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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十九回·廟會驚魂沖撞貴眷,茶攤聞藥暗起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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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的廟會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城隍廟前那條長街,從晨熹微時便擺開了攤子,各玩意兒吃食琳瑯滿目,賣聲此起彼伏,煙氣香氣混在一起,飄得半條街都是。尋常人家這日都要出來逛逛,買些零碎件,給孩子解解饞,也算應了節令。

江府里今年卻有些不同。周氏在佛堂誦經時提起,說想去廟里上炷香,為尋月求個平安符。玉簟秋在一旁聽著,心里微,卻不敢開口。尋月八歲了,還未出過府門,最遠只到過後花園。孩子平日里聽丫鬟婆子說起外頭熱鬧,總眨著黑眼睛問,娘,廟會是什麼樣子。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江守業耳里。這日他在書房,忽然對江福道:“去告訴二姨娘和十三姨娘,明日廟會,準們帶尋月去。”頓了頓,又補了句,“多帶兩個婆子跟著,早去早回。”

消息傳到二院時,玉簟秋正教尋月寫字。孩子握著筆,在宣紙上描“月”字,最後一勾總也寫不好,小眉頭皺得。秋雲掀簾進來,臉上帶著笑:“姨娘,老爺準了,明日可以帶尋月小姐去廟會。”

尋月抬起頭,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睜大眼睛看著母親,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娘,真的嗎?”

玉簟秋放下手中的針線,看向秋雲:“老爺真這麼說?”

“真真的。”秋雲道,“老爺還說多帶兩個婆子,早去早回。”

尋月放下筆,從凳子上跳下來,撲到玉簟秋懷里:“娘,尋月可以去廟會了。”孩子聲音里是不住的歡喜,小臉都亮起來。

玉簟秋摟著,心頭卻有些復雜。進江府這些年,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還是三年前生母忌日,求了老爺恩典,去城外寺廟上了一炷香。那時尋月還小,留在府里由張婆子照看。如今孩子八歲了,卻連府門都沒邁出過。

“去謝過老爺。”輕聲對尋月說。

母二人去了書房。江守業正在看賬,見們進來,抬眼看了看。玉簟秋福道:“謝老爺恩典。”

尋月跟著行禮,聲氣卻認真:“兒謝父親。”

江守業擺擺手:“去吧,小心些便是。”他目在尋月臉上停了停,孩子今日穿了水綠襖子,梳著兩個小髻,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他忽然想起承鶴承源他們,這個年紀的男孩,早就在外頭跑慣了。兒家到底不同,養在深閨,連出門都是恩典。

第二日晨起,天還未大亮。玉簟秋給尋月換了半新的鵝黃襖,外罩深青比甲,頭發梳得整齊,用紅頭繩系了。自己也穿了件藕荷夾襖,墨綠子,都是素凈。周氏仍是那素青緞面襖,外罩深灰比甲,手里捻著念珠。

秋雲和兩個使婆子跟著,一行人從側門出了府。黃包車早已候著,三輛車,周氏和秋雲一輛,玉簟秋帶著尋月一輛,兩個婆子一輛。

尋月第一次坐黃包車,上車時有些怯,小手攥著母親的手。車夫拉起車,車子起來,子一晃,忙抓住車沿。玉簟秋摟住,輕聲道:“不怕,坐穩便好。”

車子駛出巷子,上了大街。晨薄薄地灑下來,照著青石板路,照著兩旁店鋪的招牌,照著早起忙碌的行人。尋月靠在母親懷里,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看著外頭的一切。

賣豆漿油條的攤子冒著熱氣,攤主用長筷子翻著油鍋里的油條,炸得金黃脆。早點鋪子里坐著吃面的人,呼嚕呼嚕吸著面條,額上冒出汗珠。挑著擔子賣菜的農婦蹲在路邊,面前擺著水靈靈的青菜、蘿卜、茄子,還帶著泥土的氣。更遠,茶館已經開了門,伙計在門口灑水掃地,準備迎客。

這些尋常景象,在尋月眼里都是新鮮的。看得目不轉睛,小微微張著,時不時扯扯母親的袖:“娘,那個是什麼?”“娘,那個人在做什麼?”

