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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十七回·張長官初臨商賈地,江守業再拜冷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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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九年八月十五,晨初時趙氏房里便有了靜。這一胎懷得順遂,趙氏子養得好,臨盆時竟比頭胎還快些。接生婆是早備下的,兩個婆子都是手,天未亮便進了屋。趙氏躺在錦褥上,額上縛著條紅布帶,里咬著木,一張臉漲得通紅。宮一陣似一陣,雙手攥著床欄,骨節繃得發白,嚨里發出悶悶的哼聲。

一個婆子跪在床尾,手探在下,隔片刻便報一聲:“宮口開全了。”

另一個婆子用熱布巾給趙氏汗,低聲哄著:“姨娘使力,孩子頭已見著了。”

趙氏憋足了氣,子猛地往上躬,脖頸上青筋都凸起來。那婆子忙按住的:“慢些,慢些,使長勁。”

如此幾番,孩子的頭總算出來了,漉漉的黑發在頭皮上。婆子托著那小小的腦袋,順勢一引,肩膀也跟著出。接著是子,,腳。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鐘,快得連兩個接生婆都有些詫異。

孩子落地,竟沒立刻哭。婆子倒提著拍了兩下腳心,才聽一聲響亮的啼哭,中氣十足,在晨里開。婆子將孩子略拭了拭,抱到趙氏眼前:“恭喜姨娘,是個爺。”

趙氏虛弱地抬起眼皮,看向那團紅通通的。孩子確實壯實,胳膊都滾圓,小拳頭攥得,哭聲震得窗紙都簌簌響。角扯了扯,想笑,卻沒了力氣,只道:“抱去給老爺看。”

江守業正在書房用早茶。中秋佳節,本是要祭祖的,他已換了深紫團花緞袍,正等著時辰。婆子抱著襁褓進來,滿面堆笑:“老爺大喜,趙姨娘生了,是個爺,八斤八兩呢。”

江守業放下茶盞,起走到近前。婆子將襁褓微微掀開一角,出孩子的臉。那孩子不像尋常新生兒那般皺,反倒圓頭圓腦,紅潤,眉眼雖還未長開,卻已能看出些廓。此刻正張著哭,聲音洪亮。

“八斤八兩。”江守業重復了一遍,手了孩子的臉頰,手溫熱飽滿。他面上出笑意,“倒是會挑日子,中秋落地。”

婆子忙道:“可不是,中秋佳節,月圓人圓。爺這般壯實,定是個有福的。”

江守業點點頭,沉片刻道:“既是中秋生的,便承林罷。林者,眾木也,他如林木般茁壯。”

婆子連連稱好,抱著孩子退下了。江守業坐回椅中,端起茶盞,又放下,對管家江福道:“去庫房取那對赤金長命鎖,還有前年收的那匹雲錦,一并送到趙姨娘屋里。再吩咐廚房,今日各房加菜,按節禮的份例。”

江福應聲去了。江守業獨自坐著,窗外日頭漸高,金灑進書房,照得一室明晃晃。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那節奏輕快,顯是心頗佳。

正房里,王氏卻是另一番景。

自去年難產,子一直沒養回來。下紅之癥時好時壞,喝了多湯藥也不見斷。今日中秋,強撐著起,由丫鬟扶著坐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臉,蒼白瘦削,眼下兩團青黑,沒什麼。不到四十的年紀,竟有了暮氣。

丫鬟翠縷拿著梳子給通頭,作輕之又輕。發卻還是一綹綹地掉,落在猩紅氈毯上,黑得刺眼。王氏看著,忽然道:“趙氏生了。”

翠縷手一頓,低聲應:“是,聽說是個爺,八斤八兩。”

王氏扯了扯角,那笑比哭還難看:“倒是有福。”頓了頓,又問,“老爺可去了?”

