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

第3卷 第二十回·觸逆鱗長官露殺意,設巧計長子代弟行

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翠縷從各房回來時,天已黑了。正房里點起了燈,燭火在琉璃罩里跳著,將王氏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靠在床頭,上蓋著錦被,手里拿著本賬冊,卻并未看,只著窗外出神。

“太太。”翠縷輕聲喚,走到床前,福了一禮。

王氏緩緩轉過臉來:“都打聽到了些什麼?”

翠縷垂著手,聲音得低低的,卻條理清晰:“奴婢先去了門房,找老王細細問了。老王說,老爺午後從外頭回來時,失魂落魄的,里念念有詞。他湊近了伺候,聽見老爺反復說著‘完了’‘這下完了’,臉白得嚇人。”

王氏點點頭,示意繼續。

“奴婢又去尋了跟車的老李。”翠縷道,“老李說,老爺今日本是帶著七爺、八爺、九爺去逛廟會。但在廟會上,老爺瞧見了張長和那位唱戲的二爺。老爺帶著九爺湊過去,本想搭話,誰知人多擁,九爺沒站穩,撞到了二爺上。”

王氏眉頭微蹙:“撞得可重?”

“老李站得遠,看不真切,只瞧見二爺手里的糖葫蘆掉了,人晃了晃,臉霎時就白了。”翠縷頓了頓,“張長當時就發了怒,眼神冷得嚇人。他一把抱起二爺,徑直走了,連話都沒跟老爺多說一句。”

王氏沉默片刻,手指在賬冊上輕輕挲:“後來呢?”

“老爺讓老李駕車跟上去。”翠縷聲音更低了,“一路跟到張府。老爺在對面茶攤坐了小半個時辰,瞧見副送大夫出來。老爺耳朵靈,約聽見大夫說了幾味藥——當歸、川芎、益母草、桃仁、紅花,還有阿膠。”

王氏指尖一頓,賬冊邊角被出了褶皺。

翠縷繼續道:“老爺回府後,徑直來了太太屋里,問了那幾味藥的用途。從太太這兒出去後,老爺在書房坐了一下午,晚膳都沒傳。”

屋里靜了下來。燭火畢剝響了一聲,出一朵燈花,青煙裊裊升起,混著藥味,在空氣里彌漫開。王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清明了些。將賬冊放在一旁,緩緩道:“可還聽到別的?”

“奴婢去二院時,十三姨娘剛帶著尋月小姐回來。”翠縷道,“秋雲說,們在廟會茶攤上瞧見了老爺和爺們,但沒敢上前招呼。後來看見老爺匆匆走了,們也就回府了,并不知後頭的事。”

“五姨娘那里呢?”

“五姨娘在哄尋芳小姐睡覺,聽奴婢問起,只說既是老爺的事,自有老爺置。”翠縷頓了頓,“趙姨娘那兒倒是熱鬧,三爺、六爺都在,承林爺也抱在懷里。趙姨娘聽說老爺從外頭回來臉不好,便讓小廝去門房打聽。小廝回來學了幾句‘完了’‘完了’,趙姨娘也沒往深想,只當是生意上的事。”

王氏聽著,臉上沒什麼表。靠在床頭,看著跳躍的燭火,許久,才緩緩開口:“罷了。”

翠縷垂手等著。

“給老爺備些禮,明日讓老爺送到張府去。”王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翠縷怔了怔:“太太,這禮……備什麼好?”

王氏沉片刻,目落在窗外沉沉的夜上:“庫里有尊白玉觀音,是前年從雲南運來的,玉質溫潤,雕工細。再配兩盒上好的燕,要挑盞形完整的。另備些阿膠、當歸、黨參,都用紅綢包了,顯得鄭重。”

翠縷一一記下,又問道:“可要備些金銀?”