玉簟秋一一答著,聲音輕。看著兒新奇的模樣,心頭涌起一酸楚。孩子八歲了,才第一次看見這些。若是生在尋常人家,該是早已跑遍大街小巷,魚捉蟲,掏鳥窩,哪會像現在這般,連坐個黃包車都小心翼翼。

車子到了城隍廟前。還未下車,便聽見喧鬧的人聲,混著各種賣,像水般涌過來。尋月著車沿往外看,只見黑一片人頭,挨挨,肩接踵。廟門前掛著一排紅燈籠,雖是大白天,也亮著,在風里晃晃悠悠。旗桿上飄著黃幡,寫著“城隍老爺保佑一方”的字樣。

下了車,人聲更響了。炸糕的油香,糖葫蘆的甜香,烤紅薯的焦香,還有香燭紙錢的味道,混在一起,熱烘烘地撲在臉上。尋月拉著母親的手,小子挨著,眼睛卻不夠用了,左看看,右看看。

周氏捻著念珠,對玉簟秋道:“先去上香。”

一行人過人群,往廟里去。廟里也是人山人海,正殿前香爐里滿了香,青煙裊裊升起,熏得人眼睛發酸。周氏買了香燭,帶著玉簟秋和尋月跪在團上。尋月學著大人的樣子,雙手合十,閉著眼,里念念有詞。玉簟秋側耳聽,聽見孩子小聲說:“求菩薩保佑娘平安,保佑尋月能常出來玩。”

心頭一,眼眶有些了。

上完香,周氏去求平安符。老道士坐在偏殿里,面前擺著簽筒,還有一疊黃紙符。周氏捐了香油錢,老道士便畫了道符,折三角,用紅布包了,遞給。接過,轉給了尋月:“收著,莫丟了。”

尋月雙手接過,小心地揣進懷里。

從廟里出來,便是真正的逛廟會了。長街兩邊擺滿了攤子,賣什麼的都有。糖人攤子前圍著一群孩子,看攤主用糖稀吹出各種形狀,豬八戒、孫悟空、大鯉魚,在草把子上,亮晶晶的。面人攤子上擺著好的面人,關公、張飛、呂布,還有戲曲里的人,栩栩如生。再往前是賣泥哨的,陶娃娃的,竹蜻蜓的,撥浪鼓的,花花綠綠,看得人眼花。

尋月走不了,每個攤子前都要停一停,看一看。玉簟秋和周氏也不催,只跟著,看新奇的模樣。孩子在一個賣絹花的攤子前停下,攤子上擺著各絹花,牡丹、花、梅花,做得致,在日下泛著。

“喜歡嗎?”玉簟秋輕聲問。

尋月點點頭,又搖搖頭:“看看就好。”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見狀笑道:“小姐好眼,這絹花是蘇州來的,戴在頭上可好看了。”拿起一朵的牡丹,“這襯小姐,買一朵罷。”

玉簟秋了袖袋,里頭有幾個大洋。看向周氏,周氏微微頷首。便掏出大洋,買了那朵絹花,別在尋月發髻上。孩子了頭上的花,小臉上綻出笑,眼睛彎月牙。

再往前走,是賣吃食的。糖葫蘆串在草把子上,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明的糖殼,在日下亮晶晶的。炒栗子的攤子前,鐵鍋里栗子翻滾,冒著熱氣,香氣撲鼻。還有賣炸糕的,油鍋里滋啦作響,炸好的糕撈出來,金黃金黃的,撒上白糖。

