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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二十三回·金甌殘缺商賈拼湊,玉樓傾頹家業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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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的議事堂里,門窗都關得嚴實,卻仍能聽見外頭街上黃包車的鈴鐺聲,遠遠近近,時有時無。屋里煙霧繚繞,幾個煙囪似的男人悶頭著水煙,咕嘟咕嘟的響,煙氣一團一團從他們口鼻間噴出來,混著的霉味,還有一子焦躁的氣。

江守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著一份單據,紙張已經得有些了,邊角起。他低著頭,目落在那些麻麻的數字上,卻半天沒看進去一個字。對面李會長摘了眼鏡,用絨布慢慢著鏡片,一下,呵一口氣,再一下。鏡片在昏黃的電燈下反著,一閃一閃,晃得人眼暈。

“就這麼定了。”錢商人把水煙筒往桌上一頓,銅質的煙鍋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這批貨,全當打了水漂。咱們幾家湊一湊,把窟窿填上。再拖下去,利滾利,怕是連底都要賠進去。”

他說得直白,話糙理不糙。屋里幾個人互相看看,都沒接話。窗外的天過糊了高麗紙的窗格,在地上投出一塊塊模糊的白斑。已是午後申時,日頭偏西,那便帶了昏黃的調,懶懶地爬在青磚地上,爬在眾人腳邊。

李會長重新戴上眼鏡,鏡夾在耳後,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昨夜沒睡好:“錢老板說得在理。貨是肯定要不回來了,張啟山那邊,我托人又去打探過,回話就三個字——按規矩。”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按規矩,咱們這批貨手續上確實有瑕疵,他卡著不放,任誰也說不出不是。”

“瑕疵?”孫老板冷笑一聲,他是做茶葉生意的,子急,嗓門也大,“往年哪次不是這麼辦的,怎麼偏今年就瑕疵了。分明是那姓張的故意刁難。”

“刁難也好,按規矩也罷,總之貨在他手里扣著。”江守業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屋里靜了一靜。他放下手里的單據,抬起頭,目在眾人臉上掃過,“眼下最要的,是把廣州那邊的違約金賠上。商會信譽不能丟,丟了,往後就難做了。”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在座的幾位,都是長沙城里有頭臉的商人,生意做得大,鋪子開得遠,廣州、上海、漢口都有分號。信譽二字,比命子還要。一次失信,往後生意場上就難抬頭了。

“賠是要賠,可這數目……”趙老板著手,他是做綢緞生意的,這批貨里他的份額不小,“一時半會兒,現錢周轉不開啊。”

屋里又靜下來。只有水煙筒咕嘟咕嘟的響,還有窗外約傳來的市聲。賣餛飩的梆子聲,算命先生的銅鈴聲,孩追逐的笑鬧聲,這些聲音隔著一道墻,顯得遙遠而不真切。墻里墻外,兩個世界。

江守業從懷里掏出懷表,翻開表蓋看了看。鎏金的表殼已經有些舊了,表盤上的羅馬數字也有些模糊。這是父親傳給他的,戴了二十多年。他合上表蓋,金屬相,發出清脆的一聲“咔”。

“我出這個數。”他出三手指。

李會長看著他:“三百?”

“三千。”江守業說。

屋里響起氣聲。三千大洋,不是小數目。錢商人瞇起眼,打量著江守業,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江守業面平靜,只一雙眼睛深得很,看不出緒。

“江老板大氣。”李會長沉默片刻,緩緩道,“既如此,我也出三千。”

有人開了頭,後面就好說了。錢商人出兩千五,孫老板出兩千,趙老板出一千五。零零總總算下來,湊了一萬兩千大洋,夠填上違約金,還有些剩余,能補補各家的虧空。

數目定下,幾人便不再多話。李會長讓賬房先生進來,當場立了字據,各自按了手印。紅泥印在宣紙上,一個個鮮紅的指印,像傷口,又像某種契約的烙印。江守業看著自己那個指印,拇指上還沾著些紅泥,他掏出手帕,慢慢著。帕子是細棉布的,洗得發白,邊角已經起了。

字據立好,眾人散去。江守業最後一個起,走到門口時,李會長住他:“江老板留步。”

