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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十六回·殘紅根方知嫡庶異,桂枝繁始覺寵辱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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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胎送出去後,正房里的靜并未停歇。玉簟秋原以為王氏把胎兒生下來便算了事,歇幾日便能恢復。可在二院里坐著,總覺心神不寧。秋雲去廚房取午飯時帶回來消息,說正房那邊還在忙,一直沒止住。

“接生婆出來了好幾趟,手上都是。”秋雲低聲音,“聽說太太下的褥子換了一條又一條,每條都浸了。”

玉簟秋心頭一。想起自己生產那日,也是這樣流不止。吳婆子用草木灰,用布巾堵,折騰了半日才漸漸止住。那時以為自己要死了,眼前一陣陣發黑,渾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大夫怎麼說?”問。

秋雲搖搖頭:“大夫也沒法子,說是胎盤粘在里頭,扯不下來。”

玉簟秋不再問,只低頭哄尋月吃飯。孩子今日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粥便不肯再吃。哄著又喂了幾口,尋月卻別過臉,小手推著勺子:“娘,飽了。”

只得作罷。午後,周氏在佛堂誦經,木魚聲篤篤地響,平緩而規律。玉簟秋坐在屋里做針線,手里著尋月的一件小襖,線卻總穿不進針眼。試了幾次,指尖被針尖刺了下,沁出一顆珠。怔怔看著那點鮮紅,忽然覺得心頭慌得厲害。

申時三刻,正房那邊傳來嘈雜聲。玉簟秋推開窗,見幾個丫鬟婆子匆匆往後角門方向去。接著是管家江福的影,他走得急,袍角都掀了起來。不多時,江福又匆匆回來,後跟著那位李大夫。

兩人進了正房院子,簾子掀起又落下。玉簟秋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欞,指尖冰涼。天漸漸暗了,暮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院子罩在昏黃的里。

正房里,形確是不好。

王氏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一點也無。下墊著的褥子已換了第五回,可那暗紅的還在不斷滲出來,將新換的褥子又染一片。兩個接生婆守在床邊,一個用布巾按著小腹,一個端著銅盆,盆里半盆水,泛著暗沉的。

李大夫坐在床前繡墩上,手指搭在王氏腕上。脈象虛浮無力,時有時無,像風中殘燭。他收回手,眉頭鎖。接生婆吳氏湊過來,低聲道:“大夫,胎盤還粘著,試了幾次都扯不下來。再這樣流,太太怕是……”

李大夫沉片刻,道:“這般形,尋常藥石怕是難救。得想別的法子。”

吳氏眼睛一亮:“什麼法子?”

“送洋人醫院。”李大夫聲音得更低,“我聽說租界里的仁濟醫院,有西洋大夫專治婦人科。他們有手的法子,能止,能取胎盤。”

吳氏愣了愣,看向床上的王氏。王氏眼睛半閉著,氣息微弱,對這話似無所覺。吳氏猶豫道:“這……太太的子,讓洋人看,怕是不妥罷。”

“命要還是規矩要?”李大夫站起,“我去稟告老爺。”

他出了屋子,見江守業正坐在廊下太師椅上,手里拿著一卷賬冊,卻并沒看。趙氏、鄭氏幾個姨娘都在,個個垂手站著,面凝重。

“江老爺。”李大夫上前,行了一禮。

江守業抬眼:“怎麼樣了?”

李大夫斟酌著詞句:“太太出不止,胎盤粘連在宮壁上,取不下來。這般下去,再多流些時辰,怕是命難保。”

廊下靜了靜。趙氏攥了帕子,鄭氏別過臉去。江守業沉默片刻,問道:“你有何法?”

“尋常藥石已難奏效。”李大夫頓了頓,“為今之計,或許……可送太太去租界的洋人醫院。西洋大夫有手之法,或能止取胎。”

話音方落,江守業手里的賬冊“啪”一聲合上。那聲音不大,卻讓廊下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他將賬冊往旁邊小幾上一扔,站起,走到李大夫面前。

“你說什麼?”江守業聲音不高,卻字字冷,“送去洋人醫院?”