尋月看著糖葫蘆,腳步慢了。玉簟秋知饞,便買了一串。孩子接過,小心地咬了一顆,糖殼在里碎裂,酸甜的水漫開。瞇起眼,慢慢嚼著,那模樣滿足得像得了什麼珍寶。

周氏在一旁看著,素來淡漠的面上也浮起一極淡的笑意。讓秋雲去買了幾塊桂花糕,用油紙包了,遞給尋月:“拿著,慢慢吃。”

幾人就這樣慢慢逛著,從街這頭逛到那頭。尋月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拉著母親,眼睛不夠用似的,左顧右盼。看見耍猴的,猴子穿著紅褂子,翻跟頭,騎小車,惹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看見拉洋片的,一個大箱子,過小孔往里看,能看見西洋景,高樓大廈,汽車船。看見說書的,老先生一拍驚堂木,“話說那岳飛槍挑小梁王”,底下聽眾齊齊喝彩。

這些都是從未見過的。府里的日子靜得像一潭死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而這里,鮮活,熱鬧,嘈雜,充滿生氣。看著,聽著,小小的心里漲滿了新奇與歡喜。

逛了大半日,幾人有些乏了,便尋了茶攤坐下。茶攤擺在街邊,支著個布篷,底下擺著幾張方桌、幾條長凳。茶是茶,用大銅壺燒著,倒進瓷碗里,熱氣騰騰。幾人坐下,要了幾碗茶,又要了兩碟瓜子。

尋月坐在母親邊,小口小口喝著茶。孩子臉上紅撲撲的,額上有些汗,眼睛卻還亮晶晶的,不時往街上看。玉簟秋用帕子給汗,聲道:“累不累?”

尋月搖搖頭:“不累。”頓了頓,小聲問,“娘,以後還能來嗎?”

玉簟秋手頓了頓,輕聲道:“若父親允準,便能來。”

孩子低下頭,看著碗里的茶,不再說話。茶湯清亮,映出小小的倒影,還有頭上那朵的絹花。

正歇著,忽然聽見不遠傳來悉的聲音。玉簟秋抬眼看去,見街對面站著幾個人,竟是江守業帶著承、承鶴、承源。承今年十二,承鶴十歲,承源八歲,都穿著面的小長袍,由兩個小廝跟著。江守業一深紫團花緞袍,外罩玄馬褂,背著手站在那兒,目卻不在孩子們上,而是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玉簟秋心頭一跳,忙低下頭。周氏也看見了,捻念珠的手停了停,低聲道:“莫出聲。”

幾人坐在茶攤角落,有布篷擋著,江守業并未注意到們。他今日來廟會,自然不是單純帶兒子們玩。前幾日他便打聽到,張啟山今日會來廟會,說是陪二月紅散心。他特意挑了這個時候,帶著兒子們出來,想著若偶遇了,也算是個由頭,能搭上話。

他在街邊站了約莫一刻鐘,眼睛在人群中逡巡。承承鶴倒是逛得高興,承源年紀小,拉著小廝要買糖人。江守業有些不耐,卻還是耐著子等著。

終于,在人群那頭,他看見了要找的人。

張啟山今日穿了深灰中山裝,未戴軍帽,頭發梳得整齊。他側站著二月紅,仍是那標志的絳紅長衫,手里拿著把折扇,未打開,只隨意握著。兩人後跟著個便打扮的人,干模樣,是張啟山的副。

他們走得很慢,在人群中穿梭。張啟山護著二月紅,手臂虛虛環在他側,擋開過來的人。二月紅似乎子不大爽利,步子有些虛浮,面也比平日蒼白些。他偶爾停下,看看攤子上的玩意兒,張啟山便陪著,耐心等著。

江守業眼睛一亮,整了整袍,對承道:“看好弟弟們,我去去就來。”他抬步往那邊走,卻又停下,回頭看了看承源,忽然改了主意,招手讓承源過來,“源兒,跟爹來。”

