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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十四回·暖閣笙歌淹生死線,正房血淚換斷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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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冷得骨頭里都滲著寒氣。前夜一場急雨,檐角還滴著水,青石地面積著淺淺的水洼,倒映著鉛灰的天。王氏便是這日清晨出的事。

卯時三刻,天剛蒙蒙亮。王氏起時便覺小腹墜脹,原以為是夜里著了涼,喚丫鬟煮了姜茶。茶還未端來,下忽地一熱,低頭看去,見月白綢上已泅開一團暗紅,那紅迅速擴大,沿著布料紋理暈開,像朵猙獰的花。

屋里頓時了。大丫鬟翠縷疾步上前扶住,聲音發:“太太,您坐穩,奴婢去喚人。”另一個小丫鬟已白了臉,轉往外跑,腳步踉蹌險些絆在門檻上。

接生婆吳氏被急急喚來。進門時,王氏已被扶到床上躺下,下墊了厚厚的棉墊。吳氏凈了手上前查看,手指探,面便凝重起來。收回手,手上沾著暗紅的,還有清亮的——羊水破了。

“太太這是見紅了,羊水也破了。”吳氏聲音得低,卻掩不住那急,“月份不足,才七個多月,怕是催產了。”

王氏咬著,額上已冒了冷汗。生養過幾個孩子,知道這般形不妙。羊水先破,孩子便失了庇護,若不能盡快生出,怕是要悶著。攥下的褥單,指甲陷進棉布里,聲音還算穩:“去請老爺。”

江守業正在書房看賬本。聽聞王氏出事,他擱下筆,起時對管家江福道:“多請兩個接生婆來。再去仁濟堂請李大夫候著,就說府里急癥。”

正房外已聚了人。趙氏、鄭氏、孫氏、陳秀蘭都在廊下站著,連深居簡出的李月茹也來了。幾人見江守業來,都福行禮。江守業擺擺手,徑直進了屋。

屋里炭盆燒得旺,空氣卻渾濁。腥味混著藥味,還有子生產時特有的汗味。王氏躺在床上,臉煞白,上咬出了深深的齒印。兩個接生婆在床邊忙碌,一個用布巾給汗,一個在肚腹上按。

“如何?”江守業問。

吳氏抬頭,額上也是汗:“回老爺,太太見紅破水,宮口才開了一指。胎位……胎位不大正,孩子在肚里斜著,頭沒朝下。”

江守業眉頭微蹙:“要多久?”

“這……說不準。”吳氏聲音更低,“太太年紀不輕了,又是早產,力氣怕是不濟。孩子斜在里頭,轉不過來,宮口開得慢,怕是有的熬。”

江守業沉默片刻,目落在王氏臉上。閉著眼,睫,每陣宮來時,子便繃得像張弓,手指死死摳著褥單,青筋都凸起來。那疼痛是實實在在的,從咬的牙關,從額上滾落的汗珠,從下不斷擴大的漬里出來。

“好生照看。”江守業說了這句,便轉出了屋。

廊下的姨娘們見他出來,都垂下眼。趙氏上前一步,溫聲道:“老爺,妾在這兒守著,您去歇歇罷。”

江守業看一眼,沒言語,在廊下太師椅上坐了。丫鬟端來熱茶,他接過來,揭開碗蓋,熱氣裊裊升起,撲在臉上。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撲鼻,可混著屋里飄出的腥氣,那香氣便顯得古怪。

屋里傳出抑的。王氏到底是當家主母,知道面,不肯像尋常婦人那般大喊大。那聲音悶在嚨里,像傷的,低低地嗚咽。每一次宮過去,便是一陣急促的息,然後是下一陣更劇烈的疼痛。

一個時辰過去,屋里還是沒靜。江守業茶續了兩回,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廊下姨娘們或站或坐,個個屏息靜氣,只偶爾換個眼神。趙氏雙手合十,里念念有詞,不知在禱祝什麼。鄭氏絞著帕子,眼睛不時瞟向屋里。孫氏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江守業忽然放下茶盞。瓷盞底在紅木桌上,發出輕響。他目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玉簟秋、羅氏、柳氏上:“你們三個,隨我來。”

