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的秋日來得急,幾場雨過後,暑氣便消了大半。江守業自那日茶樓宴請後,心里總惦記著張啟山這位新任布防。商會里幾位同仁私下聚過幾回,言語間都出些不安——這位張長油鹽不進,往後生意上的關節怕是不好疏通。
這日午後,江守業在書房里坐著,手里拿著本賬冊,卻半晌沒翻一頁。管家江福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老爺,打聽來了。”
江守業抬眼:“說。”
“張長確有些喜好。”江福上前兩步,聲音得更低,“他聽戲,尤青花旦的段子。在東北時便常去戲園子,如今來了長沙,聽說也私下請過幾個名角到府上唱堂會。”
江守業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可知聽哪出?”
“《霸王別姬》《貴妃醉酒》這類都。”江福道,“還特別鐘《牡丹亭》,說是杜麗娘那‘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一段,最合他心意。”
江守業沉片刻,角浮起一笑意。他合上賬冊,起道:“去請五姨娘來。”
陳秀蘭正在屋里逗孩子。去年生了個兒,取名尋芳,如今剛滿周歲,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丫鬟來傳話時,正拿著撥浪鼓逗孩子笑。聽聞老爺傳喚,怔了怔,放下撥浪鼓,對娘囑咐了幾句,便跟著丫鬟往書房去。
今日穿了件水紅撒花襖子,外罩月白比甲,頭發梳得油,著支鎏金步搖。步子邁得輕,腰肢款擺,還留著戲臺上的風韻。進書房時,福行禮:“老爺。”
江守業打量幾眼,溫聲道:“坐罷。”
陳秀蘭在繡墩上坐下,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心里有些忐忑,不知老爺突然傳所為何事。自生了尋芳,老爺來得便了,一月不過一兩回。如今突然召見,莫不是有什麼要事。
“你府前,是戲班的花旦。”江守業緩緩道。
陳秀蘭心頭一,垂下眼:“是。”
“《牡丹亭》可還會唱?”
“會。”陳秀蘭低聲道,“只是許久不唱,怕生了。”
“無妨。”江守業擺擺手,“拾起來便是。明日隨我去趟張府,給張長唱兩段。”
陳秀蘭愕然抬頭,看向江守業。他面平靜,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張了張,想說什麼,終是咽了回去,只低低應了聲:“是。”
從書房出來,陳秀蘭腳步有些虛浮。秋風吹過,打了個寒噤,將比甲攏些。回到屋里,娘抱著尋芳迎上來,孩子見,出小手要抱。陳秀蘭接過兒,摟在懷里,卻有些心不在焉。
想起從前在戲班的日子。那時年輕,嗓子好,段也好,是班里的臺柱子。《牡丹亭》唱過不知多回,杜麗娘的哀婉癡,演得木三分。後來被江守業看中,贖進府,原以為是跳出火坑,誰知是進了另一個籠子。
如今老爺要重舊業,去給什麼張長唱戲。這其中的意味,豈會不懂。戲子是什麼,在那些人眼里,不過是玩。老爺這是要拿當禮,去討好那位新貴。
抱著尋芳,在屋里踱步。孩子在懷里了,咿呀說著什麼。陳秀蘭低頭看兒,那張小臉的,眼睛像,圓圓的,亮亮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酸楚——若是可以選,寧愿兒永遠不知道母親曾是戲子。
可這由不得選。
次日午後,江守業帶著陳秀蘭出門。馬車早已備好,是府里最寬敞的那輛,黑漆車廂,描著金邊,簾子是深藍緞子,繡著福壽紋樣。陳秀蘭換了裳,是當年在戲班時做的,海棠紅織錦襖,月白綾,擺繡著折枝梅花。頭發梳戲妝樣式,戴了全套點翠頭面,臉上薄施脂,點得嫣紅。
江守業看了一眼,點點頭:“倒還有幾分當年的模樣。”
陳秀蘭垂下眼,沒說話。兩人上了車,馬車緩緩駛出江府。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陳秀蘭靠著車廂壁,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行人匆匆,店鋪林立,賣報的孩在路邊吆喝,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小跑。這些熱鬧,離都很遠。