江守業轉過。李會長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卷。是洋煙,白紙卷,一頭印著金的英文字母。江守業接了,就著李會長劃著的洋火點上,吸了一口。煙味辛辣,嗆得他咳了兩聲。

“這批貨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李會長自己也點了一支,煙霧從他口鼻間緩緩溢出,“宜春樓那回,不該聽錢老板的。”

江守業搖搖頭,沒說話。說什麼呢,事已至此,怪誰都沒用。他靠著門框,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樹葉子已經落了,禿禿的枝椏向灰白的天,像干枯的手掌,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張啟山這個人,不簡單。”李會長低聲音,“我托軍中的朋友打聽過,他是東北講武堂出來的,跟過張大帥,後來不知怎的來了湖南。年紀輕輕就做到上校,不是靠軍功,上頭肯定有人。”

江守業靜靜聽著,煙卷在他指間慢慢燃著,灰白的煙灰積了一截,巍巍的,終于掉下來,碎在地上。

“咱們做生意的,惹不起拿槍的。”李會長嘆了口氣,“往後,避著些罷。生意上的事,該打點的打點,該走程序的走程序,別再給人抓住把柄。”

江守業點點頭,把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那一點火星在青磚上掙扎了一下,終于滅了,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

“我先回了。”他說。

走出商會大門時,天已經暗了。街燈亮起來,昏黃的暈在暮里一圈圈開。黃包車夫蹲在路邊等客,見有人出來,便站起,眼著。江守業擺擺手,沒車,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兩旁店鋪都上了燈,綢緞莊、米鋪、藥堂、茶館,一家挨一家,燈影里人影晃。伙計在門口招呼客人,掌柜的在柜臺後撥算盤,噼里啪啦的響聲從敞開的門里傳出來,清脆而急促。這些聲音,這些影,都是他悉的,看了幾十年,聽了幾十年。可今夜走在這條街上,卻覺得有些陌生。

路過一家當鋪時,他停下腳步。黑漆招牌上四個燙金大字“裕昌典當”,在燈下泛著暗沉的。門簾掀著,能看見里頭高高的柜臺,柜臺上方裝著鐵柵欄,柵欄後坐著朝奉,正就著燈看一件皮襖,翻來覆去地看,像在審視什麼珍品。

江守業站了片刻,轉走了。步子邁得有些沉,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響聲,一聲一聲,在寂靜的街巷里回響。

回到江府時,天已黑。門房老王提著燈籠迎出來,見他步行回來,愣了一下,忙道:“老爺怎麼沒坐車?”

“走走。”江守業說,接過燈籠,“太太歇了麼?”

“還沒,在書房等您呢。”

江守業點點頭,提著燈籠往里走。燈籠是絹面的,畫著喜鵲登梅的圖樣,燭從里頭出來,把那些圖案映在地上,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經過正院時,聽見里頭傳來孩子的笑鬧聲,是承林在玩,娘追著哄。那笑聲清脆,無憂無慮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書房里亮著燈。王氏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賬本,手里拿著算盤,正低頭撥著珠子。今日穿了件深青素面夾襖,頭發挽得整齊,著一支銀簪子。燭映在臉上,那張臉瘦削蒼白,眼下的青黑在燈里顯得更深。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回來了。”說,聲音平靜。

江守業把燈籠遞給跟進來的丫鬟,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紅木的,雕著福壽紋樣,坐墊是青緞面,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白。他靠進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中的郁結都吐出來。

“定了。”他說,“幾家湊了一萬二,把窟窿填上。”

王氏點點頭,沒問數目,只把算盤往他面前推了推:“家里的賬,你看看。”

江守業沒看算盤,目落在臉上:“你說吧。”

王氏便不推辭,翻開賬本,一頁頁指給他看:“這是去年的總賬,收主要靠鹽引和綢緞生意,還有兩間米鋪、一間當鋪的進項。支出分幾大塊:各房月例,下人薪俸,日常采買,人往來,還有孩子們讀書的開銷。”

聲音平穩,一條條列得清楚。江守業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那些數字他其實都知道,生意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家里開支他心里也有數。可今夜聽王氏一條條報出來,卻覺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去年總進項是三萬八千大洋,總支出是三萬五千。”王氏翻到最後一頁,“結余三千,加上前些年攢下的,庫里現銀約有兩萬。但這是算上固定資產,現錢沒這麼多。”

頓了頓,抬眼看向江守業:“這次賠出去的三千,是用了周轉的現銀。往後幾個月,生意上要格外小心,不能再有差池。”

江守業沉默片刻,問道:“家里的開支,能減多?”

