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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二十四回·倚檀蔭避禍佛堂下,聽佛音暫得片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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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月例減半、用度的令下了之後,江府各院的日子便像擰了的發條,一日過一日。晨起時廚下送來的粥稀了些,配的醬菜也從四樣減為兩樣,午晚兩餐的葷腥眼見著薄了,裝菜的碟盤也不再是滿當當的,只淺淺鋪一層底。尋常姨娘并爺小姐們倒也罷了,多是苦日子里熬過來的,或是年尚不知事,唯獨大小姐尋玉,這些變化落在眼里,便了天大的委屈。

尋玉今年十六,正是將未、最鮮亮熱鬧的年紀。從前府里寬裕時,是嫡出的大小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單說吃食一項,春日要杭州的龍井新茶配蘇州的糖,夏日要嶺南的荔枝冰鎮的酸梅湯,秋日要澄湖的蟹并太湖的莼菜,冬日要關外的鹿并窖藏的鮮果。如今這一,別的尚可忍耐,獨那荔枝一項,實是心頭之好。往年這時節,嶺南的荔枝早該一筐一筐送進府里,用冰鎮著,每日要食上二三十顆,剝了殼,瑩白的果盛在青玉碗里,蘸些許細鹽,甜里一點咸,滋味最妙。

可如今七八日過去,莫說荔枝,連尋常瓜果也見。廚下送來的點心,也從細的蟹殼黃、杏仁,換了尋常的芝麻餅、花生糖。尋玉起初還忍著,以為不過是幾日功夫,待到第十日上,見早膳又是一碗清粥、兩碟醬菜,午膳只一道紅燒并兩道素菜,那切得薄,多瘦,只嘗了一口便擱了筷子。

“這是喂貓呢?”將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卻著冷。

伺候的丫鬟春杏忙上前,輕聲勸道:“小姐好歹用些,太太說了,如今家里艱難,各房都要節儉些。”

“節儉?”尋玉抬眼,那雙生得極好的杏眼里滿是譏誚,“我堂堂江家大小姐,倒要跟著他們一道節儉。去,告訴廚下,我要吃荔枝,冰鎮的,現在就要。”

春杏面難,著手道:“小姐,這季節荔枝本就貴,如今家里……”

“家里怎樣?”尋玉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再怎樣,也不至于連幾顆荔枝都吃不起。去,就說我說的,讓他們現在就去買。”

春杏無法,只得退出去,過了約莫兩刻鐘回來,手里卻空著,只低聲道:“小姐,管家說了,老爺吩咐過,一切用度從簡,非必要的開支一概免了。荔枝實在買不得。”

尋玉坐在那兒,一不,只盯著桌上的飯菜。屋里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春杏屏著呼吸,不敢說話。忽然,尋玉手,抓住盛粥的瓷碗,往地上狠狠一摜。

“啪”的一聲脆響,瓷碗碎裂,粥四濺,糊在青磚地上,黏糊糊一片。春杏嚇了一跳,忙要上前收拾,尋玉卻已站起,走到多寶格前,抓起一個青瓷花瓶。那花瓶是前年江守業從景德鎮帶回來的,釉溫潤,繪著歲寒三友,平日極喜。此刻卻看也不看,揚手便往地上砸。

又是“哐當”一聲,瓷片飛濺,里頭著的幾枝半枯的花散落一地。春杏驚一聲,撲過去要攔,尋玉卻已轉,抓起案上一個紅漆描金的首飾盒,里頭裝著平日戴的釵環,連盒帶,一并砸在地上。珠翠玉簪滾了一地,在昏暗的線里閃著零碎的。

“小姐,小姐使不得。”春杏帶著哭音,跪在地上要撿那些碎片。

尋玉卻不理會,又走到窗前,抓起小幾上的茶。那是一套彩蓋碗,共六只,繪著折枝花卉,是及笄時王氏所贈。一只一只抓起來,往地上砸,每砸一只,便發出一聲悶響,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里格外刺耳。

待到第六只砸完,屋里已是一片狼藉。碎瓷、粥漬、散落的釵環、殘敗的花枝,混在一起,像被洗劫過一般。尋玉站在屋子中央,口起伏,額上滲出細汗,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里卻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

春杏跪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碎片,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知道大小姐脾氣大,卻沒想到大到這個地步。這些件,哪一件不是值錢的,哪一件不是老爺太太賞的,就這麼砸了,回頭可怎麼代。