“不必。”王氏擺擺手,“張長那樣的人,金銀反倒看不上。玉藥材,顯得有心,也不落俗套。”頓了頓,“你去告訴老爺,就說禮已備好,明日一早送去。”

翠縷應聲退下。王氏獨自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漸濃的夜。秋風從窗鉆進來,吹得燭火搖曳,將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想起江守業下午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想起他問的那幾味藥,想起他說“完了”時的語氣。

廟會人多,孩子撞一下本是常事。可撞的是二月紅,是張啟山心尖上的人。且聽翠縷描述,二月紅那反應,那蒼白的臉,那大夫開的藥方——分明是小產了。這般私的事,被一個外人撞破,還一路跟蹤打聽,張啟山那般子,豈能不怒。

這府里,終究還是得來收拾殘局。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江守業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他坐在書房里,看著桌上那尊白玉觀音。觀音高約尺余,通瑩白,雕的是南海觀音踏蓮像,袂飄舉,面容慈和。玉質確實好,日下看,著溫潤的澤。旁邊擺著兩個紅木盒子,一個里頭是燕,盞形完整,澤暗紅;另一個是各藥材,都用油紙包著,系著紅繩。

管家江福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問:“老爺,車備好了。”

江守業深吸一口氣,站起。他今日穿了深紫團花緞袍,外罩玄馬褂,頭發梳得整齊,辮子編得實。可那張臉卻掩不住憔悴,角下垂,眼袋浮腫。

馬車駛向張府。晨間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幾個早點攤子冒著熱氣,黃包車夫拉著空車慢跑。江守業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那尊白玉觀音放在側的錦盒里,沉甸甸的,像在他心上。

到了張府門前,黑漆大門閉。江守業下了車,整了整袍,上前叩門。銅環敲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過了片刻,門開了一條,出管家的半張臉。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藍長衫,面容干。

“江老板。”管家認得他,語氣客氣卻疏離,“長今日有公務,不便見客。”

江守業出一笑:“勞煩通稟一聲,江某是特地來賠禮道歉的。”

管家正要回絕,後傳來腳步聲。接著門完全打開,張啟山出現在管家後。他今日穿了軍裝,深灰呢料,肩章锃亮,腰間束著皮帶,腳蹬馬靴。面上沒什麼表,眼神冷峻。

“讓他進來。”張啟山淡淡道。

管家側讓開。江守業忙提著錦盒進去,腳步有些急。院子里仍是那般簡練,青磚鋪地,干凈整潔,卻沒什麼花草。張啟山引他進了正廳,廳里陳設簡單,一桌四椅,墻上掛著軍事地圖,案上擺著文件。

“坐。”張啟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江守業將錦盒放在桌上,打開盒蓋,出里頭的白玉觀音。他小心翼翼將觀音捧出來,擺在桌上,又打開另外兩個盒子,一一展示。

“張長,昨日犬子不慎沖撞了二爺,江某特來賠罪。”江守業躬道,“這尊白玉觀音,是雲南上好的和田玉所雕,請高僧開過,能保平安。這兩盒燕、藥材,給二爺補補子,略表心意。”

張啟山目在那尊觀音上掃過,卻未停留,直接落在江守業臉上。他子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緩緩開口:“江老板,你可知道你昨日做了什麼?”

江守業心頭一跳,忙道:“犬子無知,沖撞了二爺,江某教子無方,特來請罪。”

“沖撞。”張啟山重復這兩個字,角浮起一冷笑,“只是沖撞嗎?”

江守業額上滲出細汗,他掏出手帕了,聲音有些發:“江某愚鈍,還請長明示。”

張啟山站起,走到他面前。軍靴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清晰的響聲,一聲一聲,像敲在江守業心上。他停在江守業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江老板在長沙城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該知道什麼該打聽,什麼不該打聽。”張啟山聲音不高,卻字字冷,“什麼事該裝不知道,什麼事該爛在肚子里。”

江守業有些,他扶住椅背,勉強站穩:“長,江某……江某實在不知……”

“不知。”張啟山打斷他,“不知你昨日在茶攤上坐了一個時辰,不知你打聽大夫開了什麼藥,不知你回去問尊夫人那些藥材是做什麼用的?”