張府在城西,原是前清一位道臺的宅子,後來幾經轉手,如今作了布防司令部。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江守業先下車,陳秀蘭跟著下來。抬頭看時,只見黑漆大門閉,門前站著兩個衛兵,穿著灰軍裝,持著槍,站得筆直。
江福上前遞了帖子。一個衛兵接過,轉進了門。約莫過了半盞茶工夫,出來個副模樣的人,三十來歲,面容干,穿著軍裝,肩章是中校銜。他走到江守業跟前,行了個軍禮:“江老板,長今日有公務,不便見客。”
江守業笑容不變:“無妨,我們等等便是。”
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後的陳秀蘭,眼神里閃過一了然。他側讓道:“那請里面坐,喝杯茶。”
三人進了府。繞過影壁,是個四方院子,青磚鋪地,干凈整潔,卻沒什麼花草陳設,著軍營的簡練。正屋五間,門窗都關著,簾子低垂。副引他們進了東廂房,屋里陳設簡單,一桌四椅,墻上掛著軍事地圖,案上擺著文件。
丫鬟上了茶。是普通的綠茶,茶湯清亮,香氣一般。江守業端起茶盞,揭開碗蓋,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陳秀蘭坐在下首,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冰涼。沒茶盞,只垂著眼,看著自己擺上的繡花。
副陪著坐,說了幾句閑話,多是天氣、時局之類。江守業應付著,心里卻有些焦躁。他今日來,原是想投其所好,誰知連正主的面都見不著。這位張長,架子未免太大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汽車引擎聲。副起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回頭道:“長回來了。”
江守業忙放下茶盞,起整理袍。陳秀蘭也跟著站起來,心跳得快了些。攥了攥袖,掌心都是汗。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院中停住。接著是說話聲,不高,聽不清容。過了片刻,門簾一掀,張啟山走了進來。
他今日沒穿軍裝,換了深灰中山裝,形拔,面容冷峻。進門時目在屋里掃過,落在江守業臉上,微微頷首:“江老板。”
江守業忙上前拱手:“張長公務繁忙,冒昧來訪,還見諒。”
“無妨。”張啟山走到主位坐下,看了眼陳秀蘭,“這位是?”
“是府上五姨娘。”江守業笑道,“聽聞長聽戲,原是戲班當家花旦,唱得極好。今日特帶來,給長唱兩段,解解乏。”
陳秀蘭上前福,聲音盡量放得:“給長請安。”
張啟山看著,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緒。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江老板有心了。只是張某今日還有客人,不便久留。”
這話已是送客的意思。江守業笑容僵了僵,仍強撐著:“只唱一段,不耽誤長工夫。”他朝陳秀蘭使了個眼。
陳秀蘭咬了咬,往前走了兩步,開口道:“長聽《牡丹亭》,妾便唱‘游園’一段可好。”
清了清嗓子,開口唱起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一起,還是當年那個味兒,婉轉纏綿,帶著戲子特有的腔調。段也隨之了,水袖輕揚,腰肢款擺,眉眼間出杜麗娘的哀怨思。雖無竹伴奏,卻也唱得。
張啟山聽著,面上沒什麼表,只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那節奏與唱腔合著拍子。
江守業在一旁看著,心里稍定。他朝陳秀蘭又使了個眼。
一段唱罷,陳秀蘭停下,福道:“獻丑了。”
張啟山點點頭:“唱得不錯。”他放下茶盞,站起,“今日便到這里罷。”
江守業忙道:“長若喜歡,往後常來府上唱便是。”他邊說邊朝陳秀蘭示意。
陳秀蘭會意,往前走了兩步,出手,輕輕去牽張啟山的袖。指尖剛到那深灰布料,張啟山猛地回手,作快得像被火燙了似的。
屋里靜了一瞬。
張啟山面沉了下來,眼神冷得像冰:“江老板,請回罷。張某府上還有客人。”
