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這般不不慢地淌過去。臘月里祭了祖,除夕守了歲,正月里拜了年,元宵看了燈。江府上下安安穩穩過了年關,各房各院都得了賞賜,孩子們穿了新,吃了糖果,竹聲里迎來民國十六年的春天。
開春後,王氏的子養好了些。雖還有些虛弱,下紅之癥卻終于止住了。大夫又開了幾劑補氣的方子,囑咐好生將養,莫要勞神。王氏喝了幾日藥,臉上漸漸有了些,神也振作了。讓翠縷將賬本搬回屋里,每日晨起後,便靠在床頭,一頁頁翻看。
府里的賬目又回到了手里。陳秀蘭割得爽快,將這幾個月的收支明細一一列清,條理分明,倒省了王氏許多工夫。王氏細細看了,府中用度如常,各房月例、下人薪俸、日常采買,都無錯。合上賬冊,對翠縷道:“五姨娘是個妥當人。”
翠縷應道:“五姨娘辦事仔細,這幾個月的賬目都清楚。”
王氏點點頭,沒再多言。心里明白,陳秀蘭這般盡心,不是沒有所求。那子原是戲子出,如今有了兒,自然要為將來打算。不爭不搶,把事辦妥帖,便是最好的爭法。
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秩序。王氏掌家,趙氏協理,陳秀蘭幫著照看些雜事。各房姨娘安分守己,孩子們該上學的上學,該玩耍的玩耍。江守業每日去商會,傍晚回府,有時在書房看賬,有時去姨娘屋里。一切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二院里,尋月已滿九歲。孩子量又長高了些,穿著藕荷春衫,墨綠子,頭發梳兩個小髻,用淺綠發帶系著,襯得小臉愈發白皙。如今認得字不,能背許多詩,從“關關雎鳩”到“蒹葭蒼蒼”,從“床前明月”到“春眠不覺曉”,都能朗朗上口。
玉簟秋開始教琴棋書畫。琴是古琴,尋月小手按在冰涼的弦上,學著勾挑抹剔,起初生,漸漸也能彈出簡單的調子。棋是圍棋,母二人對坐在炕桌旁,黑白子落在棋盤上,啪,啪,聲音清脆。書是臨帖,尋月握著筆,在宣紙上寫“永字八法”,一筆一劃,寫得認真。畫是工筆,玉簟秋教如何勾線,如何敷,如何畫出一枝梅花,幾片竹葉。
還要學刺繡。尋月坐在窗下,手里拿著繃子,針線在細絹上穿梭。學得慢,卻極有耐心,一朵梅花繡了三天,花瓣漸次暈開,深淺有致。玉簟秋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一二,眼神溫。
周氏有時也來。如今來得勤了,常坐在佛堂外的廊下,看尋月讀書習字。偶爾問幾句,尋月答得清楚,便點點頭,捻著念珠,繼續誦經。那串檀木念珠在指間轉,一顆一顆,像數著流逝的。
四月里,春意漸濃。院子里的桃花開了,白白一樹,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鋪了滿地。玉簟秋近來卻有些異樣。常在白日里犯困,坐在窗下做針線,做著做著便打哈欠,眼皮沉沉往下墜。有時強撐著,手里的針線就錯了地方,拆了重做,費好些工夫。
早起時也有些不妥。梳洗時,會忽然掩住口,眉頭微蹙,像是要吐,卻又吐不出什麼。尋月看見了,問:“娘不舒服嗎?”
玉簟秋搖搖頭,用帕子拭了拭角:“沒事,許是昨夜沒睡好。”
孩子信了,便不再問。可這般形日復一日,尋月漸漸覺得不對。見過其他姨娘懷孕,趙姨娘懷承林時,便是這般,早起惡心,白日犯困。可那時年紀小,不明白其中緣故,只當是病了。
直到五月里,玉簟秋的肚子顯了懷。
春衫輕薄,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便藏不住了。玉簟秋換了寬松的裳,可行間,還是能看出些端倪。尋月這日陪母親做針線,目落在腰腹,看了許久,忽然問:“娘,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了弟弟?”
玉簟秋手一頓,針尖刺進指腹,沁出一顆珠。將手指含進里,過了片刻,才緩緩點頭:“是。”
尋月眨眨眼:“院子里的弟弟妹妹已經很多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玉簟秋心頭一酸。放下針線,將尋月拉到邊,輕聲道:“這個弟弟,跟別的弟弟不一樣。”頓了頓,“他是尋月的親弟弟,和尋月一樣,是娘的孩子。”
尋月似懂非懂,仰著小臉看。孩子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映著母親溫卻復雜的表。想了想,又問:“那他會像承林那樣,生下來就八斤八兩嗎?”