“老爺在書房,接了喜信,賜了名,承林。賞了金鎖和雲錦。”翠縷聲音越來越低。

王氏不再說話,只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眼神空,像兩口枯井。想起自己那個沒活過一夜的兒,若活著,該會走路了罷。又想起這些日子的湯藥,一碗接一碗,苦得舌發麻,卻治不好這癥。子里的好像流不完似的,一點點帶走的力氣,也帶走的神。

“賬本可拿來了?”問。

翠縷忙從案上取來幾冊藍皮賬簿。王氏接過,翻開一頁,上頭麻麻寫著收支數目。看了幾行,眼前便有些花,字跡晃著,聚不形。閉了閉眼,再睜開,勉強又看了幾行,太突突地跳起來。

“罷了。”合上賬冊,聲音著疲憊,“今日過節,且放一放。”

翠縷扶到床上躺下,蓋好錦被。王氏側過,面朝里,一不。窗外的熱鬧遠遠傳來,各房領節禮的謝恩聲,丫鬟婆子往來穿梭的腳步聲,還有約約的鞭炮聲——那是祠堂那邊在祭祖。

所有這些,都隔著一層,朦朦朧朧,像在另一個世界。

趙氏屋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賞賜一樣樣送進來,赤金長命鎖沉甸甸的,鎖面鏨著“長命百歲”四字,邊緣鏤空雕著纏枝蓮紋。雲錦是正紅底子,織著團花牡丹,日下看,金線銀線錯生輝,晃得人眼花。其他姨娘也遣人送了禮,雖不貴重,卻都是個心意。

趙氏靠坐在床頭,上蓋著錦被,臉雖還有些白,神卻好。讓娘把孩子抱到邊,細細端詳。承林吃飽了,正睡著,小臉鼓鼓的,呼吸均勻。手了孩子的臉頰,那皮得像豆腐,溫熱。

“姨娘好生養著。”娘在一旁笑道,“爺這般壯實,定好帶。”

趙氏點點頭,目卻飄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桂樹開得正好,金黃的花粒藏在綠葉間,香氣一陣陣飄進來,甜得發膩。想起去年此時,王氏難產,自己暈倒診出喜脈。不過一年景,境遇已天差地別。

丫鬟端來湯,是廚房特地燉的,油花撇得干凈,湯清亮。趙氏接過,小口小口喝著。湯里加了當歸、黃芪,補氣養。喝得仔細,一滴不。

正喝著,外頭傳話說老爺來了。趙氏忙放下碗,理了理鬢發。江守業走進來,上還穿著那深紫袍子,面上帶著笑。他走到床前,看了看孩子,又看向趙氏:“可好些了?”

“謝老爺記掛,妾好多了。”趙氏聲音的,“就是上還沒力氣。”

“生產傷元氣,得慢慢養。”江守業在床邊繡墩上坐下,“缺什麼只管說,我讓管家去辦。”

趙氏垂下眼:“老爺賞的已經夠多了。妾只盼著承林平安長大,將來能為老爺分憂。”

這話說得熨帖,江守業面上笑意更深些。他又坐了片刻,說了些閑話,便起走了。臨走前囑咐娘好生照看,說滿月時要大辦。

趙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角微微揚起。沒有像從前那般得意忘形,只靜靜躺著,手輕輕拍著邊的承林。孩子了,咂了咂,又睡沉了。

日子便這般過下去。

王氏的病時好時壞,下紅之癥總不斷。神越來越不濟,賬本看一會兒便頭暈,家事大多給陳秀蘭打理。陳秀蘭原是戲子出,打理起家務卻井井有條,既不張揚,也不懈怠,竟挑不出什麼錯。王氏雖不愿,卻也無力爭搶,只得終日躺在屋里,與藥罐為伴。

趙氏出了月子,子養得了些,臉上有了。待下人依舊和氣,對各位姨娘也禮數周全,并不因得寵而跋扈。只是那份從容底下,著一穩當的底氣——有兒子,還是中秋所生、八斤八兩的壯實兒子。這份福氣,府里獨一份。

承林一天天長大,滿月時辦了十桌酒,請了親戚故舊。孩子穿上大紅織金襖,戴上赤金長命鎖,由娘抱著見客,不哭不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人,惹得眾人齊夸。江守業那日多飲了幾杯,面上一直帶著笑。

這些熱鬧,傳到二院里,便淡了。

玉簟秋如今日子過得平靜。江守業每月仍會來幾回,有時聽曲,有時留宿。不爭不搶,安安分分做著的十三姨娘。吃穿用度比從前好了許多,卻也不奢靡,只夠母二人舒舒服服過日子。