玉簟秋一怔。羅氏和柳氏也面面相覷。江守業已起往後院去,三人只得跟上。廊下其他姨娘都看過來,眼神各異。趙氏咬了咬下,別過臉去。

江守業領著三人進了西廂的暖閣。這屋子平日用,卻收拾得齊整。地上鋪著猩紅氈毯,臨窗一張紫檀木榻,榻上擺著小幾,幾上放著棋盤。東墻下立著架多寶格,上頭擺著些瓷玩玉。屋里燒著地龍,暖得人一進來便想外。

“坐。”江守業在榻上坐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三人依言坐了。玉簟秋挨著窗,羅氏坐中間,柳氏靠門。都直背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江守業對門外丫鬟道:“溫壺酒來。再讓廚房送幾樣點心。”

丫鬟應聲去了。不多時端來紅漆托盤,上頭一壺燙好的花雕,四碟細點:棗泥山藥糕、桂花糖藕、核桃、芝麻脆餅。酒香混著甜香,在暖融融的屋里彌漫開。

江守業自斟一杯,慢慢飲了。他看了眼玉簟秋:“彈個曲子。”

玉簟秋這才看見秋雲跟來了,懷里抱著琵琶。起接過,在窗下繡墩上坐了。指尖到冰涼的弦,頓了頓。正房那邊,王氏正在生死線上掙扎,老爺卻在這兒讓彈曲。

可不能違逆。指尖撥,《潯夜月》的調子流瀉而出。清越的琵琶聲在暖閣里回,每一個音符都圓潤飽滿。玉簟秋垂著眼,只看自己按弦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江守業聽著,又看向羅氏。羅氏今年十九,去年才進府。生得杏眼桃腮,段。他指了指屋子中央:“跳支舞。”

羅氏愣了愣,起走到空。今日穿了件水紅撒花襖子,月白綾,擺繡著纏枝蓮紋。略定了定神,便舞起來。段確實好,腰肢款擺如風中柳,手臂舒展若雲出岫。雖無竹伴奏,只和著琵琶聲,卻也舞得頗有韻致。

江守業又看向柳氏。柳氏十七,前年抬的姨娘,嗓子是出了名的好。他道:“唱一段。”

柳氏清了清嗓子,開口唱起來。唱的是《孽海記》里思凡的段子:“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發……”聲音婉清亮,帶著江南子特有的糯,在這暖閣里裊裊婷婷地飄著。

玉簟秋彈著琵琶,眼睛垂得更低。能聽見羅氏舞步的輕響,擺拂過氈毯的窸窣;能聽見柳氏婉轉的歌聲,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能聽見江守業斟酒的輕響,酒注杯中的汩汩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竟織一片奇異的熱鬧。

而一墻之隔,王氏正在經歷子最艱難的時刻。宮口只開一指,胎位斜著,羊水已破。每拖一刻,孩子的危險便多一分。那些接生婆定是急得滿頭汗,那些丫鬟定是忙得腳不沾地。那些抑的,那些濃重的腥氣,那些生死一線的掙扎——都在這琵琶聲、歌聲、舞步聲里,被隔開了,淹沒了。

江守業一杯接一杯地飲。酒意上來,他面上泛起淡淡的紅。目在三個子上流轉:彈琵琶的玉簟秋,側臉在窗里顯得靜好;跳舞的羅氏,眼波流轉,腰肢得像沒有骨頭;唱歌的柳氏,神專注,歌聲甜糯人。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聽不出意味。

“都過來。”他放下酒杯。

琵琶聲停了,舞步頓了,歌聲住了。三人走到榻前,垂手站著。江守業手,將羅氏拉到自己邊坐下。羅氏子僵了僵,旋即下來,任由他摟著肩。他的手在肩頭挲,指尖隔著料,能到子的溫。

“繼續唱。”他對柳氏道。

柳氏咬了咬,重新開口。歌聲卻不如方才穩了,有些發。江守業聽著,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遞到羅氏邊。羅氏就著他的手飲了一口,酒從角溢出來,過下,滴在襟上。江守業低頭,舌尖去那滴酒。羅氏渾一,閉上了眼。