王氏把賬本翻回中間幾頁,手指點著上面的條目:“各房月例,如今是正房二十,姨娘十塊,爺小姐們另算。下人的薪俸,管家五塊,一等丫鬟三塊,使的一塊。每日飯菜開銷,按人頭算,平均一天要十五塊左右。還有補品、藥材、筆墨紙硯、裳首飾,雜七雜八加起來,一個月總開支在八百大洋上下。”

八百大洋。江守業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年就是九千六。這還不算生意上的周轉,不算人往來的應酬,不算突然的變故。

“太多了。”他說。

王氏點點頭,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寫起來。筆是狼毫小楷,墨是徽墨,在宣紙上洇開淡淡的痕跡。寫得慢,一筆一劃,字跡娟秀工整。

“各房月例,先減三。”一邊寫一邊說,“正房十四,姨娘七塊。下人的薪俸減兩,使的減到八。飯菜減為兩葷兩素一湯,份量也減些,夠吃就行。補品……”頓了頓,“各房的補品先斷了,有孕的除外。”

江守業聽著,沒說話。王氏繼續寫,算盤珠子在另一只手底下噼啪作響,那些珠子撞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像是在計算著這個家還能撐多久。

“爺小姐們的教書先生,月錢十塊,管吃住。”王氏撥著算盤,“若是辭了,讓爺們去公學,一個月學費兩塊。小姐們在家,讓們娘教著,總比請先生省些。”

“公學教的是新學,四書五經還學麼?”江守業問。

“學總是要學的,可眼下顧不了那麼多。”王氏抬起頭,看著他,“老爺,家里現銀不多了。這批貨賠出去,生意上還要周轉,若是再有個萬一……”

沒說完,但意思明了。江守業懂。他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燭火搖曳,將他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窗外月很好,銀盤似的一,掛在中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月下投出斑駁的影子,枝椏錯,在地上織一張網。更遠,各院的燈火星星點點,有的還亮著,有的已經熄了。那些亮著的窗子里,是他的妻妾,他的兒,他的下人。這一大家子人,都指著他吃飯。

“就按你說的辦。”他轉過,聲音有些啞,“但有孕的那幾個,補品別斷。尋月娘,還有鄭氏,都懷著子。”

王氏點點頭,在紙上記下一筆。燭下,的側臉顯得格外沉靜,那種沉靜不是無于衷,而是看了世事之後的坦然。知道這個家已經到了不得不的時候,也知道這些話由說出來最合適——正房太太,當家主母,該擔的責任要擔,該做的惡人也要做。

“明日晨會,我跟各房說。”合上賬本,把寫好的紙折好,放進屜里。

江守業看著做這些作,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剛親的時候。那時王氏也是這般,辦事妥帖,說話在理。他生意上遇到難,常與商量。後來妾室多了,孩子多了,他漸漸來屋里,漸漸覺得老了,乏了,不如年輕姨娘鮮活。可今夜坐在這里,與商量這些最難啟齒的事,他才發現,這府里能與他分憂的,還是。

“辛苦你了。”他說。

王氏搖搖頭,沒說話。燭火跳了一下,出一朵燈花,青煙裊裊升起,在空氣里劃出淡淡的軌跡。拿起剪子,剪掉那截焦黑的燈芯,火重新亮起來,照得臉上那些細紋更加清晰。

兩人又說了些細節,直到更鼓聲傳來,已是亥時三刻。江守業起,王氏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老爺早些歇息。”說。

江守業點點頭,提著燈籠走了。影在游廊里漸行漸遠,燈籠的暈在夜里晃晃悠悠,最後消失在月亮門後。

王氏站在門口,看著那一點消失,才轉回屋。沒有立即歇息,而是重新在書案後坐下,翻開賬本,又把剛才寫的條陳看了一遍。燭火在臉上跳躍,那雙眼睛深得很,映著跳的火,卻平靜無波。

