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未明時,暖閣里的燭火燃到了。最後一截燈芯在蠟油里了,熄了,余下一縷青煙,裊裊地升,散在昏昧的空氣里。江守業醒時,外頭雨聲已歇,只檐角還滴著水,嗒,嗒,嗒,一聲聲敲在石階上,像更。
玉簟秋坐在窗邊繡墩上,琵琶橫在膝頭,手指虛按著弦,卻沒撥響。眼睛著窗外,天是種渾濁的灰白,雲層得很低。羅氏伏在榻邊小幾上,頭枕著手臂,睡著了,呼吸細細的。柳氏倚著多寶格站著,眼皮耷拉著,頭一點一點。
江守業坐起,綢被到腰際。他了太,昨夜飲得多,這會兒頭有些沉。玉簟秋聽見靜,放下琵琶起,走到榻邊:“老爺醒了。”
“什麼時辰?”江守業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卯時初刻。”玉簟秋輕聲答,“雨停了。”
江守業掀被下榻。柳氏也醒了,忙從架子上取了外袍過來。袍子是深紫團花緞面的,袖口用金線繡著雲紋,在昏里泛著暗沉的。柳氏低著頭,手指有些,系領口盤扣時扣錯了一個,又慌忙解開重系。
羅氏去端了漱口的茶來。青瓷盞里是溫鹽水,江守業接過來,含了一口,仰頭漱了漱,吐回盞中。水聲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羅氏捧著盞退下,步子放得輕,生怕灑了。
玉簟秋擰了熱布巾遞上。布巾是細棉的,浸了熱水,擰得半干。江守業接過來了臉,又將布巾扔回銅盆里。水花濺起幾點,落在盆沿上,順著弧線下去。他看了眼三個人,淡淡道:“王氏那邊,還沒靜麼?”
玉簟秋垂下眼:“妾不知。昨夜一直在這里。”
柳氏小聲接道:“方才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許是……還在生。”
江守業不再問,抬步往外走。玉簟秋三人互看一眼,默默跟上。出了暖閣,晨風撲在臉上,帶著雨後的冷,激得人一。廊下燈籠還亮著,火在琉璃罩里跳,投下昏黃搖曳的。
正房院里已聚了不人。趙氏、鄭氏、孫氏、陳秀蘭都在,連李月茹也還守著。幾個姨娘眼下都帶著青黑,顯是一夜未合眼。趙氏見江守業來了,忙迎上前,福了一禮:“老爺。”
“怎麼樣了?”江守業問。
趙氏聲音有些啞,像是哭過:“守了一夜了,還沒生下來。接生婆說……胎位不正,頭卡在產道里,下不來。”
江守業眉頭蹙了蹙,在廊下太師椅上坐下。丫鬟忙端來熱茶,他接了,捧在手里,卻不喝。茶是上好的龍井,熱氣裊裊上升,混著院里清冷的空氣,那熱氣便顯得單薄。
屋里傳出聲。那聲音已不似昨夜那般有力,變得細弱,斷斷續續,像隨時會斷的。時而高些,帶著痛極的;時而低下去,幾乎聽不見。偶爾夾雜著接生婆低低的說話聲,還有銅盆在木架上的輕響。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一個接生婆掀簾出來。上系著的藍布圍已染了大片暗紅,從口到擺,深深淺淺,像是潑上去的。手上也是污,指里都黑紅著。走到江守業跟前,福道:“老爺。”
江守業抬眼:“說。”
“太太的形……不大好。”接生婆聲音發,“孩子頭太大,卡在盆骨那兒,下不來。宮口開了三指,便再開不了。太太力氣已耗了大半,從昨夜到現在,水米未進,再這樣下去,怕大人孩子都……”
沒說完,但意思已明了。江守業沉默片刻,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去請大夫。”
管家江福一直在旁候著,聞言忙道:“李大夫還在前廳候著,一夜未走。”
“讓他來。”江守業頓了頓,補了句,“照之前的辦。”
江福躬應了,匆匆去了。不多時領著個中年大夫過來。那大夫穿著深藍細布長衫,外罩玄馬褂,背著個棗木藥箱。他走到江守業跟前,行了一禮:“江老爺。”
江守業擺擺手:“進去罷。”
大夫點點頭,轉進了屋。簾子掀起又落下,將里頭的景象遮了。只能聽見大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把太太扶起來,換個姿勢。”
接生婆們應是。屋里傳來窸窣聲,像是有人在挪,床板吱呀作響。接著是王氏一聲短促的痛呼,那聲音嘶啞,已沒了力氣,像從嚨深出來的。
“架起來,讓蹲在床邊。”大夫又道。