玉簟秋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角。能看見羅氏微微抖的睫,能看見柳氏絞在一起的手指,能看見江守業平靜無波的側臉。屋里地龍燒得太旺,暖得人發悶。額上滲出細汗,背上也了一片。

正房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尖。那聲音短促尖銳,像刀子劃破綢緞,刺得人耳生疼。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作。琵琶抱在懷里,沉甸甸的;羅氏僵在江守業臂彎里,一不敢;柳氏的歌聲戛然而止,最後一個音還懸在半空。

尖聲過後,是更長久的寂靜。然後,約傳來接生婆急促的說話聲,丫鬟慌的腳步聲,還有瓷撞的輕響。正房那邊,定是出了什麼狀況。

玉簟秋想起自己生產那日。也是這樣疼,這樣無助。把褥子都浸了,下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是汗還是羊水。吳婆子糙的手在肚子里掏,要把那個橫著的孩子轉過來。那時以為自己要死了,眼前閃過許多畫面:蘇州的秦淮河,樓里的紅燈籠,娘臨終前枯瘦的臉。

而王氏如今經歷的,只會比更難。年紀大了,胎位不正,羊水先破。每拖一刻,都是煎熬。

江守業卻已收回目。他松開羅氏,對柳氏道:“唱下去。”

柳氏張了張,發不出聲。江守業皺眉:“嗯?”

那一聲不高,卻讓柳氏打了個寒噤。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歌聲斷斷續續,像秋雨里殘破的蛛網,一扯就斷。

江守業又看向玉簟秋:“彈。”

玉簟秋抱起琵琶,指尖按上弦。該彈《潯夜月》的,可指尖撥出的卻是《漢宮秋月》。那曲子本就哀婉,此刻彈來,更添幾分凄清。弦音在暖閣里流淌,每一個音符都像裹著寒氣,與這屋里的暖意格格不。

江守業聽著,又斟了杯酒。他飲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酒過嚨,帶來灼熱的暖意。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生死有命。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留不住。”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玉簟秋指尖一,一個音彈錯了。忙穩住心神,繼續往下彈。可心里那弦,卻像也跟著斷了。

羅氏重新舞起來。這次舞得有些,步子踏錯了拍子,轉時擺絆了腳,險些摔倒。扶住多寶格,架上一個小瓷瓶晃了晃,險些掉下來。忙手扶穩,指尖冰涼。

柳氏還在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垂著眼,長長的睫在眼下投下影,那影微微。

江守業卻似渾然不覺。他自斟自飲,目在三人上流轉,時而落在玉簟秋彈弦的手指上,時而落在羅氏舞的腰肢上,時而落在柳氏開合的上。那目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欣賞,像是在看一場心排演的戲。

窗外天漸漸暗了。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打在窗紙上,像無數細碎的腳步聲。正房那邊的靜完全聽不見了,被雨聲淹沒。屋里點起了燈,燭火在琉璃燈罩里跳躍,投下暖黃的。

那映在江守業臉上,他面平靜,眼神清明,并無半分醉意。他只是坐在那兒,飲酒,聽曲,看舞。仿佛外頭那個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子,與他毫無干系。仿佛那些焦急的接生婆,那些慌的下人,那些濃重的腥氣,都只是遙遠的背景音。

玉簟秋彈著琵琶,指尖已有些麻木。垂著眼,只看弦,不看人。可那些畫面還是往腦子里鉆:王氏煞白的臉,下洇開的,接生婆凝重的神,廊下姨娘們擔憂的目。這些畫面與眼前的景織在一起——羅氏的腰肢,柳氏甜糯的歌聲,江守業平靜的臉,還有自己手下流出的哀婉琴音。

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而是夢里的傀儡,彈著不該彈的曲子,看著不該看的戲。

雨越下越大了。檐角滴水串,砸在石階上,啪嗒啪嗒,像更。夜漸漸深了,燭火燃了一截,燭淚緩緩堆積,凝結古怪的形狀。

琵琶聲還在繼續,歌聲還在繼續,舞步還在繼續。在這雨夜里,在這暖閣中,構一幅詭異而平靜的畫卷。而畫卷之外,生死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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