正哭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是王氏屋里的張媽媽,聽見靜趕來了。一進門,看見屋里景象,倒吸一口涼氣,忙上前扶起春杏,又轉向尋玉,勉強出笑:“大小姐這是怎麼了,可是下人們伺候不周?您告訴我,我替您教訓們。”

尋玉卻看也不看,只冷冷道:“滾出去。”

張媽媽笑容僵在臉上,仍耐著子勸:“大小姐,如今家里不比從前,您……”

“我說滾出去。”尋玉打斷,聲音尖利,“你也配來勸我?一個奴才,倒管起主子的事來了。”

張媽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究不敢再說,躬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尋玉又坐回椅上,盯著滿地碎片出神,那張姣好的臉上沒有表,只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消息很快傳到王氏耳里。正在看賬,聽張媽媽說完,擱下筆,了太。翠縷在一旁低聲道:“太太,大小姐這般鬧下去,只怕……”

王氏擺擺手,示意不必再說。起,慢慢往尋玉院里走。步子邁得緩,心里卻沉甸甸的。這個兒,是頭胎所出,自小慣,要什麼給什麼,如今家里艱難,一時轉不過彎,也是常。可這般鬧法,終究不是辦法。

到了尋玉屋里,王氏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屋里已經簡單收拾過,碎片掃到了墻角,用簸箕盛著,但地上仍有零星瓷渣,窗下的青磚上還有一片深的水漬,是潑了的粥。尋玉坐在梳妝臺前,背對著門,手里拿著一把牛角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頭發。

王氏走到後,從鏡子里看的臉。尋玉知道母親來了,卻不肯回頭,只垂著眼,繼續梳頭。銅鏡里映出母二人的影子,一個面蒼白,眼帶憂慮,一個容艷,卻滿面冰霜。

“玉兒。”王氏開口,聲音溫和,“聽說你今日沒怎麼用飯。”

尋玉不答,只將梳子往妝臺上一擱,發出輕響。

王氏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看著:“家里如今艱難,你是知道的。不是爹娘苛待你,實在是……”

“實在是沒錢了,是吧。”尋玉終于轉過頭,臉上帶著笑,那笑卻冷,“母親,我不是三歲孩子,這些話哄不了我。江家這麼大的家業,再不濟,也不至于連兒吃幾顆荔枝的錢都沒有。分明是爹不疼我,娘也不疼我了。”

王氏心頭一刺,緩聲道:“怎麼會不疼你。只是如今生意上出了岔子,現錢周轉不開,各都要些。等過了這陣子,自然就好了。”

“等,等,等。”尋玉站起,走到窗邊,“從小到大,我要什麼,你們都說好,都依我。如今倒要我等著。等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等到我人老珠黃,沒人要了?”

說著,眼圈紅了,聲音里帶了哭腔:“我知道,我是兒家,遲早要嫁出去的,是別人家的人。所以爹娘就不把我當回事了,是不是?”

王氏也站起,走到邊,手要拉的手,卻被甩開。王氏的手僵在半空,過了片刻,才緩緩放下。看著兒,看著那張與年輕時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心頭涌起復雜的緒。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玉兒,別說氣話。”低聲說,“你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怎麼會不疼你。只是如今家里確實艱難,你要諒些。”

“諒。”尋玉重復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里帶著嘲諷,“我諒家里,誰諒我?我在這個家里十六年,錦玉食慣了,如今突然要我吃糠咽菜,我如何得了?”

轉過,看著王氏,眼睛里的淚已經收了,只剩一片冷:“母親若真疼我,便去跟爹說,我的月例還按從前的發,我的吃食用度還按從前的來。至于其他房怎麼節儉,與我無關。”

王氏看著,久久不語。屋里靜下來,只有更滴答的聲音,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窗外的天漸漸暗了,暮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屋子罩在一片昏黃的里。

許久,王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玉兒,這話我不能說。家里的規矩,是老爺定下的,各房都要遵守。你是大小姐,更該以作則。”

尋玉的臉一點點沉下去。看著母親,看著那張悉卻此刻顯得陌生的臉,忽然覺得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棉花,不過氣。張了張,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只轉過,背對著王氏,肩膀微微抖。

王氏站在後,看著兒單薄的背影,心里那弦繃得的。知道兒委屈,知道難過,可不能松口。這個家,已經到了不得不的時候,誰也不能例外。

“你好生歇著。”王氏最終只說了一句,轉出了屋。走到門口,聽見里頭傳來抑的泣聲,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徑直走了。