玉簟秋站在廊下,手指無意識地攥了袖。想起自己生產時,也是這樣,被架起來,跪著,蹲著,換各種姿勢。那時吳婆子的手在肚子上按,推,,疼得眼前發黑。把褥子都浸了,漉漉,黏膩膩。
屋里傳出接生婆的聲音:“太太,您蹲穩,扶著床欄。”
然後是王氏抑的嗚咽。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音,像的哀鳴。接著是大夫的聲音:“開一劑催產藥,加三錢紅花,兩錢牛膝。快去熬。”
丫鬟應是,腳步聲匆匆往外去。接著是針撞的輕響,大夫在施針。王氏的聲又響起來,這次帶了哭音,一聲聲,聽得人心里發慌。
藥熬好了端進去。丫鬟出來時,手里端著空碗,碗底還殘留些褐的藥渣。屋里靜了片刻,忽然響起王氏凄厲的慘。那聲音不似人聲,像從嚨最深掙出來的,尖銳,絕,刺破清晨的寂靜。
廊下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趙氏捂住了,鄭氏別過臉去,孫氏閉上了眼。玉簟秋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繡著朵小小的梅花,的線,在晨里泛著淡淡的。
屋里傳來接生婆的喊聲:“用力,太太用力,頭出來了。”
還有大夫冷靜的吩咐:“按肚子,往下推。對,就這樣,順著宮的勁。”
王氏的慘變了斷續的嗚咽,像被掐住脖子的貓,一聲聲,越來越弱。接生婆的聲音卻急了:“看見了,頭發,黑黑的。再使把勁,太太,就快出來了。”
可那之後,便沒了靜。屋里忽然靜得可怕,只余重的息聲,還有撞的輕響。過了許久,接生婆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大夫,您……胎心……胎心聽不著了。”
廊下,江守業手里的茶盞頓了頓。他抬起眼,看向那扇閉的門。晨又亮了些,照在窗紙上,白晃晃一片。
大夫從屋里出來。他手上還沾著,在門邊銅盆里洗了洗,水瞬間染淡紅。他用布巾干手,走到江守業跟前,低聲道:“江老爺,胎心已停。不到搏,胎也了。再拖下去,太太出不止,也危險。”
江守業沉默著。他放下茶盞,瓷底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晨落在他臉上,那面容平靜,看不出什麼緒。
“保大人罷。”他說。
大夫點點頭,轉又進了屋。簾子落下時,玉簟秋看見里頭一閃而過的景象:王氏被兩個接生婆架著,蹲在床沿,頭發散披著,臉上全是汗,眼睛半閉著。下褥子浸了暗紅的,那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屋里傳出接生婆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然後是剪子剪斷東西的聲響,咔嚓,咔嚓,清脆而利落。接著是什麼被拖拽出來的聲音,沉悶的,漉漉的,像從淤泥里拔什麼東西。
過了約莫一刻鐘,接生婆抱著個襁褓出來。襁褓用尋常的藍布裹著,布面洇開深的痕,一塊一塊,暈染開。走到江守業跟前,將襁褓微微掀開一角。
里頭是個小小的,青紫,渾沾著胎脂和污。臍帶還連著,被剪斷的那一截搭在前,斷口模糊,出暗紅的。孩子眼睛閉著,眼皮腫腫的,微微張著,像是想哭,卻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頭發黑黑的,漉漉在頭皮上。
接生婆聲音發:“老爺,是個姐兒。”
江守業看了一眼,便移開目。他擺擺手:“晦氣的東西,還不快送出去埋了。”
接生婆忙將襁褓裹,抱在懷里,匆匆往外走。經過廊下時,玉簟秋看見那藍布襁褓底下,滲出一滴暗紅的,滴在青石地上,很快滲進磚里,留下深的印子。
屋里忽然傳出王氏虛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是爺嗎……”
接生婆腳步頓了頓,沒敢答話,抱著襁褓快步走了。王氏的聲音又響起,帶了哭音,細細弱弱的:“我的孩子……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江守業站起,對趙氏道:“進去照看著,別讓鬧。”
趙氏應了聲是,忙進了屋。江守業轉,看了眼後三個人。玉簟秋垂著眼,羅氏面蒼白,柳氏咬著,上咬出了深深的齒印。他什麼也沒說,抬步往外走。