承源正盯著糖人攤子,不愿地走過來。江守業牽起他的手,往張啟山那邊去。他心里盤算著,帶著孩子,總歸自然些,像是偶遇,不顯得刻意。

張啟山和二月紅在一個糖葫蘆攤子前停下。攤主是個老漢,正忙著給客人拿糖葫蘆。二月紅看著那一串串紅艷艷的果子,角浮起一笑意。張啟山低聲問:“想吃嗎。”

二月紅搖搖頭:“看看便好。”他聲音有些輕,帶著些疲態。

張啟山卻已掏出錢,買了一串最大的,遞給他。二月紅接過,指尖到那層糖殼,冰涼堅。他笑了笑,湊到邊,卻只是聞了聞,沒咬。

這時江守業牽著承源了過來。廟會人多,挨挨的,他好不容易到近前,正要開口,後忽然涌來一人流。承源年紀小,個子矮,被人群一,腳下不穩,子往前一撲,直直撞在二月紅上。

那一下撞得不輕。二月紅猝不及防,手中糖葫蘆手,“啪”地掉在地上,碎裂開來。他子晃了晃,臉瞬間白了,手下意識地捂住小腹,眉頭蹙起。

張啟山反應極快,一把扶住二月紅,同時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間——那里藏著槍。他眼神銳利如刀,掃向撞過來的人,待看清是江守業和一個孩子,神才稍緩,但那眼神里的冷意卻未消。

“江老板。”他聲音低沉,帶著制的怒意,“看好令郎。”

江守業忙拉過承源,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孩子沒站穩。”他看向二月紅,“這位先生可傷著了?”

二月紅靠張啟山懷里,額上滲出細汗,發白。他搖搖頭,聲音虛弱:“無妨。”可那手仍捂著小腹,指尖都在。

張啟山低頭看他,臉變了變。他不再理會江守業,彎腰一把將二月紅打橫抱起。作快而穩,二月紅輕呼一聲,手臂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周圍人群看見這陣仗,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讓開。”張啟山冷聲道。

副上前開路,人群自分開一條道。張啟山抱著二月紅,大步往外走,步子邁得急,轉眼便消失在人群那頭。

江守業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他原以為只是孩子撞了一下,道個歉便罷了,哪想到張啟山會是這般反應。那張的模樣,那抱人的作,還有二月紅蒼白的臉,捂著肚子的手……他心頭忽然涌起一不祥的預。

“爹。”承源扯了扯他的袖,小聲道,“那個叔叔怎麼了?”

江守業回過神,看了眼地上的碎糖葫蘆,又看了看張啟山離去的方向,忽然轉,對後的小廝道:“快去車,跟上去。”

黃包車等在街口,江守業帶著承源上車,吩咐車夫:“跟著前面那輛汽車,快。”

張啟山的汽車停在廟會外頭,是輛黑轎車,掛著軍牌。江守業的車遠遠跟著,穿過大街小巷,最後在張府門前停下。他看著張啟山抱著二月紅進了府,副跟在後面,腳步匆匆。

江守業讓車夫在街角等著,自己下了車,在張府對面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碗茶,眼睛卻一直盯著張府大門。他心頭糟糟的,方才那一幕在腦海里回放——二月紅捂著小腹的模樣,張啟山張的神,還有那掉在地上的糖葫蘆,碎裂的糖殼混著山楂,紅得刺眼。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張府門開了。副送著一個人出來,那人背著藥箱,穿著深藍長衫,是個大夫。兩人在門口低聲說著什麼,江守業豎起耳朵聽,約聽見幾個詞。

“止住了,需好生將養,這幾味藥按時煎服,”大夫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當歸、川芎、益母草、桃仁、紅花,再加阿膠補……”

副點頭,接過藥方,又說了幾句,大夫便拱手告辭。副轉回了府,門又關上了。

江守業坐在茶攤上,手里茶碗已經涼。他腦子里嗡嗡作響,那幾個藥名在耳邊回響——當歸、川芎、益母草、桃仁、紅花……他是生意人,不懂醫,可這些藥名,他約覺得耳。

他在茶攤上又坐了一刻鐘,才起,慢慢往回走。車夫還在街角等著,見他過來,忙放下腳踏。江守業上車,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眼前又浮現二月紅蒼白的臉,還有張啟山抱著他時那張的模樣。