玉簟秋笑了,的頭:“不知道呢。也許會更壯實些。”將尋月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肚子上,“等他長大了,會尋月姐姐,會跟著尋月讀書寫字,會護著尋月。”
掌心下,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溫熱。尋月著,忽然覺得有些新奇。想起承林剛生下來時,紅通通的一團,會哭,會,會抓住的手指。這個弟弟,也會那樣嗎。
“尋月會好好待他的。”孩子認真道。
玉簟秋眼眶有些了,將尋月摟進懷里,下抵著的頭發。窗外春明,桃花開得正好,香氣一陣陣飄進來。想起自己懷尋月時,也是這樣春深時節,也是這樣忐忑又期待的心。一晃九年過去了,尋月已長這般模樣,而又要有一個孩子。
這深宅大院,冰冷孤寂,可這兩個孩子,是生命里僅有的暖意。
日子依舊平靜地過。玉簟秋有孕的消息,漸漸在府里傳開。王氏讓翠縷送了些補品來,燕窩、阿膠、黨參,都用紅綢包著。趙氏也遣人送了禮,是兩匹細的棉布,給孩子做裳用。其他姨娘各有表示,或輕或重,都是個心意。
江守業知道後,來二院看了趟。他坐在廳里,玉簟秋站在一旁,尋月挨著母親站著。他目在玉簟秋肚子上停了停,緩緩道:“好生養著,缺什麼讓管家去辦。”
玉簟秋福應了。江守業又看了看尋月,孩子穿著淺綠春衫,梳著雙髻,安安靜靜站著,眼神清澈。
“尋月近來讀書如何?”他問。
玉簟秋輕聲道:“能背好些詩了,字也寫得端正。”
江守業點點頭,沒再多說,起走了。他如今心思不在這頭。商會那邊出了事,一批貨被扣了,是運往廣州的綢緞茶葉,貨值不小。商會里幾家都有份,如今貨扣在長沙關,說是手續不全,要查驗。
這一查驗便沒了下文。商會開了幾次會,眾人商議對策。有人提議打點關系,有人主張按規矩補辦手續,吵了幾日,也沒個定論。貨在關里,一日日耗著,利息不說,誤了貨期,還要賠違約金。
這日商會又聚。李會長坐在上首,眉頭鎖,手指在桌上敲著:“不能再拖了。廣州那邊催了幾回,再不出貨,咱們商會的信譽就完了。”
江守業坐在下首,面凝重:“打點關系,找誰打點。長沙關那幾個,胃口越來越大,前次送去的銀票,收是收了,事卻沒辦。”
“那是送得不夠。”一位姓錢的商人道,“這世道,哪有不吃腥的貓。多送些,自然就通了。”
李會長搖搖頭:“這次不一樣。我打聽過了,扣貨的是新調來的稽查隊,隊長姓孫,是張長手下的人。”他頓了頓,“張長的脾氣,諸位都知道。他手下的人,怕是不好打點。”
屋里靜了一瞬。張啟山的名頭,在長沙商界無人不知。那位年輕的長,油鹽不進,不吃,上任半年,已讓不人了釘子。
“那怎麼辦?”錢商人攤手,“貨總不能不要了。”
李會長沉許久,目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江守業上:“江老板,你與張長打過幾次道?”
江守業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打過兩回,都不太愉快。”他將廟會和張府的事略說了說,末了道,“張長那人,不是尋常手段能打的。”
“那也得試試。”李會長道,“這樣,你我二人做東,在宜春樓設宴,請張長賞。酒桌上,話好說些。”
江守業皺眉:“宜春樓,那是青樓,張長怕是不喜。”
“男人哪有不喜這個的?”錢商人,“酒佳人,自古就是談事的由頭。張長再正經,也是個男人。”
李會長也道:“江老板多慮了。宜春樓是長沙最好的酒樓,席面致,姑娘也雅致。我們只請張長吃酒聽曲,不說別的,他總不好推辭。”
眾人七八舌,都覺此法可行。江守業雖覺不妥,卻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貨在關里,一日日都是損失,商會幾家都等著這批貨周轉。他咬咬牙,終是點了頭:“那就試試。”
帖子遞到張府,三日後得了回音,張啟山應了。
宴席設在宜春樓最好的雅間“聽雨軒”。臨窗可見湘江,江水滔滔,船影點點。屋里陳設致,紫檀木桌椅,墻上掛著名家字畫,多寶閣上擺著古玩玉。李會長和江守業早早到了,吩咐酒樓準備席面,要最好的酒,最致的菜。
申時三刻,張啟山到了。他今日穿了深灰中山裝,未帶隨從,獨自一人。進門時,目在屋里掃過,看見滿桌酒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張長大駕臨,蓬蓽生輝。”李會長忙迎上前,拱手笑道。
張啟山微微頷首,在主位坐下。江守業在一旁陪著,親自斟酒。酒是上好的花雕,燙過,香氣撲鼻。張啟山端起酒杯,卻未飲,只淡淡道:“二位老板不必客氣,有話直說。”
李會長與江守業對視一眼,李會長先開口:“實不相瞞,今日請長來,是為商會那批貨。貨扣在關里有些時日了,商會幾家都等著周轉,還長通融通融。”
張啟山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貨為何被扣?”