那之後,尋玉安生了幾日。只是這安生底下,卻積著更深的怨氣。不再砸東西,也不再鬧,只整日待在屋里,飯送來了,吃幾口便擱下,話也不多說,見了人,眼神冷冷的,像帶著冰碴子。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提著心,生怕哪句話不對,又了的逆鱗。

這般過了七八日,這日午後,尋玉在屋里悶得慌,便走到外間,想尋本書看。外間靠墻擺著一架紫檀木的多寶格,上頭除了書籍,還擺著些玩意兒,其中有一座西洋座鐘,是江守業前年從上海帶回來的,通鎏金,鐘面是琺瑯彩繪,繪著西洋風景,下頭垂著銅擺,走時極準,每到整點,便會有小鳥從鐘里彈出,啾啾鳴。

這座鐘江守業極喜,平日放在書房,前些日子書房修繕,便暫時挪到尋玉屋里。尋玉起初也覺新奇,常盯著看,如今卻覺得礙眼——家里都這般景了,還擺著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走到座鐘前,盯著那鎏金的殼子,琺瑯的鐘面,還有鐘擺下頭垂著的銅鏈。忽然手,抓住鐘擺,用力一扯。銅鏈發出“嘩啦”一聲響,鐘擺被扯了下來,在手里晃。看了看,隨手扔在地上。銅擺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接著,手去推那座鐘。鐘很沉,推了一下,沒推,便又加了力。多寶格晃了晃,座鐘歪了歪,終于“轟”的一聲倒下,砸在地上。鎏金的殼子撞在磚上,凹進去一塊,琺瑯鐘面碎裂,里頭的齒彈簧散落一地,那只本該整點彈出的小鳥,此刻歪在碎片里,翅膀折了一只,再也不出了。

巨大的響聲驚了外頭的丫鬟。春杏沖進來,看見地上景象,嚇得臉煞白,撲過去要扶,卻不知從何下手。尋玉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臉上沒有什麼表,只口微微起伏,泄出一快意。

“小姐,這,這可是老爺最的……”春杏聲音發。

“我知道。”尋玉打斷,聲音平靜,“你去告訴太太,就說我不小心倒了。”

春杏看看,又看看地上的碎片,終究不敢違逆,轉跑了。不多時,王氏匆匆趕來,一見屋里形,腳步踉蹌了一下,翠縷忙扶住。王氏站穩,走到座鐘前,蹲下,撿起一塊琺瑯碎片。那碎片上還繪著一角藍天,如今卻裂了,再也拼不回去。

抬起頭,看向尋玉。尋玉卻避開了的目,走到窗邊坐下,拿起桌上半涼的茶,抿了一口。

“玉兒。”王氏開口,聲音沙啞,“你這是做什麼?”

“不小心倒了。”尋玉說得輕描淡寫。

王氏看著,看了許久,才緩緩站起,對翠縷道:“讓人來收拾了。”又轉向尋玉,“你隨我來。”

尋玉不:“去哪?”

“去給你爹賠罪。”王氏說。

“我不去。”尋玉扭過頭,“不過是一座鐘,砸了就砸了。爹要是問起,娘就說是我失手倒的,難道爹還會為了一座鐘打我不。”

王氏走到面前,看著,目復雜:“玉兒,這不是一座鐘的事。這是你爹的心之,也是家里的東西。如今家里艱難,每一件件都要惜。你這般糟踐,讓你爹知道了,該多寒心。”

尋玉咬住,不說話了,眼圈卻紅了。低下頭,手指絞著角,半晌,才低聲道:“娘,你別告訴爹。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了。”

王氏看著這副模樣,心頭一,手了的頭:“玉兒,不是娘要為難你。只是這件事,瞞不住。你爹每日都要來瞧這座鐘的,如今不見了,他總要問。”

“那娘就說,是下人打掃時不慎倒了,已經責罰過了。”尋玉抬起頭,眼里帶著祈求,“娘,你就幫我一回。我保證,以後一定聽話,再也不鬧了。”

王氏看著兒,看著眼里那點淚,看著臉上見的,心頭那弦松了松。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搖頭:“玉兒,這件事,娘不能瞞。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況且,你爹如今心里正煩,若知道你還在鬧,只怕更生氣。”

尋玉眼里的黯了下去。松開絞著角的手,別過臉,不再說話。王氏又站了一會兒,見沒有反應,便轉出了屋,吩咐翠縷好生看著,自己往書房去了。

江守業正在書房里看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王氏,便擱下筆:“正要讓人去請你。”

王氏走到書案前,福了一禮,卻沒有立即說話。江守業看出神不對,問道:“怎麼了?”

