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時,天尚是蒙蒙的灰白。江守業又是一夜輾轉,眼下烏青愈發深重。他在榻上躺了半晌,終究還是起,草草梳洗了,便往正房去。
王氏也醒了,正由翠縷伺候著喝藥。一碗褐的湯藥,熱氣裊裊,藥味濃得化不開。喝得慢,一口一口,眉頭微微蹙著,卻未停。見江守業進來,放下藥碗,用帕子拭了拭角。
“老爺來了。”聲音有些啞,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虛弱。
江守業在床邊繡墩上坐下,看著王氏蒼白的臉,心頭那煩躁又涌上來。他了手,低聲音道:“昨日你說的那些,我都思量過了。只是這禮究竟該送什麼,讓誰去,還得再議。”
王氏點點頭,示意翠縷退下。待屋里只剩二人,才緩緩開口:“妾昨夜也想了一宿。張長那邊,老爺已去過兩回,再去反倒不妥。那位二爺既是關鍵,便該尋個合適的由頭,合適的人去。”
“你說讓誰去?”江守業問。
王氏看著他,目平靜:“讓承宗去。”
江守業一怔,眉頭擰起:“承宗才十六歲,這般要的事,讓一個半大孩子去,若是言語不當怎麼辦。”
“正因他十六歲,才最合適。”王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爺細想,張長為何怒。一是因二爺子損,二是因老爺打聽私事,了他逆鱗。若讓一個尚未年的孩子去賠罪,形便不同了。”
頓了頓,繼續道:“年人無心之失,大人總不能與孩子太過計較。承宗是江家長子,讓他去,既顯鄭重,又不顯得刻意。且他年紀尚輕,言行間還帶著年人的坦率,張長與二爺見了,氣也能消幾分。”
江守業沉默著,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打。王氏說的不無道理。張啟山那子,若是他再去,怕是連門都進不去。可讓承宗去,那孩子雖然素來沉穩,但終究年,萬一言語間有失分寸,豈不是雪上加霜。
“況且,”王氏又道,“讓承宗去,還有一層好。他是代弟賠罪,兄弟深,這是人之常。二爺若是個心的,見了這年,或許反倒能生出些諒。”
這話說得委婉,卻讓江守業心頭一。他抬眼看向王氏,靠在床頭,面依舊蒼白,可那雙眼睛里卻閃著,那是久居深宅磨煉出的智慧。他忽然想起昨日分析的條條道道,想起讓備的禮,想起說的“沉住氣”。
“那該送什麼禮?”他聲音緩了些。
王氏沉片刻:“不必送重禮。文房四寶一套,要上好的徽墨、湖筆、宣紙、端硯。再備一幅蘇州雙面繡的扇面,繡的是《牡丹亭》游園驚夢的圖樣。另加兩盒冰糖燕窩,用素錦盒子裝了。”
江守業細細聽著,點了點頭。文房四寶顯雅致,扇面投其所好,燕窩補卻不張揚。這份禮,確實比昨日那尊白玉觀音更合宜。
“讓承宗去時怎麼說?”他又問。
“實話實說。”王氏道,“就說昨日廟會上,弟不慎沖撞了二爺,心中惶恐,特來賠罪。話要說得誠懇,但不必過分卑微。承宗那孩子素來知禮,自有分寸。”
江守業坐在那兒,思量了許久。窗外天漸漸亮了,晨過窗紙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淡淡的斑。他終于站起,對王氏道:“就依你說的辦。”
王氏點點頭,喚翠縷進來,吩咐道:“去請大爺來,就說老爺和太太有事代。”
翠縷應聲去了。不多時,承宗跟著進來。年今日穿了淺灰長衫,料子是細棉布的,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平整。他量已經長開,肩背直,面容清秀,眉眼間有幾分王氏的影子,只是下頜線條比母親朗些,出年人將未的青。他走到床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兒子給父親請安,給母親請安。”
江守業打量著他。承宗今年十六歲,正是介于年與青年之間的年紀,形已經頗規模,卻還帶著未的稚氣。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側,神恭謹而不怯懦,那半舊的長衫穿在他上,反倒襯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宗兒,過來坐。”王氏溫聲道。
承宗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脊自然直,不顯拘謹也不顯散漫。王氏看著他,緩緩將昨日之事說了,只是略去了二月紅小產的細節,只說沖撞了二爺,二爺子不適。末了,道:“今日讓你去張府,替你弟弟賠個罪,送些禮,你可愿意?”