晨完全亮了,照在漉漉的院子里。青石地面積著淺淺的水洼,倒映著灰白的天。那滴留下的印子,在水里,泛著暗沉沉的。
玉簟秋站在原地,看著江守業離去的背影。袍子的下擺被晨打了,深了一塊,隨著他的腳步,在風里微微擺。那背影直,沉穩,沒有毫遲疑,仿佛方才那個被草草送走的死胎,不過是一件破損的,不值一提。
忽然想起自己生產那日。尋月生下來時,也是這樣小,這樣皺的。只是尋月還會哭,還會,還會用小小的手抓住的手指。而王氏這個孩子,連哭一聲都沒來得及。
屋里傳出王氏細弱的哭泣聲。那哭聲斷斷續續,像即將熄滅的燭火,在晨里,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接生婆們還在里頭忙碌,收拾那些染的布褥,拭地上的污。水聲,腳步聲,低語聲,混在一起,構一種奇異的忙碌。
廊下的姨娘們漸漸散了。趙氏還在屋里,鄭氏和孫氏低聲說著什麼,轉往回走。陳秀蘭看了眼玉簟秋,眼神復雜,也走了。李月茹站在原地,雙手合十,里念念有詞,念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離去。
玉簟秋還站著。晨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冷,吹得袂微微飄。看著那扇門,門簾低垂著,里頭的景看不見,卻能想象——王氏躺在床上,下墊著干凈的褥子,臉蒼白如紙,眼睛空地著帳頂。或許還在流,只是了,慢了。接生婆們收拾妥當,也會退出去,留一個人,在空的屋里,對著空的肚子。
羅氏輕輕了的手臂:“十三姐,咱們回罷。”
玉簟秋回過神,點點頭。三人轉,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花園時,看見兩個使婆子拿著鐵鍬,往後角門方向去。們低著頭,腳步匆匆,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玉簟秋別過臉,不再看。晨過雲層,灑在漉漉的園子里,那些殘,那些落葉,那些假山石,都蒙著一層水,亮晶晶的。可這亮里,卻著說不出的冷。
回到二院時,周氏正在佛堂誦經。木魚聲篤,篤,篤,節奏平緩,像在計數什麼。秋雲迎出來,見三人面,沒敢多問,只輕聲道:“早飯備好了,在屋里。”
玉簟秋搖搖頭:“我不。”看了眼尋月住的偏間,門關著,孩子還沒醒。轉進了自己屋,掩上門。
屋里還留著昨夜的氣息。酒氣,脂香,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悶悶的。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將那氣息沖散了些。窗外,天徹底亮了,日頭從雲層後探出來,金燦燦的,照在漉漉的屋瓦上,泛著。
可那亮,卻暖不了這屋子,也暖不了人心。
站了許久,直到秋雲輕輕敲門:“姨娘,尋月小姐醒了,找您呢。”
玉簟秋這才轉,推門出去。尋月穿著小襖,站在偏間門口,著眼睛,聲氣地:“娘。”
走過去,將孩子抱起來。尋月摟著的脖子,小臉在臉上,溫熱。孩子還睡著,上有娃娃特有的甜香。玉簟秋將摟些,下抵著的頭發。
“娘,冷。”尋月嘟囔。
玉簟秋抱著進屋,關上門,將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孩子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忽然問:“娘,你不高興嗎?”
玉簟秋怔了怔,的頭:“沒有,娘沒有不高興。”
“娘眼睛紅紅的。”尋月手,了的眼角。
玉簟秋握住的小手,輕聲道:“是風吹的。”將孩子摟進懷里,輕輕拍著背,“尋月乖,再睡會兒。”
孩子在懷里了,漸漸又睡去。玉簟秋抱著,聽著均勻的呼吸,眼睛著窗外。日頭越升越高,金灑滿院子,竹葉上的水珠閃著,一滴一滴落下。
可知道,在這深宅大院里,有些東西,是照不暖的。有些生命,來了又去,像清晨的水,太一出來,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痕跡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