話音方落,外頭傳來腳步聲。門簾掀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絳紅長衫,料子是上好的綢,日下泛著和的澤。量修長,面容清俊,眉目如畫,一雙眼睛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幾分慵懶的風。他手里拿著把折扇,未打開,只隨意握著。
江守業一見這人,怔住了。他認得——這是二月紅,長沙城里有名的角兒,唱青的,紅遍湘江兩岸。他怎會在張府。
二月紅走進來,目在屋里掃過,看見陳秀蘭時,微微頓了頓,角浮起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走到張啟山邊,很自然地手,替他整了整領。
“有客在,怎不早說。”二月紅聲音清朗,帶著戲腔特有的韻味。
張啟山面緩了些,握住他的手:“不是什麼要客。”他轉向江守業,語氣冷淡,“江老板,請罷。”
副上前,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江守業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說不出話。他看了眼陳秀蘭,垂著頭,耳通紅,手指攥著袖。又看了眼張啟山和二月紅——張啟山的手還握著二月紅的手,那姿態親,不言而喻。
他忽然明白了。張啟山聽戲,的不是戲,是唱戲的人。而這個人,此刻就在他眼前,穿著紅,眉眼風流。
“叨擾了。”江守業從牙里出三個字,轉往外走。陳秀蘭忙跟上,步子踉蹌,險些絆在門檻上。
副送他們到府門口。馬車還等在那兒,車夫見他們出來,忙放下腳踏。江守業上車時,回頭看了眼張府那扇黑漆大門。門已關上了,嚴嚴實實,像張冷的臉。
馬車往回走。車里一片死寂。陳秀蘭在角落,頭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方才手去牽張啟山時,到他眼神里的厭惡,那眼神像刀子,剮得無完。而後來進來的二月紅,看的那一眼,分明是看同行的眼神,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江守業閉著眼,口起伏。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商場上爬滾打,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今日這般難堪,還是頭一遭。熱臉了冷屁,還讓人看了笑話。那位張長,分明是故意給他難堪——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等陳秀蘭唱完了,手了,才帶著二月紅出現。
馬車在江府門前停下。江守業睜開眼,眸子里一片冰冷。他下了車,徑直往里去,看也沒看後的陳秀蘭。
陳秀蘭站在車邊,秋風吹過,打了個寒噤。上這戲服單薄,在風里飄飄,像片凋零的葉子。站了許久,才慢慢往自己院子去。
江守業進了書房,管家江福跟進來,小心翼翼問:“老爺,備的禮,可還要送?”
“送什麼?”江守業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兩次了,都拍馬屁拍到馬上。”
江福垂下頭,不敢說話。
江守業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他在屋里踱了幾步,忽然轉往外走。江福忙問:“老爺去哪兒?”
“柳氏屋里。”江守業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柳氏正在屋里做針線。去年也生了個兒,取名尋玥,如今兩歲,正睡著。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江守業進來,忙放下針線起:“老爺。”
江守業沒說話,在榻上坐下,臉沉。柳氏見他這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沏了茶端過來,輕聲道:“老爺喝口茶,消消氣。”
江守業接過茶盞,卻沒喝,只盯著那茶湯出神。柳氏在他邊坐下,也沒多問,只靜靜陪著。屋里靜悄悄的,只余燭火偶爾畢剝的輕響。
許久,江守業才開口,聲音沙啞:“我是不是老了?”