承宗聽完,沉默片刻,才抬起頭,目在父親臉上停留一瞬,又轉向母親:“父親母親既已決定,兒子自當遵從。只是兒子年,恐言語有失,反誤了大事。”
江守業看著他那雙眼睛,那眼睛里沒有年人常有的懵懂或躁,反倒有種沉靜的思量。他點點頭:“你母親說得對,你去最合適。只是記住,到了張府,恭敬有禮,但不必畏懼。該說的話說清楚,不該問的莫問。”
“兒子明白。”承宗點頭,“只是該怎麼說?”
王氏接過話頭:“你就說,昨日廟會上,弟頑劣,不慎沖撞了二爺,心中惶恐不安。回家後哭了一夜,你作為兄長,特代他來賠罪。話要說得誠懇,但不必過分卑微。若二爺問起你弟弟,就說他還小,不懂事,已經責罰過了。”
承宗一一記下,又問:“禮呢?”
“文房四寶一套,蘇州繡扇面一幅,冰糖燕窩兩盒。”王氏道,“禮不必多提,送上便是。若二爺推辭,你便說這是家中一點心意,若不收,弟弟心中更難安。”
承宗點頭,站起,又行了一禮:“兒子這就去準備。”
江守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長衫在晨里顯得格外拔。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時,已經開始跟著父親學做生意,見客,算賬,跑碼頭。那時他也這般,穿著半舊的長衫,學著大人的模樣說話做事。如今兒子到了這個年紀,也要開始面對這些了。
禮很快備好了。文房四寶裝在一個紫檀木盒里,盒蓋雕著歲寒三友的圖樣。蘇州繡扇面用錦囊裝了,燕窩裝在素錦盒中。承宗換了更正式的長袍,是深藍細布料子,立領對襟,剪裁合,雖不是嶄新,卻漿洗得干凈括。他站在院子里,自己整了整襟袖口,這才上了馬車。
江守業跟著上了車。馬車緩緩駛出江府,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車廂里,父子二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話。承宗雙手放在膝上,眼睛著窗外,側臉線條在晨里顯得清晰,已經有了年男子的廓,只是眉眼間還留著些許未褪盡的青。
“張嗎?”江守業忽然問。
承宗轉過頭,看著他,搖了搖頭:“不張。”他頓了頓,“母親教的話,兒子都記下了。到了那里,照實說便是。”
江守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忽然有些復雜。這孩子太沉穩了,沉穩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年。他想起自己十六歲時,第一次獨自去談生意,張得手心都是汗,說話都打結。可承宗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場合,或者說,他天生就有這種應對的能耐。
馬車到了張府所在的街口。江守業讓車夫停下,對承宗道:“你自己過去,我在這兒等著。”
承宗點點頭,沒有多問,提著禮下了車。小廝要跟,他擺擺手,示意不必。年提著錦盒,一步一步往張府大門走去。那深藍長袍在晨風里微微飄,步子邁得穩,背脊得直,已有了年男子的儀態。
江守業掀開車簾,遠遠看著。他的手心里沁出細汗,比自己去時還張。他怕承宗說錯話,怕二月紅不給面子,怕……種種擔憂在心頭翻騰,讓他坐立難安。
承宗走到張府門前,抬起手,叩響了門環。銅環敲在門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管家出半張臉。承宗上前一步,躬道:“江家長子承宗,特來拜訪二爺,代弟賠罪。”
管家打量他幾眼,見他雖是年,舉止卻得,語氣也恭敬,便道:“二爺子不適,不見客。”
承宗又躬:“煩請通稟一聲,就說江家承宗,是代弟來賠罪的。若二爺實在不便,我便在此等候。”
管家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且等等。”門又關上了。
承宗站在門外,提著錦盒,一未。晨風吹過,吹得他袍下擺微微飄。他站得筆直,眼睛看著那扇黑漆大門,神平靜如常,只有握著錦盒的手指微微收,出些許年人的繃。
江守業在馬車里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刻都像一年那麼長。正焦灼間,門又開了。這次開得大些,管家側道:“二爺請你進來。”