李大夫被他看得心頭發慌,還是著頭皮道:“是,洋人醫院有……”

“混賬。”江守業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王氏是我江守業的正妻,江家的當家主母。的子,豈能讓那些紅綠眼的洋人看去。”

李大夫垂下頭,不敢再言。江守業盯著他,目銳利如刀:“你們學醫的,讀了那麼多圣賢書,連個都止不住。還要去求洋人,讓洋人拿刀子在我江家眷上劃。這等荒唐話,你也說得出口。”

廊下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檐角鐵馬的叮當聲,還有正房里約傳來的。李大夫額上冒出冷汗,他抬手了,低聲道:“江老爺息怒。只是太太這般形,若不……”

“若不怎樣?”江守業冷笑,“若不送洋人醫院,就得死。是不是?”

李大夫不敢答。江守業轉過,背對著他,聲音冷得像冰:“我江家世代書香,詩禮傳家。眷的子,便是死了,也不能讓外人看去,何況是洋人。你既為大夫,就該盡你大夫的本分。想法子止,止不住,那是的命數。”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廊下眾人都變了臉。趙氏捂住了,鄭氏眼睛睜得老大,孫氏垂下眼,不敢再看。連一直念佛的周氏,捻念珠的手都停了停。

李大夫站在原地,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行醫多年,見過不人家,可這般將婦人命看得輕如草芥的,還是頭一遭。他深吸一口氣,知道再說無用,只得道:“既如此,在下盡力而為。”

江守業擺擺手:“去罷。”

李大夫躬退下,重新進了屋。簾子落下時,他看見床上的王氏,眼睛微微睜開一條,正看著他。那眼神空,麻木,像兩口枯井,什麼都沒有。他心頭一酸,別過臉去。

屋里,接生婆吳氏迎上來,低聲問:“老爺怎麼說?”

李大夫搖搖頭,走到床邊。王氏下的還在流,褥子又了一片。他俯看了看,對吳氏道:“取筆墨來。”

吳氏忙去取來。李大夫就著床邊小幾,提筆寫方子。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寫得很快,字跡有些潦草。寫罷,遞給吳氏:“照這個方子抓藥,加三碗水煎一碗,速速熬來。”

吳氏接過方子,匆匆去了。李大夫又對另一個接生婆道:“你按著肚子,我試著取胎盤。”

那接生婆應了,上前按住王氏小腹。王氏已沒什麼力氣掙扎,只悶哼了一聲,子微微搐。李大夫凈了手,王氏慘一聲,子弓起來,又下去。眼睛瞪得老大,著帳頂,翕著,卻發不出聲音。李大夫收回手,手上全是。他咬了咬牙,對接生婆道:“按了。”

汩汩地涌,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王氏的慘變了斷續的嗚咽,像被掐住脖子的貓,一聲聲,越來越弱。

吳氏端著藥碗進來時,屋里已滿是腥氣。那氣味濃得化不開,混著藥味,讓人作嘔。將藥碗遞給李大夫,李大夫接過,對接生婆道:“撬開的。”

兩個接生婆上前,一個按住王氏的頭,一個開的。王氏掙扎著,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李大夫將藥碗湊到邊,藥灌進去,嗆得咳嗽,藥從角溢出來,混著。一碗藥灌了大半,總算喝下去了。

李大夫將藥碗放下,對吳氏道:“你來肚子,順著宮的勁,往下推。”

吳氏應了,挽起袖子,雙手按在王氏肚子上,用力,推,。王氏疼得渾發抖,手指死死摳著褥子,指甲都折斷了。還在流,褥子了,滲過褥子,滴到床板上,嗒,嗒,嗒。

另一個接生婆也上前幫忙。兩個人四只手,在王氏肚子上,推,。王氏的慘漸漸弱下去,最後只剩微弱的。眼睛半閉著,瞳孔有些散,呼吸也淺了。

李大夫這次用了全的力氣,那團東西被扯了下來。猛地涌出來,像決了堤。兩個接生婆慌忙用布巾去堵,一條布巾瞬間浸,又換一條。李大夫將那團胎盤扔進銅盆里,盆里水濺起來,濺了他一。他顧不上,忙從藥箱里取出銀針,在王氏幾位上扎下去。

針扎下去,似乎流得慢了些。李大夫又開了一劑止散,讓吳氏研,撒在王氏下。藥遇即凝,漸漸將創口糊住。終于漸漸止了,從汩汩地涌,變一滴一滴地滲。

屋里靜下來。只余重的息聲,還有燭火偶爾畢剝的輕響。王氏躺在泊里,一不,眼睛閉著,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證明還活著。下的褥子完全了暗紅,浸了褥子,浸了床板,滴到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李大夫癱坐在繡墩上,渾是汗,袍都被汗浸了。他看了眼床上的王氏,又看了眼地上那灘,長長吐出一口氣。兩個接生婆也累得夠嗆,坐在床邊杌子上,臉煞白。

窗外,天已蒙蒙亮了。一夜又過去了。

江守業推門進來時,屋里腥氣濃得嗆人。他皺了皺眉,用手帕掩了掩鼻,走到床邊。王氏還昏迷著,臉白得像死人。他看了一眼,轉向李大夫:“如何?”