柳氏聲道:“老爺正值壯年,何出此言。”
“壯年。”江守業苦笑,“壯年會被個三十歲的後生這般辱。”
柳氏垂下眼,沒接話。雖不知發生什麼,卻也能猜個大概。老爺這兩日為那位張長的事煩心,今日帶著五姨娘出去,回來這般景,定是了釘子。
江守業將茶盞重重擱在幾上,站起,在屋里踱步。影子投在墻上,隨著燭火晃,忽長忽短。
“從前在商會,誰不給我幾分面子。”他聲音里著不甘,“如今倒好,一個外來的軍漢,都沒長齊,就敢給我臉看。”
柳氏輕聲勸:“老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軍爺們都是這般脾氣,過些日子了,自然就好了。”
“。”江守業冷笑,“人家沒想跟咱們。”他想起張啟山看陳秀蘭那眼神,想起二月紅整他領那姿態,心里那火又竄上來,“罷了,不說這些。”
他在榻上躺下,閉上眼。柳氏替他蓋了毯子,坐在一旁,繼續做針線。針尖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那聲音規律,平和,漸漸讓屋里繃的氣氛松緩了些。
江守業躺著,卻沒睡著。眼前晃過張啟山冷的臉,二月紅風流的眉眼,陳秀蘭窘迫的神,還有自己站在張府院子里,像個傻子似的等著。這些畫面錯著,讓他口發悶。
他忽然想起玉簟秋。若是帶去,會不會好些。也會彈琵琶,也會唱曲,卻不像陳秀蘭那般風塵氣重。可轉念一想,又覺得無趣——張啟山既有了二月紅,哪里還會看得上別人。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次日,消息便在府里傳開了。
玉簟秋是從秋雲那里聽說的。秋雲去廚房取早飯時,聽見幾個婆子低聲議論,回來便一五一十告訴了玉簟秋。說得詳細,連陳秀蘭手去牽張啟山,張啟山如何手,二月紅如何進來,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玉簟秋聽著,手里針線停了停。沒說話,只低頭繼續補尋月的裳。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襖子短了一截,正在接袖口。
早飯後,帶著尋月去佛堂。周氏正在誦經,木魚聲篤篤地響。尋月如今大了,能安靜坐著,自己拿本《千家詩》看。玉簟秋在周氏下首的繡墩上坐下,拿起笸籮里的佛珠,一顆一顆捻著。
一段經誦罷,周氏睜開眼,看了眼玉簟秋,緩緩道:“你今日心神不寧。”
玉簟秋放下佛珠,輕聲道:“聽說昨日老爺帶五姨娘去了張府。”
周氏點點頭:“我也聽說了。”捻著念珠,眼神平靜,“了釘子罷。”
“是。”玉簟秋將聽來的事細細說了。說到陳秀蘭手去牽張啟山時,聲音低了些,“五姨娘也是不得已。”
周氏聽了,沉默片刻,才道:“都是可憐人。”
這話說得輕,卻讓玉簟秋心頭一。看向周氏,對方垂著眼,捻著念珠,面上沒什麼表。佛堂里線昏暗,香爐里青煙裊裊,混著檀香味,彌漫在空氣里。
“那位張長,與二月紅……”玉簟秋言又止。
周氏抬眼,看了一眼,又垂下:“這世上的事,哪有什麼稀奇。從前在蘇州,我也見過這樣的事。班主與臺柱子,老爺與清倌人,都是一樣的道理。”
玉簟秋想起自己從前在蘇州,樓里確實有這樣的事。有個唱小生的,與班主好,班主捧他,什麼都依他。後來班主另有新歡,他便失了寵,最後染上大煙,瘦得皮包骨,死在戲臺後頭。
“只是老爺這次,算盤打錯了。”周氏緩緩道,“他以為投其所好,卻不知人家好的不是戲,是唱戲的人。更不知那人心里,早已有了人。”
玉簟秋輕聲道:“老爺也是為家里生意。”
“生意?”周氏角浮起一極淡的弧度,那笑里帶著幾分譏誚,幾分悲憫,“為了生意,什麼都可以拿來用。妻妾,兒,臉面,尊嚴。”
頓了頓,看向玉簟秋:“你可知道,當年我為何吃齋念佛?”
