里,渾發抖。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目卻向書房里那個背而立的男人。午後的過窗紙,在他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冷而孤絕,像一座冰山。
風起了,吹得院中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混著遠約傳來的哭喊聲,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