尋月漸漸大了,過了年便三歲。孩子生得秀氣,眉眼像玉簟秋,廓卻有些江守業的影子。子靜,不似別的孩子鬧,總安安靜靜的,跟在母親邊,看母親做針線,或是聽母親彈琵琶。

玉簟秋開始教認字。從《三字經》教起,每日學兩句。尋月記好,教過的字,隔日再問,大多記得。玉簟秋便用筆在宣紙上寫大字,讓尋月描紅。孩子小手握著筆,描得認真,一筆一劃,雖歪歪扭扭,卻從不敷衍。

周氏見了,有時也會過來。念佛之余,竟也教尋月背些詩句。從“床前明月”開始,一句句,一首首。尋月學得快,背得也準,聲氣的聲音在佛堂里響起,竟讓那沉悶的木魚聲都活泛了些。

周氏素來冷淡的面上,偶爾也會浮起一極淡的笑。讓秋雲找了些淺顯的啟蒙書,送給尋月。書是舊書,紙頁泛黃,卻保存得好,字跡清晰。玉簟秋接過,道了謝,心里明白,這是周氏難得的心意。

于是二院里,常能看見這樣的景象:玉簟秋在窗下做針線,尋月坐在小杌子上,面前攤著書本,小手指著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周氏坐在一旁,手里捻著念珠,閉目聽著,偶爾睜眼,糾正一兩個讀音。

秋雲端茶過來,看見這一幕,總會放輕腳步。茶是清茶,點心是素點,擺在小幾上,冒著淡淡熱氣。日過窗紙,灑在三人上,暖融融的,將影子投在地上,融一片。

這般景,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安寧。

鬥轉星移,寒來暑往。

轉眼間,承林已會走路了。孩子確實壯實,兩條小結實有力,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娘跟在後,累得氣吁吁。他子活潑,笑,見人就咧開,出幾顆小米牙。江守業偶爾過來,他便搖搖晃晃撲過去,抱住父親的,仰著小臉“爹”。江守業彎腰將他抱起來,他便咯咯笑,小手去抓父親襟上的盤扣。

王氏的病依舊沒起。如今連賬本也不看了,全給陳秀蘭。整日躺在屋里,窗子關著,簾子垂著,屋里彌漫著藥味和一種沉悶的腐朽氣。瘦得了形,手腕細得像枯枝,皮蒼白,能看見底下青的管。翠縷伺候吃藥,有時喝,有時不喝,只睜著眼看帳頂,也不知在想什麼。

府里又添了幾個孩子。鄭氏生了個兒,取名尋蘭;孫氏又添一子,承平;陳秀蘭也懷上了,肚子漸漸顯形。也有沒養住的——五姨娘李月茹所出的承安,三歲上得了急病,沒熬過三天;;還有幾個更小的,或是胎死腹中,或是夭折襁褓。

生死來去,在這深宅大院里,尋常得像四季更迭。一個孩子沒了,眾人唏噓幾日,便也淡了。又有新的生命降生,帶來短暫的歡喜,然後歸于日常的瑣碎。

尋月八歲這年,已是民國十五年。

孩子長高了許多,形纖細,穿著鵝黃襖子,墨綠子,頭發梳兩個小髻,用紅頭繩系著。眉眼長開了些,更像玉簟秋,只是那雙眼睛沉靜,看人時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徹。書讀得好,已能背《千家詩》,字也寫得端正,娟秀工整。

玉簟秋如今不常彈琵琶了——江守業來得了,便將更多心思放在尋月上。周氏仍念佛,卻也會花些時間教尋月讀《誡》《訓》。尋月學得認真,不懂就問,周氏便一句句解釋。一老一,在佛堂里,一個教,一個學,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秋日里,長沙城來了新的布防。

消息傳到江府時,江守業正在書房看賬。管家江福進來稟報,說新任布防姓張,名啟山,是從東北調過來的,年紀不過三十,卻已是上校軍銜。

江守業放下賬冊:“可遞過帖子了?”