“說是手續不全。”江守業接話,“可該補的都補了,關里就是不放行。”
“既然手續齊全,按規章辦事便是。”張啟山語氣平靜,“找我做什麼?”
李會長忙道:“規章是死的,人是活的。長一句話,底下人自然就辦了。”他使了個眼,江守業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推到張啟山面前,“一點心意,給長吃茶。”
張啟山看也未看那紅封,只抬眼看向二人,眼神冷了下來:“二位這是要行賄?”
李會長笑容僵了僵:“長言重了,這只是一點辛苦費。”
張啟山站起:“張某職責所在,不敢收。貨既手續齊全,自會放行。若真有問題,依法置。”他轉要走。
李會長急了,忙攔住:“長留步。”他朝門外使了個眼,門簾一掀,進來幾個姑娘。都是宜春樓的紅牌,穿著鮮艷,施著脂,香氣襲人。姑娘們笑著上前,便要往張啟山邊湊。
江守業臉一變,忙道:“李會長,不可。”
可已經晚了。張啟山面驟然沉下,眼神銳利如刀。他一把推開湊近的姑娘,那姑娘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屋里頓時了,姑娘們驚呼,李會長慌忙賠笑,江守業急得額頭冒汗。
“放肆。”張啟山聲音不高,卻過所有嘈雜。他盯著李會長,一字一句道,“李會長這是把張某當什麼人了?”
李會長臉煞白,連連擺手:“誤會,誤會,長息怒……”
張啟山不再理會,拂袖而去。步子邁得急,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門簾被他掀得飛起,又落下,遮住了離去的背影。
屋里死一般寂靜。姑娘們面面相覷,不敢說話。李會長癱坐在椅上,面如土。江守業站在那兒,看著桌上那杯未的酒,看著那紅封,看著滿桌致的菜肴,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個笑話。
“這下好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干,“這批貨別想要了,往後勒腰帶吧。”
李會長抬起頭,哆嗦著:“我,我以為這些穿的,都吃這一套。”
江守業苦笑。是啊,從前那些軍,哪個不是見錢眼開,見起意。可張啟山不一樣,他早就該知道。廟會那次,張府那次,今日這次,一次次壁,一次次難堪,他怎麼還不明白。
這世道變了,人也變了。從前那套行不通了。
他轉,慢慢往外走。樓梯很寬,鋪著紅氈,踩上去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樓下傳來竹聲,姑娘們的笑,客人的喧嘩,熱鬧得刺耳。這些熱鬧,與他無關了。
走出宜春樓,暮已沉。湘江上起了霧,朦朦朧朧,船影在霧里若若現。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寒噤。馬車等在街邊。車夫見他出來,忙放下腳踏。江守業上了車,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眼前晃過張啟山冷的臉,李會長煞白的臉,姑娘們驚慌的臉,還有滿桌的酒菜,那杯未的酒。
一切都套了。貨在關里,生意做不下去,商會幾家的怨氣,都要落在他頭上。而張啟山那邊,這梁子是徹底結下了。馬車緩緩駛,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那聲音規律,沉悶,像更,一聲聲,數著他漸漸黯淡的前程。
回到江府時,天已黑。府里點起了燈,各院窗紙上映出暖黃的。孩子們的笑鬧聲約傳來,清脆悅耳,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江守業沒有下車,只讓車夫繞著府外走了一圈。黑漆大門閉,石獅子蹲在門前,在夜里顯得格外冷。他看了許久,才道:“回罷。”
馬車駛進側門,停在院子里。江守業下了車,一步一步往書房走。步子很慢,背脊微駝,像是突然老了十歲。書房里沒有點燈,黑漆漆一片。他坐在書案後,手撐著額頭,一不。窗外月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欞的影子,一格一格,像牢籠。
這深宅大院,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籠。這生意,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負累。這世道,他爬滾打幾十年,以為早已看,如今卻越來越看不懂了。
夜漸漸深了。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一聲,敲在寂靜里,像在數著這漫長而難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