李大夫起,聲音疲憊:“止住了。只是太太失過多,子大虧,需好生調養。”

江守業點點頭,又問:“往後,還能生養麼?”

李大夫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胎盤強行剝離,傷了宮壁。且太太年紀不輕,此番大傷元氣,往後怕是難了。”

江守業臉上沒什麼表,只道:“知道了。”他轉要走,忽然聽見後“咚”的一聲悶響。

是趙氏暈倒了。

原本站在門邊,扶著門框,臉蒼白如紙。這會兒子一,直直倒了下去,額頭磕在門檻上,發出悶響。丫鬟婆子慌忙上前攙扶,七手八腳將抬到隔壁廂房的榻上。

江守業跟了過去。李大夫也忙跟上,凈了手,上前為趙氏診脈。手指搭在腕上,停了片刻,又換另一只手。他眉頭微蹙,又舒展開,抬頭看向江守業。

“江老爺。”李大夫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喜意,“趙姨娘這是有喜了。”

江守業一怔:“你說什麼?”

“脈象如走珠,是喜脈。”李大夫肯定道,“約莫兩個月了。”

屋里靜了一瞬。江守業臉上的表慢慢變了,從方才的冷,到驚訝,再到一掩飾不住的喜。他看著榻上的趙氏,已悠悠轉醒,正茫然地著他。

“老爺……”趙氏聲音虛弱,“妾……怎麼了?”

江守業走到榻邊,坐下,握住的手:“你有子了。”

趙氏眼睛猛地睜大,不敢相信似的。看看江守業,又看看李大夫,抖著,眼淚忽然涌出來。抬手捂住,嗚嗚地哭起來,那哭聲里帶著劫後余生的慶幸,也帶著揚眉吐氣的痛快。

江守業輕輕拍著的手,溫聲道:“莫哭,仔細傷了子。”他轉向李大夫,“好生照看著,該用什麼藥就用什麼藥,不必省。”

李大夫躬應了。江守業又對屋里的丫鬟婆子道:“趙姨娘有了子,要好生伺候。飲食起居,都按太太的份例來。”

眾人齊聲應是。趙氏還在哭,卻已帶了笑。拉著江守業的手,聲音的:“老爺,妾定好生養著,給老爺生個健健康康的兒子。”

江守業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起離開。走出廂房時,他看了眼隔壁正房那扇閉的門,腳步頓了頓,卻沒進去,徑直往書房去了。

廊下,晨已完全亮了。日頭從東邊升起來,金燦燦的,照在漉漉的院子里,將那些跡照得清清楚楚。兩個使婆子正提著水桶,拿著刷子,刷洗地上的污。水潑上去,暈開,變淡紅的,順著青石隙流走。

玉簟秋站在二院門口,遠遠看著這一切。看見江守業從廂房出來時臉上的神,看見丫鬟婆子們圍著趙氏忙活,看見正房那扇閉的門,門簾低垂,里頭悄無聲息。

秋雲走到邊,低聲將方才的事說了。玉簟秋聽完,沉默許久。想起王氏慘白的臉,想起那盆水,想起李大夫疲憊的神。又想起趙氏那張帶淚帶笑的臉,想起江守業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喜。

在這深宅大院里,一個人的生死掙扎,抵不過另一個人腹中一塊尚未形的。王氏流了那麼多,差點丟了命,換來的不過是一句“往後難生養”。而趙氏只是暈了一暈,便得回了失去的恩寵,甚至更多。

轉回了屋。尋月剛醒,正坐在床上眼睛。孩子看見,出小手:“娘,抱。”

玉簟秋走過去,將抱起來。孩子上暖烘烘的,帶著香味。將臉埋在尋月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溫熱的氣息,是在這冰冷人世唯一的藉。

窗外,日頭越升越高。院子里那些污已被刷洗干凈,青石地恢復了原本的,漉漉的,泛著水。仿佛昨夜那場生死掙扎,從未發生過。

只有正房里那個奄奄一息的人知道,有些東西,是永遠洗不干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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