承宗道了謝,提著錦盒進了門。大門在他後關上,阻斷了江守業的視線。
江守業更張了。他讓車夫將馬車趕到街對面,尋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停下。自己掀著車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府大門。腦子里閃過無數念頭——承宗見到二月紅了嗎?說了什麼?二月紅什麼反應……
卻說承宗進了張府,管家引他到了偏廳。廳里陳設簡單,一桌四椅,墻上掛著幅水墨山水,案上擺著個青花瓷瓶,瓶里著幾枝半開的花。管家讓他稍候,便退下了。
承宗將錦盒放在桌上,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脊直,眼睛著門口。屋里很靜,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遠約傳來的說話聲。他微微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些,但肩背的線條依舊保持著恰當的拔。
過了一會兒,有下人進來上茶。茶是清茶,盛在白瓷盞里,熱氣裊裊。承宗道了謝,卻沒,依舊坐著等。他目掃過廳里的陳設,又落回門口,神專注而平靜。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有些慢,一步一步,往下走。承宗站起,向門口。只見一人從門外進來,穿著淺月白長衫,外罩淡青比甲,面蒼白,眉眼間著倦意,正是二月紅。
承宗上前一步,躬行了一禮:“晚輩江承宗,給二爺請安。”
二月紅微微頷首,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罷。”
承宗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脊依舊直,但姿態比方才更放松了些,顯出年人特有的那種介于拘謹與自如之間的狀態。二月紅打量他幾眼,見他雖是年,舉止卻得,神也恭謹而不卑微,便緩了語氣:“你父親讓你來的?”
“是。”承宗道,“但也是晚輩自己要來。”他頓了頓,繼續道,聲音清亮而平穩,帶著年人特有的干凈音,“前幾日廟會上,弟承源不慎沖撞了二爺,回家後惶恐不安,哭了一夜。父親責罰了他,但晚輩作為兄長,心中也難安。今日特代他來賠罪,還二爺海涵。”
他說得不急不緩,每個字都清晰,既不過分急切,也不顯得敷衍。二月紅聽著,面上沒什麼表,只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那節奏緩慢,像是在思量什麼。
承宗見狀,起將錦盒捧到案上,一一打開,作從容而不拖沓:“這是家中一點心意。文房四寶,給二爺平日消遣;蘇州繡扇面,繡的是《牡丹亭》游園驚夢;冰糖燕窩,給二爺補補子。東西陋,不敬意,還二爺收下。”
二月紅目在那些東西上掃過,停在繡扇面上。錦囊解開,出里頭的扇面,雙面繡,一面是杜麗娘游園,一面是驚夢,針腳細,栩栩如生。他看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承宗,目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要看清這年的真實心思:“東西帶回去罷。昨日之事,原是你弟弟無心之失,不必如此。”
承宗卻未,又躬道,這次腰彎得深了些,顯出誠意:“二爺若不收,弟弟心中更難安。父親教導我們,做錯了事便要認,要改。弟弟還小,不懂事,但這份心意是真的。還請二爺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
他說得誠懇,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二月紅,沒有半分閃躲,也沒有過分熱切,只是坦然地著,等著回應。二月紅沉默著,許久,才緩緩道,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著疲憊:“你弟弟多大了?”
