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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二十五回·西洋鏡里藏荒唐事,東洋席間露猙獰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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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時,天尚是灰蒙蒙的,東邊雲層里出些微的魚肚白,像未洗凈的宣紙洇了水漬。尋玉屋里早早亮了燈,丫鬟春杏端了銅盆熱水進來,見尋玉已經坐在梳妝臺前,上穿著寢,頭發披散著,對著鏡子發呆。

“小姐起得早。”春杏將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熱布巾遞過去。

尋玉接過布巾,敷在臉上,熱氣蒸騰上來,熏得眼睫微。敷了片刻,才取下布巾,對著鏡子細細看自己的臉。十六歲的年紀,皮是飽滿的,著健康的,眉眼生得極好,杏眼瓊鼻,不點而朱。只是眼下有些微的青,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

“打水來,我要洗頭。”說。

春杏應了聲,又出去喚小丫鬟提了熱水來,倒在銅盆里,兌了涼水,試了溫度,才伺候尋玉俯洗頭。尋玉閉著眼,任春杏的手在發間,皂角的香氣混著熱氣彌漫開來,氤氳了鏡面。水聲嘩啦,在寂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洗罷頭,用干布巾絞得半干,尋玉才坐直子,對著鏡子開始梳妝。打開妝匣,里頭是各脂釵環,都是往日攢下的。挑了一盒茉莉香,用撲沾了,輕輕拍在臉上,又取了胭脂,在掌心暈開,點在雙頰,上涂了淡淡的玫瑰膏子。眉用螺子黛描過,細細的兩彎,像柳葉。

妝罷,起走到櫥前,打開櫥門,里頭掛著各裳。的手在那些綢緞綾羅間逡巡,最後停在一件西洋上。那是去年江守業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說是最新的款式,試過一次,便收起來了,總覺得太過招搖。今日卻將它取了出來。

子是淺鵝黃的,料子是一種“喬其紗”的西洋紗,輕薄明,里頭襯了同的綢里子。上是的設計,領口開得略低,鑲著一圈蕾花邊,袖子是短袖,袖口也綴著蕾。擺寬大,從腰際蓬開,垂到腳踝,上頭用銀線繡著細碎的星子圖案,走時便泛著淡淡的。配套的還有一頂同的紗帽,帽檐綴著網,網上綴著小粒的珍珠。

尋玉將子換上,春杏在後面幫系好背後的扣子,又整理擺。換好子,走到穿鏡前,鏡子里的人影讓怔了怔。那西洋襯得段窈窕,腰肢纖細,擺蓬開,像一朵盛放的花。只是那張臉,雖施了脂,卻掩不住眼底的茫然。

“小姐真好看。”春杏在一旁低聲說。

尋玉沒說話,只靜靜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許久,才轉,走到梳妝臺前坐下,讓春杏幫梳頭。頭發已經半干,春杏用梳子細細梳順,在腦後盤一個髻,用幾發針固定,再戴上那頂紗帽,帽檐得低,遮住了半張臉,只出下和涂了膏的。

妝扮停當,外頭天已經大亮。王氏屋里的張媽媽來催了一次,說太太讓問問小姐可好了。尋玉說再等等。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張媽媽又來催,說老爺太太已經在前廳等著了。尋玉這才起,慢慢往外走。

走到前廳,見王氏和江守業都已經在了。王氏今日穿了絳紫織金緞襖,外罩玄狐皮里子的深青比甲,頭發梳得油,簪著赤金點翠簪。江守業則是一深紫團花緞袍,外罩玄馬褂,頭戴黑絨暖帽,手里拿著懷表,正低頭看時間。

見尋玉進來,兩人都抬眼看來。王氏目在上那件西洋上停了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沒說什麼。江守業倒是點了點頭:“這裳好,顯神。”

尋玉垂著眼,走到二人跟前,福了一禮:“兒給父親母親請安。”

“走吧。”江守業將懷表揣回懷里,轉往外走。

王氏上前,挽住尋玉的手臂,低聲囑咐:“今日去李家,規矩要守,禮數要周全。見了李老爺李太太,要恭敬問安,見了李二爺,要大方得,莫要小家子氣。”

尋玉嗯了一聲,聲音低低的。三人出了前廳,往府門走。晨風吹過來,帶著秋日的涼意,吹得尋玉擺微微飄,紗帽上的網拂在臉上,的。抬手理了理,手指到那些小粒的珍珠,冰涼涼的。

馬車已經等在府門外。是府里最寬敞的那輛,黑漆車廂,描著金邊,簾子是深藍緞子,繡著福壽紋樣。車夫放下腳踏,江守業先上了車,王氏扶著尋玉上去,自己才上去。車廂里很寬敞,三人坐下,還有些余地。

馬車緩緩駛,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車廂里一時無話,只有外頭市聲傳來。賣早點的吆喝聲,黃包車的鈴鐺聲,孩的嬉鬧聲,這些聲音隔著一層車簾,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行了一段,江守業忽然開口,聲音在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今日去李家,你務必好好表現。李家是面人家,李老爺在商界有頭有臉,李太太也是書香門第出。他家二爺留過洋,見過世面,你說話做事,都要守禮,莫讓人家覺得咱們江家的兒沒規矩。”

尋玉低著頭,看著自己擺上那些銀線繡的星子,輕輕嗯了一聲。

王氏在一旁接話:“老爺放心,玉兒是懂事的。”轉向尋玉,聲音放了些,“李家二爺既然留過洋,想必是知書達理的人。你見了他,大大方方地說話便是,不必太拘謹。只是記住,兒家該有的矜持還是要有的。”