王氏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老爺,妾教無方,特來請罪。”

江守業眉頭微蹙:“出什麼事了?”

“尋玉那孩子,今日不小心,將老爺那座西洋座鐘倒了。”王氏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過,“鐘摔壞了,妾已經讓人去收拾了。”

江守業臉沉了下去。他站起,走到窗邊,背對著王氏,沉默許久,才道:“不小心?”

王氏垂下眼:“是。”

“怕不是不小心罷。”江守業轉過,看著,“這幾日,各房都用度,尋玉是不是鬧了?”

王氏沒有否認,只低聲道:“孩子還小,一時轉不過彎來。妾已經勸過了,也知錯了。”

江守業擺擺手,示意不必再說。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手指在賬本上敲了敲,那節奏緩慢而沉重。屋里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畢剝的輕響。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書房里點起了燈,昏黃的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長長的。

“這批貨的窟窿,還得補。”江守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商會那幾家湊的一萬二,只是填了違約金。貨本的本,還有這些日子的利息,加起來又是一筆。生意上,幾個鋪子這月的進項也不如從前,米鋪那邊,糧價跌了,當鋪那邊,死當多了,活當了。”

王氏靜靜聽著,沒有話。知道,江守業說這些,不是要出主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家里的境況,比面上看起來的還要艱難。

“尋玉十六了。”江守業又說,這次抬眼看,“擱前朝,十六的姑娘,早該出嫁了,說不定都當娘了。”

王氏心頭一跳,猜到他要說什麼,卻還是順著話頭問:“老爺的意思是?”

江守業從屜里取出一份帖子,推到王氏面前。帖子是素白灑金的,上頭印著“李府”二字。王氏拿起,打開看,里頭是邀請江守業夫婦過府一敘的請柬,落款是“李維”。

“李行長?”王氏抬頭。

江守業點點頭:“李維,長沙商業銀行的行長,你也見過。他家生意做得大,不銀行,還有貨棧、船運,商路上吃得開。前些年他二兒子出國留洋,學的是經濟,上月剛回來。”

王氏握著請柬,手指微微收。看著江守業,等他繼續說。

“李行長這二兒子,李承鈞,今年十八,比尋玉大兩歲。”江守業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人在英國念的書,學的洋人的經濟之道,回來是要接手家里生意的。李行長前幾日與我喝茶,提起這事,話里話外,有結親的意思。”

王氏沉默著。屋里又靜下來,只有燭火跳的聲音。看著手里的請柬,看著那工整的楷書,看著“李府”二字,心里翻騰著復雜的緒。尋玉是的頭生,自小捧在手心里長大,從未想過,兒這麼快就要議親,還是在這種形下。

“老爺覺得李家如何?”問,聲音有些干。

“李家自然是好的。”江守業說,“門第相當,家底厚實,兒子又出息。尋玉若嫁過去,是正房太太,將來掌家,一輩子食無憂。”

他頓了頓,看向王氏:“況且,如今家里這個形,若能與李家結親,生意上也能得些照應。李行長在商界人脈廣,銀行那邊貸款、匯兌,都能行方便。咱們家這批貨的虧空,若有李家幫襯,也能緩一緩。”

這話說得很直白,沒有遮掩。王氏聽懂了,也聽明白了。這不是單純的議親,這是聯姻,是江家借李家的勢,來渡過眼前的難關。而尋玉,就是那座橋。

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里已經平靜下來。將請柬放回桌上,緩緩道:“老爺既已思量過了,妾沒有異議。只是總得問問玉兒的意思。”

“父母之命,妁之言,問什麼。”江守業擺擺手,“一個姑娘家,懂得什麼。你明日去告訴,讓有個準備。李家請柬上寫的是後日中午,請咱們過府用飯,正好讓兩個孩子見見面。”

王氏點點頭,沒再說話。站起,又福了一禮,轉往外走。步子邁得穩,背脊得直,可握著帕子的手,卻在袖子里微微抖。

走到門口時,江守業住:“那座鐘的事,不必再提了。告訴尋玉,以後收斂些,別再鬧了。”

王氏應了一聲,推門出去。外頭夜已深,廊下點著燈籠,昏黃的暈在風里晃,將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水里的倒影。慢慢走著,心里那弦繃得的,又酸又。

回到正房,翠縷迎上來,低聲問:“太太,老爺怎麼說?”