知道明日會有一場風波。月例減了,補品斷了,飯菜差了,各房姨娘不了要抱怨。趙氏會鬧,鄭氏會哭,其他人也會嘀咕。可這是沒辦法的事,家里到了這個地步,總要有人來做這個惡人。

合上賬本,吹熄了燈。屋里頓時暗下來,只有月從窗紙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白。坐在黑暗里,一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第二日晨起,天沉。鉛灰的雲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卻又憋著,只偶爾飄下幾冰涼的雨星子。各房姨娘領著孩子到正房請安時,都覺出氣氛不同往日。屋里炭盆燒得旺,暖意融融,可那種暖里著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王氏坐在主位羅漢床上,穿著深青素面襖子,外罩玄比甲,頭發梳得一不茍,著那支銀簪子。面前的小幾上擺著算盤和賬本,還有一疊寫滿字的紙。江守業不在,說是去鋪子里了。

眾人行禮後,各自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孩子們被娘領著站在一旁,大的如承宗、承業,已經懂事了,垂手站著,目不斜視;小的如承林、尋芳,還懵懵懂懂,扯著娘的角,眼睛四瞟。

屋里很靜,只余炭火偶爾畢剝的輕響。幾個姨娘換著眼,卻沒人先開口。趙氏今日穿了件桃紅撒花襖子,外罩月白比甲,頭發梳得油,著支赤金點翠簪子。手里捧著個手爐,指尖在爐壁上輕輕挲,眼睛卻看著王氏。

王氏等人都到齊了,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今日大家來,是有件事要說。”

屋里更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

“年前商會有一批貨,被長沙關扣了。”王氏說得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貨值不小,商會幾家湊錢填了窟窿。老爺也出了一份。”

頓了頓,目在眾人臉上掃過:“這筆錢出去,家里的日子就了些。往後各的開銷,都要減一減。”

這話說出來,屋里響起低低的氣聲。鄭氏攥了帕子,孫氏低下頭,陳秀蘭垂著眼,玉簟秋攬著尋月,孩子在懷里了,輕輕拍了拍。

“怎麼減,我列了個條陳。”王氏拿起那疊紙,“各房月例,從今日起減三。正房十四,姨娘七塊。零花錢也減半,爺小姐們一樣。”

趙氏臉變了變,手里的手爐攥了。王氏看在眼里,卻不聲,繼續往下說:“下人的薪俸減兩,使的減到八。飯菜從今日起改為兩葷兩素一湯,份量夠吃就行,不許浪費。”

頓了頓,目落在幾個姨娘臉上:“各房的補品,從今日起停了。有孕的除外。”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激起層層漣漪。鄭氏眼圈立刻紅了,孫氏咬了咬,陳秀蘭抬起眼,看了王氏一眼,又垂下。玉簟秋摟著尋月,孩子仰起小臉看,輕輕搖搖頭,示意別出聲。

“太太。”趙氏終于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帶著刻意的,“月例減了,飯菜差了,這些妾都沒話說。可補品停了,承林還小,正長子的時候,沒喝怎麼行?”

王氏看著,眼神平靜:“你那兒子都四五歲了,還喝什麼。尋常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早斷了。趁早斷了,好好吃飯,比什麼都強。”

趙氏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張了張,想說什麼,王氏卻已經移開目,繼續往下說:“還有一件事。爺小姐們的教書先生,從下月起就不請了。爺們去上公學,一個月學費兩塊。小姐們在家,讓們娘教著。”

這話說出來,屋里又是一陣。承宗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又垂下。承業撇撇,顯然不滿。幾個小姐還小,不懂事,只茫然地看著大人們。

“太太。”這次開口的是鄭氏,聲音帶著哭腔,“尋芳還小,妾愚鈍,怕是教不好……”

“教得好教不好,總得教。”王氏打斷,“家里如今這個景,請不起先生了。你們做娘的,識字的就教識字,會紅的就教紅。總比閑著強。”