江守業臉煞白,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他沒想到張啟山連這些都知道了。昨日在茶攤上,他自以為蔽,卻原來一舉一都被人看在眼里。

張啟山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神更冷了幾分。他忽然拔槍,作快得只見殘影。黑的槍口抵在江守業額頭上,冰涼的讓他渾一僵。

“這種私事,你也敢打聽。”張啟山聲音得極低,卻帶著肅殺之氣,“江老板,你是覺得我張啟山脾氣太好,還是覺得你這商會會長的面子,在我這兒值幾個錢。”

江守業雙發,幾乎要跪下去。他抖著抬起手,想要求饒,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槍口,看著張啟山冷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里毫不掩飾的殺意。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有些虛浮,一步一步,慢慢往下。張啟山聽到聲音,眉頭微蹙,槍口卻未移開。江守業順著聲音去,見二樓樓梯口出現一個人。

是二月紅。

他今日穿了淺月白的長衫,外罩淡青比甲,頭發未梳。面依舊蒼白,淡淡的,眉眼間著倦意。他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腳步有些慢,卻穩。

張啟山看見他,臉一變,立刻收槍,轉快步走到樓梯口,手扶住他:“你怎麼下來了?”

二月紅擺擺手,示意無妨。他走到廳中,看了眼桌上那尊白玉觀音,又看向江守業。江守業還僵在原地,額上冷汗涔涔,面慘白如紙。

“江老板。”二月紅開口,聲音輕而緩,帶著病後的虛弱,“昨日之事,原是意外,不必如此掛懷。”

江守業如蒙大赦,忙躬道:“二爺寬宏,江某激不盡。”

二月紅微微頷首,轉向張啟山,輕聲道:“啟山,收下禮罷。江老板也是一片心意。”

張啟山眉頭鎖,看著二月紅蒼白的臉,眼底閃過一心疼。他握住二月紅的手,那手冰涼,沒什麼溫度。他低聲道:“你子還沒好,不該下來。”

“躺久了,悶得慌。”二月紅笑了笑,那笑很淡,卻讓那張蒼白的臉有了些生氣,“況且江老板專程來賠禮,總不好讓人空等。”

張啟山沉默片刻,終于松開握槍的手,對江守業道:“禮我收下,江老板請回罷。”

江守業連聲道謝,又朝二月紅深深一揖,這才倒退著出了廳。走到院子里,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涼颼颼在上。他不敢多留,快步出了張府大門。

馬車還等在街邊。江守業上車時,手腳都在發。車夫問:“老爺,回府嗎?”

他點點頭,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方才那一幕還在眼前晃——黑的槍口,張啟山冷的臉,二月紅蒼白的容。還有張啟山握住二月紅手時,那瞬間和下來的眼神。

那眼神他懂。是心疼,是珍視,是容不得旁人傷他分毫。

而他,不僅傷了,還撞破了人家最私的事。這梁子,怕是結下了。

回到江府時,已是晌午。江守業沉著臉下了車,徑直往書房去。管家江福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問:“老爺,可要用膳?”

“不吃。”江守業丟下兩個字,推開書房門,又重重關上。

他在書案後坐下,看著桌上那疊賬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前晃來晃去,都是張啟山拔槍時的模樣。那眼神里的殺意,是真真切切的。若當時二月紅沒下來,若張啟山真了怒……他不敢想。

正煩躁間,外頭傳來敲門聲。江守業沒好氣道:“誰?”

“老爺,是妾。”是趙氏的聲音,的,帶著笑意。

江守業皺了皺眉:“進來。”

趙氏推門進來,今日穿了桃紅撒花襖子,外罩月白比甲,頭發梳得油,著支赤金點翠簪子。面上施了脂,點得嫣紅,笑的。手里端著個托盤,上頭是一盅燉品,冒著熱氣。

“老爺從張府回來,定是乏了。”趙氏將托盤放在書案上,揭開盅蓋,里頭是冰糖燕窩,燉得晶瑩剔,“妾特地燉了燕窩,給老爺補補子。”

江守業看了眼那燕窩,又看了眼趙氏那張堆笑的臉,心頭那火忽然竄上來。他想起昨日在張府,張啟山護著二月紅那模樣,再對比眼前這人——只會爭寵獻,半點用沒有。

“誰讓你燉的?”他冷冷道。

趙氏笑容僵了僵,仍聲道:“妾想著老爺辛苦……”

“辛苦。”江守業打斷,聲音陡然拔高,“你除了燉這些沒用的東西,還會做什麼。張府那邊的事,你知道多。昨日我差點連命都丟了,你倒好,在這兒燉燕窩。”