回到江府時,天已近黃昏。江守業下了車,徑直往正房去。王氏正在屋里躺著,翠縷在一旁伺候著喝藥。見他進來,王氏勉強坐起:“老爺回來了。”

江守業擺擺手,翠縷退了出去。他在床邊繡墩上坐下,看著王氏,沉默片刻,才開口:“我問你,當歸、川芎、益母草、桃仁、紅花,這幾味藥,是做什麼用的?”

王氏怔了怔,蒼白的臉上出疑:“老爺問這個做什麼?”

“你只說便是。”

王氏想了想,緩緩道:“當歸、川芎活,益母草調經,桃仁、紅花……”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是破逐瘀的。若是合在一起用,多是小產後調理子。”

江守業臉一點點白了。他坐在那兒,一不,像是沒聽明白。屋里靜得可怕,只余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小產後。”他重復著這三個字,聲音干。

王氏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了,想問,卻終究沒問出口。只是那雙眼睛,看著江守業,看著他那張漸漸失去的臉,慢慢浮起一復雜的神。

江守業站起,在屋里踱步。步子有些,袍角掃過地面,發出窸窣聲響。他走到窗邊,又走回來,再走到門邊,又折返。如此幾趟,終于停下,站在屋子中央,背對著王氏。

“完了。”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下完了。”

王氏也跟著站起來:“老爺,到底出了什麼事?”

江守業停下腳步,看向。燭下,他的臉顯得蒼老了許多,眼角皺紋深刻,鬢邊已有幾白發。他張了張,想說什麼,終是沒說出來,只擺擺手:“罷了,你歇著罷。”

說罷,轉出了屋。王氏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頭涌起一不安。喚來翠縷,低聲吩咐:“去打聽打聽,老爺今日去廟會,可是遇著了什麼事?”

翠縷應聲去了。王氏重新坐下,拿起賬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夜漸濃,秋風一陣似一陣,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江守業出了正房,沒回書房,也沒去任何姨娘的屋子。他獨自走到花園里,在池邊石凳上坐下。池水映著天上殘月,泛著泠泠的。幾片落葉飄在水面,隨著波紋漾。

他想起廟會上那一幕。張啟山抱著二月紅,那張珍重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又想起大夫說的話,想起那一撞之後,二月紅蒼白的臉。

江守業不敢想下去。張啟山是什麼人,三十歲的上校,從東北調來的,聽說在軍中手段狠辣。若是傷了他心尖上的人,他會如何報復。

江家雖有些家底,在商會有些臉面,可跟手握兵權的人比,算什麼?張啟山若想整他,有的是法子。生意上的關節,運輸的路線,貨的查驗,哪一卡一卡,都夠他的。更別說,還有更狠的手段。

江守業打了個寒噤。秋夜風冷,吹得他渾發涼。他站起,在池邊踱步。腳步沉重,一步一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該怎麼辦?賠禮,道歉,送厚禮。可張啟山連玉像都不收,會收他的禮麼。況且這種事,豈是送禮能解決的。那是人家的……那是人家懷著的子。

江守業停下腳步,仰頭看天。天上星子稀疏,殘月如鉤,冷冷清清掛在那兒。他忽然覺得累,從未有過的累。這些年生意場上周旋,後宅里平衡,他自以為游刃有余。誰料一朝不慎,便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這就是世。槍桿子說了算的世。

他在池邊站了許久,直到更鼓聲傳來,已是三更天了。他才慢慢往回走。經過二院時,看見屋里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是玉簟秋和尋月。影子挨得很近,似乎在說話。

他駐足看了片刻,心里那焦躁忽然淡了些。至還有這一方安穩,至尋月還不知世事險惡。

他轉,往書房去了。這一夜,書房的燈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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