說得斬釘截鐵,沒有轉圜的余地。鄭氏眼淚掉下來,用帕子捂著,低聲噎。孫氏嘆了口氣,陳秀蘭依舊垂著眼,玉簟秋摟著尋月,孩子的小手抓著的角。

王氏說完這些,屋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炭火畢剝的輕響,還有鄭氏抑的噎聲。窗外的天更沉了,雨星子變細的雨,打在窗紙上,沙沙的響。

“就這些。”王氏合上賬本,“大家回去吧,該做什麼還做什麼。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眾人起,行禮,退出正房。腳步都有些沉,門檻時,趙氏踉蹌了一下,丫鬟忙扶住。甩開丫鬟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鄭氏還在哭,孫氏攙著,低聲勸著。陳秀蘭牽著尋芳,孩子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懵懂地跟著走。玉簟秋抱著尋月,走在最後。

出了正房院子,雨下得大了些。丫鬟撐開油紙傘,青布傘面在雨里綻開一朵朵灰暗的花。玉簟秋把尋月裹在披風里,孩子的小臉在外面,眼睛看著漫天雨。

“娘。”小聲問,“以後沒有先生了嗎?”

“嗯。”玉簟秋輕聲應。

“那尋月跟娘學。”

“好。”

雨地飄,落在青石地上,積起淺淺的水洼。各房的人四散走開,影在雨幕里漸漸模糊。玉簟秋抱著尋月往二院走,步子邁得穩,背脊得直。孩子在懷里,溫熱的小子著,是這寒冷雨日里唯一的暖意。

回到二院,周氏正在佛堂誦經。木魚聲篤篤地響,節奏平緩,像這雨聲的背景。玉簟秋把尋月放下,給孩子換了干爽的裳,又拿布巾干的頭發。孩子很乖,坐著不,任拭。

“娘。”尋月忽然問,“以後飯菜會嗎?”

玉簟秋手頓了頓:“會一些。”

“尋月吃得,沒關系。”

孩子說得認真,玉簟秋心頭一酸,的頭:“尋月乖。”

窗外雨聲淅瀝,佛堂的木魚聲還在繼續。那聲音篤,篤,篤,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這難熬的日子,又像是在告誡什麼。玉簟秋坐在窗下,看著雨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那些水痕錯著,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知道,從今日起,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要更難了。月例了,飯菜差了,補品斷了,先生辭了。這些變化看似細微,卻像投水中的石子,會激起一圈圈漣漪,波及每一個人。

而能做的,只是抱懷里的孩子,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里,守好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雨一直下到傍晚。天暗得早,各院早早點了燈。晚飯時分,廚房果然只送來兩葷兩素一湯。葷菜是紅燒和清蒸魚,素菜是炒青菜和燜豆腐,湯是蘿卜排骨湯。份量確實了,一盤紅燒只有薄薄一層,魚也不大,青菜炒得油發亮,卻只有一小碟。

玉簟秋給尋月盛了飯,夾了塊魚,仔細剔了刺。孩子小口小口吃著,很安靜。自己只吃了半碗飯,菜也夾得。秋雲在一旁看著,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只默默收拾碗筷。

夜里,雨停了。月從雲層後探出來,清冷冷的,照在漉漉的院子里。玉簟秋哄睡尋月,獨自坐在窗下做針線。是一件小襖,給未出生的孩子準備的。布料是舊的,從自己的裳上裁下來,細棉布,洗得發,也淡了。用同的線細細著,針腳的,一針一線,都帶著母親的溫度。

更鼓聲遠遠傳來,已是二更天了。放下針線,了酸的眼睛。窗外月很好,院子里那叢竹子被雨洗過,葉子青翠滴,在月下泛著淡淡的。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語。

想起白日里王氏說的話,想起各房姨娘的表,想起趙氏的怨懟,鄭氏的眼淚,陳秀蘭的沉默。這個家,表面還維持著面,里卻已經像這被雨打的屋子,著氣,著腐朽的氣息。

而能做的,只是好手里這件小襖,照顧好懷里的尋月,還有肚子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在這的世道里,在這日漸衰敗的深宅里,守好自己這一方小小的安寧。

月靜靜灑下來,灑在院子里,灑在窗臺上,灑在手里的針線上。那銀的,冷冷的,淡淡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靜。就在這月里,一針一線,著日子,著希,著這漫長而艱難的人世間,一點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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