“遞了三回。”江福道,“張長都推了,說軍務繁忙,不便赴宴。”

江守業眉頭微蹙。按慣例,新上任,商會總要設宴接風。這是場面上的事,也是打點關系的必要之舉。這位張長連拒三次,倒是見。

“再遞。”江守業道,“就說中秋佳節,商會同仁聊備薄酒,請長賞。”

江福應聲去了。過了兩日,回來說張長總算應了,卻不在酒樓,只答應在布防司令部附近的茶樓一敘,時間還得由他定。

江守業聽了,沒說什麼,只讓江福去安排。

赴宴那日,江守業起得早。玉簟秋服侍他梳洗更,挑了絳紫團花緞袍,外罩玄馬褂,頭戴黑絨暖帽。站在他後,為他編辮子——如今雖已民國,江守業仍留著辮子,只是剪短了些,編一,垂在腦後。

銅鏡里映出兩人的影。江守業面容依舊端肅,眼角卻添了細紋。玉簟秋低著頭,手指靈活地編著發辮,作練。屋里靜悄悄的,只余梳子劃過頭發的細微聲響。

“那位張長,倒是架子大。”江守業忽然開口。

玉簟秋手上不停,輕聲問:“老爺的生意,會有影響麼?”

江守業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別管他是東北還是西北,從清朝到現在,哪個軍爺不都一個德行。”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是多費些銀錢,多賠些笑臉。”

玉簟秋不再說話,將編好的辮子用黑繩系,又為他正了正領。江守業站起,對著鏡子照了照,轉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夜里不必等。”

玉簟秋福應了。看著他走出院子,影消失在游廊盡頭,才緩緩直起。秋雲端了早飯進來,見站著發怔,輕聲喚:“姨娘。”

玉簟秋回過神,走到桌邊坐下。早飯是清粥小菜,還有兩個素包子。慢慢吃著,心里卻想著江守業方才的話。那位張長,怕是不好相與。

茶樓設在城東,臨著湘江。二樓雅間早已布置妥當,紅木圓桌,帽椅,墻上掛著山水畫,案上擺著青花瓷瓶,瓶里著幾枝桂花。江守業到得早,商會幾位同仁也陸續來了,都是長沙城里有頭臉的商人,穿著綢緞袍子,戴著瓜皮帽,互相拱手寒暄。

眾人坐定,茶博士上了茶,是上等的君山銀針。茶湯清亮,香氣清幽。大家喝著茶,說著閑話,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口。

約莫過了兩刻鐘,樓梯傳來腳步聲。接著門簾一掀,進來一人。

那人穿著深灰軍裝,肩章上是上校銜,腰束皮帶,腳蹬馬靴。量高大,背脊直,面容剛毅,眉峰如刀,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時帶著種審視的銳利。他不過三十左右年紀,周卻有一久經沙場的冷之氣。

後跟著兩個衛兵,立在門邊,一不。

眾人忙起相迎。江守業走上前,拱手笑道:“張長大駕臨,有失遠迎。”

張啟山抬手回了個軍禮,作干凈利落。他目在眾人臉上掃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諸位客氣。張某軍務在,來遲了。”

“哪里哪里,長公務繁忙,能撥冗前來,已是商會榮幸。”江守業側讓道,“請上座。”

張啟山也不推辭,在主位坐下。兩個衛兵仍站在他後,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警惕地掃視四周。

茶博士重新上茶。張啟山端起茶盞,揭開碗蓋,撇了撇浮沫,卻未喝,只看著那茶湯。眾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雅間里靜了片刻。

還是江守業先開口:“張長從東北來,可還習慣長沙氣候?”