趙氏臉白了白,眼眶頓時紅了:“老爺,妾也是關心您……”

“關心。”江守業冷笑,“你是關心我,還是關心你那些金銀首飾,關心承業承林能不能多得些家產。”他站起,指著門口,“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趙氏眼淚掉下來,咬著,福了一禮,轉出去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江守業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委屈不甘。

江守業重新坐下,看著那盅燕窩,忽然抬手,連盅帶碗掃到地上。瓷盅碎裂,燕窩灑了一地,黏糊糊的,糊在猩紅氈毯上。他口起伏,著氣,像頭困。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又傳來敲門聲。這次是王氏邊的翠縷:“老爺,太太請您過去一趟。”江守業閉了閉眼,深吸幾口氣,才起開門。翠縷垂手站在門外,見他出來,低聲道:“太太在屋里等您。”

到了正房,王氏已經起來了,靠在床頭,上蓋著錦被。今日神似乎好些,面雖仍蒼白,眼神卻清明。見江守業進來,指了指床邊的繡墩:“老爺坐。”

江守業坐下,看著王氏。瘦得了形,手腕細得像枯枝,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能看人心。

“張府那邊,禮可送去了?”王氏緩緩開口。

“送去了。”江守業聲音干,“張長收了。”

王氏點點頭:“收了便好。”頓了頓,“老爺昨日驚了罷。”

江守業沒說話,只別過臉去。

王氏也不追問,只緩緩道:“妾聽翠縷說了些。張長與那位二爺,關系非同一般。老爺昨日撞破的事,是人家最私的痛。張長怒,也是人之常。”

江守業轉過頭,看著王氏:“你說這些有什麼用。現在梁子結下了,往後生意還怎麼做?”

“梁子結下了,可也未必不能解。”王氏聲音平靜,“張長收了禮,便是給了臺階。那位二爺又出面說,說明事還有轉圜余地。”

江守業沉默片刻,問道:“那你說,該如何轉圜?”

王氏想了想,緩緩道:“第一,昨日之事,府里上下都要封口。尤其趙氏們,最嚼舌,須得敲打一番,不許在外頭說。”

江守業點頭:“這個自然。”

“第二,”王氏繼續道,“張長那邊,既已收了禮,便算是揭過一半。老爺往後不必再刻意接近,但也莫要疏遠。逢年過節,該送的節禮照送,只是不必親自去,讓管家送去便是。態度要恭敬,卻不卑微。”

“第三,”王氏頓了頓,看向江守業,“那位二爺,是關鍵。張長既如此珍視他,那他便是個突破口。老爺可打聽打聽,他喜歡什麼,缺什麼。不必送重禮,送些合心意的小件,顯得有心。譬如他唱戲,可送些上好的胭脂水,或是戲本子。但切記,不可再打聽他的私事,尤其不可提昨日之事。”

江守業聽著,心頭那煩躁漸漸平息了些。王氏說得在理,條理清晰,比他方才那通發脾氣強多了。

“還有,”王氏最後道,“老爺這些日子,心不好,府里上下都看得出來。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該見什麼人還見什麼人。若自己先了陣腳,反倒讓人看輕。”

江守業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他看著王氏,這個與他結發二十多年的人。年輕時也曾明艷人,如今卻病骨支離,躺在病榻上。可這府里,能與他商量事的,竟還是。

“你說的,我記下了。”他緩緩道。

王氏點點頭,不再說話,只閉上眼,臉上出疲態。江守業站起,輕聲道:“你好生歇著。”轉出了屋。

走到廊下,秋風吹過,帶著涼意。他抬頭看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鋪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剛娶王氏進門時。那時也是這般,說話條理清晰,事穩重。他生意上遇到難,常與商量。後來妾室多了,孩子多了,家業大了,他便漸漸來屋里。再後來病倒,他更是不常來。

可如今,能與他分憂的,還是。

江守業在廊下站了許久,直到翠縷出來,輕聲道:“老爺,太太睡了。”

他點點頭,轉往書房去。步子邁得穩了些,背脊也直了些。王氏說得對,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這府里,這生意,這世道,還得一天天過下去。

📖 本章閲讀完成

本章瀏覽完畢

登录/注册

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

請不要擔心,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

溫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