玉簟秋搖頭。
“因為我看了。”周氏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這深宅大院,就是個戲臺。每個人都在演戲,演給老爺看,演給太太看,演給彼此看。演得好,得賞;演得不好,挨罰。可演來演去,演的都是別人的戲,唱的都是別人的詞。”
捻著念珠,一顆一顆,那聲音在寂靜的佛堂里格外清晰:“我累了,不想演了。便躲進這佛堂,念我的經,敲我的木魚。外頭的戲唱得再熱鬧,與我無關。”
玉簟秋聽著,心頭涌起復雜的緒。看著周氏,這位曾經風華絕代的周家嫡,如今一素,青燈古佛,眉眼間盡是看世事的淡漠。可那淡漠底下,是不是也曾有過不甘,有過掙扎,有過徹骨的痛。
“二姐姐。”輕聲喚。
周氏抬眼,看著,眼神和了些:“你與尋月,如今這樣便很好。安分守己,不爭不搶,日子雖平淡,卻安穩。”頓了頓,“外頭那些事,聽,問,摻和。這府里,難得有片清凈地,守住便是。”
玉簟秋點頭:“我明白。”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秋雲掀簾進來,低聲道:“五姨娘往趙姨娘屋里去了。”
周氏擺擺手:“去罷。”閉上眼,繼續誦經。
玉簟秋起,帶著尋月出了佛堂。回二院的路上,經過趙氏院子時,聽見里頭傳來說話聲,是陳秀蘭的聲音,帶著哭音,斷斷續續的。沒停留,牽著尋月快步走了。
回到屋里,尋月仰著小臉問:“娘,五姨娘為什麼哭?”
玉簟秋的頭:“五姨娘心里難過。”
“為什麼難過?”
“因為……”玉簟秋頓了頓,輕聲道,“因為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尋月似懂非懂,歪著頭想了想,又問:“那娘難過嗎?”
玉簟秋將摟進懷里,下抵著的頭發,輕聲道:“娘有尋月,不難過。”
孩子上暖烘烘的,帶著娃娃特有的甜香。玉簟秋抱著,看著窗外。秋日過窗紙,灑在屋里,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桂樹開得正好,金黃的花粒藏在綠葉間,香氣一陣陣飄進來。
想起周氏的話。這深宅大院,就是個戲臺。每個人都在演戲。
那自己呢,是不是也在演?演一個安分守己的姨娘,演一個慈的母親。可這戲演久了,會不會連自己都忘了,原本是什麼模樣。
低頭看懷里的尋月。孩子在懷里了,仰起小臉,黑眼睛亮晶晶的,映著的影子。那眼神純凈,沒有半分雜質。至這孩子是真的。的依賴,的信任,的,都是真的。
這就夠了。
外頭傳來更鼓聲,已是午時了。秋雲端了午飯進來,擺在炕桌上。簡單的兩菜一湯,清炒豆苗,燜豆腐,還有一碗蘿卜湯。玉簟秋給尋月盛了飯,夾了菜,看著一口一口吃。
孩子吃飯很認真,小一一,腮幫子鼓鼓的。玉簟秋看著,角不自覺揚起。那些煩心事,忽然就遠了,淡了。
飯後,哄尋月午睡。孩子睡著後,坐在窗下做針線。暖暖地照在上,手里的布料,針尖穿過時發出細微的聲響。一切都安靜而平和。
偶爾有風從窗鉆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還有遠約傳來的說話聲,笑聲,孩子的哭鬧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這深宅大院日常的背景。而在這背景里,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守著懷里的孩子,一日日,一年年。
外頭的戲唱得再熱鬧,終究是別人的戲。只要演好自己的角,便夠了。至于老爺,至于張長,至于那些紛紛擾擾,都與無關。
這樣想著,手里的針線不停,一針,一線,將日子細細地進這秋日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