“尚可。”張啟山放下茶盞,“南方潤,與關外不同。”

“是,是。”另一位商人接話,“長沙雖不比北方爽利,卻也產饒。長若有需要,商會定當盡力。”

張啟山看向他,眼神淡淡:“張某奉命駐防,只求地方安定,商貿暢通。其余諸事,不必勞煩。”

這話說得客氣,卻著疏離。眾人換了個眼神,心里都明白,這位長不是易與的角。

酒菜陸續上來。湘菜重油重辣,香味濃。張啟山吃得不多,每樣只略一筷,酒也只沾了沾。眾人敬酒,他舉杯示意,卻不飲盡。席間說話,他大多聽著,偶爾答一句,言簡意賅。

酒過三巡,氣氛仍有些僵。江守業使了個眼,茶博士端上一個紅漆托盤,上頭蓋著紅綢。江守業起,揭開紅綢,出底下東西——是尊白玉雕的關公像,玉質溫潤,雕工細,關公捋須讀《春秋》,栩栩如生。

“小小敬意,愿長如關公般忠勇雙全,鎮守長沙,保一方平安。”江守業笑道。

張啟山目在那玉像上停了停,未手接,只道:“江老板好意心領。只是軍中規矩,不便收。”

江守業笑容僵了僵,很快恢復如常:“長清廉,令人欽佩。那便以茶代酒,敬長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張啟山端起茶盞,與眾人虛了,仍只抿了一口。

宴至尾聲,張啟山起告辭。眾人送至樓下,看他上了軍用吉普,車子駛遠,才回轉茶樓。

雅間里,眾人重新落座,卻沒了方才的拘謹。一位姓李的商人搖頭道:“這位張長,油鹽不進啊。”

“年輕氣盛罷了。”另一位道,“在軍中升得快,難免傲氣些。日子久了,自然知道規矩。”

江守業慢慢飲著茶,未說話。他心里清楚,張啟山與從前那些軍不同。那些人貪財好,只需投其所好,便能打通關節。這位卻像塊石頭,冷,看不出喜好,也不深淺。

“且看著罷。”他放下茶盞,“是龍是蟲,日子長了自然分明。”

眾人又說了會兒話,便散了。江守業獨自坐在雅間里,窗外是湘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夕西下,江面泛著金紅的,晃得人眼花。

他忽然想起玉簟秋問他,生意會不會有影響。

影響自然是有的。這世道,軍權在手,便是道理。商會再有錢,也得仰人鼻息。只是這位張長,似乎不按常理出牌。這倒讓人有些不安。

天漸暗,茶博士進來點燈。燭火在琉璃罩里跳著,投下昏黃的。江守業起,整了整袍,下樓去了。

回到江府時,已是掌燈時分。各院都亮了燈,窗紙上映出人影,偶爾傳來孩子的笑鬧聲。江守業穿過游廊,經過正房時,腳步頓了頓。

屋里黑漆漆的,沒點燈。王氏該是睡了,或是醒著,在黑暗里躺著。他站了片刻,轉往書房去。

經過二院時,聽見里頭傳來琵琶聲。是玉簟秋在彈,曲調清越,在夜里悠悠開。他駐足聽了會兒,曲子里有種說不出的哀婉,像秋風里的落葉,飄飄搖搖,無著落。

他沒進去,繼續往前走。琵琶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夜里。

書房里,江福已候著。見江守業進來,忙上前接過外袍。江守業在書案後坐下,問道:“今日宴席的花銷,可記下了?”

“記下了。”江福遞上賬簿,“連那尊玉像,一共是......”

江守業擺擺手:“不必報了。”他了太,臉上出倦,“趙姨娘那邊,今日可好?”

“爺有些咳嗽,請了大夫來看,說是著了涼,開了方子。”江福道,“趙姨娘守著,一夜沒合眼。”

江守業點點頭:“明日你去庫房,取些川貝、冰糖送去。”

江福應了,退了出去。書房里只剩江守業一人。燭火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長長的,隨著火晃。

他拿起桌上那卷賬冊,翻開,卻看不進去。眼前晃過張啟山那張冷的臉,那雙審視的眼睛。又晃過王氏蒼白的面容,趙氏得意的笑,玉簟秋沉靜的側臉,尋月認真描紅的模樣。

這些畫面織在一起,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二更天了。他吹熄燈,和在榻上躺下。夜深沉,萬籟俱寂。只有更聲,一聲聲,敲在寂靜里,像在數著流逝的。

而確實在流逝,無聲無息,將一切慢慢改變。有些人老了,病了,有些人長大了,有些人來了,又有些人或許即將到來。在這紛的世道里,在這深宅大院中,日子還得一天天過下去。

就像那湘江水,日夜奔流,從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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