“五歲。”承宗道,“正是頑劣的年紀。父親已責罰了他,他也知錯了。”
二月紅眼神有些恍惚,看向承宗,目卻像是過他在看別的什麼:“告訴你弟弟,不必惶恐。昨日之事,與他無關。”承宗一愣,抬頭看向二月紅,年人的臉上出些許不解,但很快又恢復平靜,等著下文。
二月紅聲音輕了些,帶著些疲憊,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復雜緒:“那孩子本就不穩。大夫說了,便是沒有昨日那一撞,也留不住的。”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平復什麼,“所以,真的與你弟弟無關。”
這話說出來,屋里靜了一瞬。承宗聽著,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明悟,隨即是年人特有的那種試圖理解人世界復雜的思索。他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是安,是開解,也是撇清。二月紅在告訴他,這件事不必再提,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可這話太過妥帖,太過周全,反倒讓承宗覺得哪里不對。他想起母親常說的,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寬容。二月紅這般說,是真的大度,還是另有深意。十六歲的年已經能夠知到話語背後的微妙,只是還未必能完全參。
承宗下心頭疑慮,依舊恭敬道,語氣比方才更添了幾分慎重:“二爺寬宏,晚輩激不盡。只是東西既已帶來,還請您收下。否則晚輩回去,無法向弟弟代,也無法向父親母親代。”
二月紅看著他,看著那張尚帶青卻已初見棱角的臉,忽然想起自己年時,也曾這般固執過,也曾這般試圖在人世界里尋個道理。他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那點頭的作很輕,卻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罷了,我收下便是。”
承宗松了口氣,臉上出恰到好的笑容,那笑容干凈,帶著年人完一件重要事後的如釋重負:“謝二爺。”
二月紅讓下人將東西收下去,又對承宗道:“你且等等。”他起出了偏廳,步子依舊有些緩,著病後的虛弱。不多時回來,手里拿著個錦盒,遞給承宗,“這個帶回去,給你弟弟。告訴他,二爺不怪他,讓他好生讀書,莫再頑皮。”
承宗接過,打開一看,里頭是一方硯臺。那硯臺看著有些年頭了,石質倒是細膩,雕工也巧,雕的是松鶴延年的圖樣。可細看之下,硯臺邊緣有細微的磨損,底部還有淡淡的土沁痕跡,像是從土里挖出來,又仔細清理過的。
承宗心頭一,面上卻不顯,只躬道,語氣里帶著恰當的推辭:“這太貴重了,晚輩不敢收。”
“收著罷。”二月紅擺擺手,作有些無力,“不是什麼值錢東西,給孩子玩罷了。”他頓了頓,目在承宗臉上停留片刻,又道,“你是個好兄長,將來定有出息。”
承宗道了謝,將錦盒小心收好。二月紅又說了幾句閑話,便讓管家送客。承宗又行了一禮,這才退出偏廳。
出了張府大門,刺得他瞇了瞇眼。他站在臺階上,提著錦盒,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門。門閉著,像一張沒有表的臉。年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轉走下臺階,往街對面走。步子依舊穩,只是握著錦盒的手微微收了些。
剛走到街心,便見馬車從巷子里駛出來,停在面前。車簾掀開,江守業探出頭,急切地問:“如何?”
承宗上了車,將錦盒放在側。馬車緩緩駛,他才開口,將經過細細說了。說到二月紅那句“本就不穩”時,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江守業,年人的眼睛里帶著思索後的清明:“父親,二爺說,那孩子本就留不住,與承源無關。”
江守業怔了怔,心頭那了一天的石頭,忽然松了些。他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是承源那一撞的緣故,是本就保不住。
“他還說了什麼?”江守業問。
“二爺讓把這方硯臺帶給承源,說讓他好生讀書,莫再頑皮。”承宗將錦盒遞給江守業,卻沒有立即松手,而是看著江守業的眼睛,緩緩道,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帶著十六歲年特有的那種介于與稚之間的審慎,“只是父親,兒子覺得二爺那話,是說給兒子聽的,也是說給我們家聽的。”
江守業接過錦盒的手一頓:“什麼意思?”