王氏搖搖頭,沒回答,只問:“大小姐歇了麼?”

“還沒,屋里燈還亮著。”

王氏便往尋玉院里走。到了屋外,見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是尋玉坐在梳妝臺前,一不。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

尋玉聽見靜,回過頭,見是母親,臉上出些許忐忑,卻又強作鎮定。王氏走到邊,在繡墩上坐下,看著,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玉兒,那座鐘的事,娘跟你爹說了。”

尋玉臉一白,手指絞了:“爹罵我了麼?”

“沒有。”王氏搖頭,“你爹只說,以後收斂些,別再鬧了。”

尋玉松了口氣,臉上出笑容,手拉住王氏的袖:“娘,我就知道爹最疼我。一座鐘而已,壞了就壞了,以後我賠爹一個更好的。”

王氏看著,看著兒艷的臉,看著那雙清澈卻不知世事的眼睛,心頭那弦繃得更了。輕輕回袖,緩緩道:“玉兒,有件事,娘要跟你說。”

尋玉察覺母親神不對,笑容漸漸斂了:“什麼事?”

“後日中午,李行長家請咱們過府用飯。”王氏說得很慢,“李行長你知道,開銀行的。他家二兒子,剛從英國留洋回來,今年十八歲。你爹的意思,是讓你們見見面。”

尋玉愣住,呆呆看著母親,像是沒聽懂。過了許久,才喃喃道:“見面,見什麼面。”

王氏握住的手,那手冰涼,微微抖。輕聲道:“玉兒,你十六了,該議親了。李家門第好,家底厚,兒子又出息。你若嫁過去,是正房太太,一輩子福。”

尋玉猛地回手,站起,退後兩步,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頭滿是驚惶和不可置信:“娘,你說什麼?議親?嫁人?我還小,我不要嫁人。”

“十六不小了。”王氏也站起,看著,“擱前朝,十六的姑娘早出嫁了。你爹娘為你挑了這麼好的人家,是為你好。”

“為我好?”尋玉聲音拔高,帶著哭腔,“為我好就是把我嫁出去,換家里的生意?娘,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

王氏心頭一刺,卻還是穩住聲音:“玉兒,別胡說。李家是好人家,你爹是為你終著想。再說,只是見見面,又不是現在就定下。”

尋玉卻聽不進去,眼淚掉下來,轉過,撲到床上,將臉埋進錦被里,嗚嗚地哭起來。那哭聲抑而絕,像傷的小。王氏站在床邊,看著抖的肩膀,想手去拍,手抬到半空,卻停住了。

許久,尋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斷續的噎。王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玉兒,這個家,如今不容易。你爹生意上出了岔子,家里都要。你是大小姐,該懂事了。李家這門親事,對你,對家里,都好。你好好想想。”

說完,轉,慢慢出了屋。走到門口,聽見里頭又傳來抑的哭聲,的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外頭月很好,清冷冷的,灑在院子里,將一切都罩在一片銀輝里。王氏站在廊下,抬頭看天,天上星子稀疏,一彎殘月掛在中天,冷冷清清。風吹過來,帶著秋夜的涼意,吹得袂微微飄。

站了很久,直到更鼓聲傳來,已是亥時三刻了。才慢慢轉,往自己屋里走。步子邁得很慢,背脊卻得很直,像在撐著一副沉重的擔子。

屋里,尋玉哭了許久,終于哭累了。坐起,用袖子了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月灑進來,照在臉上,那張臉上淚痕未干,眼睛紅腫,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驚惶和絕,只剩一片木然。

看著窗外,看著那殘月,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看著這座住了十六年的深宅大院。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得讓害怕。

而遠在二院的玉簟秋,此刻正哄著尋月睡覺。孩子在懷里了,小聲問:“娘,大姐為什麼哭?”

玉簟秋輕輕拍著的背:“大姐心里難過。”

“為什麼難過?”

“因為長大了,就有長大的煩惱。”玉簟秋輕聲說,目落在窗外,落在同樣的月里。知道,這座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又要起變化了。而們這些依附于這深宅的人,只能隨著這變化,沉沉浮浮,不知飄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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