承宗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顯是經過了一番思量:“二爺說那孩子本就留不住,說得太輕巧,太妥帖。像是早就備好的說辭,也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也像是在告訴我們,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提,也不必再深究。”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這方硯臺,兒子看著,不像是尋常件。邊緣有磨損,底部有土沁,像是古,只怕是……”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江守業打開錦盒,取出那方硯臺。石質溫潤,雕工細,確是上好的端硯。可細看之下,他也看出了問題——那磨損,那土沁,還有底部約可見的銘文,雖被磨去大半,卻還能看出是前朝某位文人的私印。
這是陪葬品。江守業的手抖了一下,硯臺險些手。他忙握了,臉一點點白了下去。二月紅回贈陪葬的硯臺,這是什麼意思?是暗示,是警告,還是不屑,抑或是某種更深的、他無法參的用意。
“父親。”承宗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年人的聲音里帶著這個年紀有的沉穩,“張府那邊,恐怕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二爺今日見兒子,說話做事滴水不,那份從容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兒子雖年,卻也看得出,他不是普通的戲子,張長待他,也不是普通的寵。”
江守業握著硯臺,那冰冷的從掌心一直傳到心里。他想起昨日在張府,張啟山拔槍時的眼神,想起二月紅蒼白卻平靜的臉,想起那尊被收下的白玉觀音,想起今日這方陪葬的硯臺。這一切,都著說不出的詭異。張啟山和二月紅,不是尋常的軍和戲子。他們的關系,他們的做派,他們的心思……都深得讓人不。
“生意,”江守業喃喃道,聲音里出疲憊,“這下生意,怕是要更難了。”
承宗看著他,沒有說話。年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映著父親蒼白的臉。他雖只有十六歲,卻已懂得察言觀,懂得這話里的沉重,也懂得這個家正在面臨的困境。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指節有些發白,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馬車駛回江府,停在門前。江守業下了車,手里還攥著那方硯臺。承宗跟在他後,步子穩當,背脊直,已有了青年人的模樣。父子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府,往正房去。
王氏還在等著。見他們進來,撐起子,看向江守業:“如何?”
江守業將那方硯臺放在桌上,聲音干:“收了禮,回了禮。只是這回禮,”他頓了頓,“是陪葬的東西。”
王氏臉一變,手拿起硯臺,細細看著。那土沁,那磨損,那被磨去的銘文……看了許久,才緩緩放下,抬頭看向承宗,目里帶著詢問:“宗兒,你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再說一遍。細細地說,不要了什麼。”
承宗便又細細說了一遍,這次說得更慢,更詳細,連二月紅說話時的語氣、神,以及自己當時的,都一一說了。說到二月紅那句“本就不穩”時,王氏眉頭微蹙。說到那方硯臺時,王氏閉了閉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被角。
待承宗說完,王氏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卻也更沉:“這位二爺不簡單。”看向江守業,目里帶著深深的憂慮,“老爺,往後張府那邊,能避則避罷。這梁子雖看似解了,可人家心里怎麼想,我們不。這方硯臺,既是回禮,也是提醒——提醒我們,有些事,知道了也當不知道,有些線,越了就是越了。”
江守業點點頭,心頭那剛剛松了些的石頭,又沉甸甸了回來。他看著那方硯臺,看著那松鶴延年的雕工,忽然覺得那鶴像是在冷笑,那松也像是在嘲諷。這世道,這人心,比生意難做多了,也比他想得要深多了。而他的兒子,這個十六歲的年,已經比他更早地看到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