尋玉又嗯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膝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紗帽的影落在臉上,遮住了的表。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在一座宅子前停下。那宅子門面不顯,黑漆大門,門前蹲著兩只石獅子,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題著“李宅”二字,字跡遒勁有力。門房見馬車停下,忙上前來,車夫放下腳踏,江守業先下車,王氏和尋玉隨後。

李家的管家已經候在門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藍長衫,面容和善,見江守業下車,便迎上前拱手:“江老爺,江太太,大小姐,里邊請。老爺太太已經在廳里候著了。”

三人跟著管家進了門。繞過影壁,是個四方院子,青磚鋪地,干凈整潔,墻角種著幾叢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在秋下泛著。正屋五間,門窗都敞著,能看見里頭人影晃。

進了正屋,廳里已經坐了人。主位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約莫五十來歲,穿著深灰長衫,外罩玄馬褂,面容清癯,雙目有神,正是李維鈞。的四十出頭,穿著藕荷織錦襖,外罩深青比甲,頭發梳得整齊,簪著珍珠簪子,面容溫婉,是李太太。

見江守業三人進來,李維鈞起相迎,李太太也站起來。雙方見了禮,寒暄幾句,便分賓主坐下。丫鬟上了茶,是上好的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江守業與李維鈞說著生意上的閑話,王氏與李太太聊著家常。尋玉坐在王氏下首,垂著眼,雙手放在膝上,一不。能覺到對面投來的目,是李太太在打量,那目溫和,卻帶著審視,像在評估一件什。

說了約莫一盞茶工夫,李維鈞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向尋玉,溫聲道:“這位便是江大小姐吧。”

尋玉抬起頭,對上李維鈞的目。那目很和善,卻有種久居上位的從容。站起,福了一禮,聲音清亮,帶著特有的清脆:“晚輩江尋玉,給李老爺、李太太請安。”

李維鈞點點頭,面上出笑意:“大小姐不必多禮,坐罷。”待尋玉坐下,他才又道,“早聽江兄提起,府上大小姐知書達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江守業忙道:“李兄過獎了,小頑劣,還要多請教。”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門簾一掀,進來一個人。

是個青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量很高,穿著淺灰西裝,白襯衫,系著深藍領帶,頭發梳得整齊,油水。面容生得極好,眉目清朗,鼻梁高,薄而紅,下頜線條分明。他進門時,目在廳里掃過,最後落在尋玉上,停了停,角浮起一淡淡的笑意。

尋玉的目與他相接,心頭猛地一跳。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穿著西洋裳,姿拔,面容俊朗,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風流意味,像灑在湖面上,波粼粼,晃得人眼暈。

“承鈞,過來。”李維鈞招手。

青年走到廳中,先向父母行了一禮,又轉向江守業和王氏,躬道:“晚輩李承鈞,給江老爺、江太太請安。”

聲音清朗,帶著西洋學堂里學來的那種標準話腔調,咬字清晰,語調平穩。江守業忙道:“賢侄不必多禮。”王氏也含笑點頭。

李承鈞這才轉向尋玉,目在臉上停留片刻,才微微躬:“江小姐。”

尋玉忙站起,還了一禮,聲音有些發:“李爺。”

兩人重新落座。李承鈞坐在父親下首,與尋玉斜對著。尋玉垂著眼,卻能覺到他的目時不時落在自己上,那目不熾熱,卻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像在欣賞一幅畫,或是一件的瓷。

李維鈞與江守業繼續說著話,話題從生意轉到時局,又從時局轉到兒。李太太與王氏聊著家常,問些府上瑣事,又夸尋玉裳好看,問是哪里做的。尋玉一一答了,聲音輕輕的,帶著恰到好的矜持。

李承鈞偶爾一兩句話,多是關于西洋見聞,說倫敦的霧,黎的街,紐約的高樓。他說得不疾不徐,語氣從容,目卻總似有若無地瞟向尋玉。尋玉聽著,心頭那點茫然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朦朧的歡喜。抬眼看他,見他說話時角微揚的樣子,見他抬手喝茶時修長的手指,見他西裝領口出的潔白襯衫,每一都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新鮮的氣度。

午膳擺在後廳。席面很致,八冷八熱,四湯四點,都是湘菜里的名品。清蒸武昌魚,紅燒獅子頭,臘味合蒸,東安子,一道道端上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丫鬟在一旁布菜,李太太不時讓給尋玉夾菜,溫聲道:“大小姐嘗嘗這個,這是廚子的拿手菜。”

尋玉小口小口吃著,作斯文,姿態優雅。能覺到李承鈞的目,那目像是帶著溫度,落在上,讓耳微微發燙。不敢抬頭,只低頭吃飯,偶爾抬眼,與他目相,便慌忙避開,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席間說話不多,多是李維鈞與江守業在聊,李承鈞偶爾應和幾句,尋玉則安靜聽著。李太太與王氏說著紅、養生之類的閑話,氣氛融洽而自然。

用罷午膳,丫鬟撤了席面,重新上了茶點。李維鈞這才緩緩開口,話是對江守業說的,眼睛卻瞟向尋玉和李承鈞:“江兄,咱們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兒有個好歸宿。今日兩個孩子見了面,我看著倒是投緣。不知江兄意下如何?”

江守業放下茶盞,正道:“李兄說的是。承鈞賢侄一表人才,又留過洋,見識不凡。小若能許配給賢侄,是的福氣。”

李維鈞點點頭,轉向王氏:“江太太的意思呢?”

王氏含笑:“老爺說得是。李家門風好,承鈞爺又出息,我們做父母的,自然歡喜。”

李維鈞這才看向李承鈞:“承鈞,你的意思呢?”

李承鈞站起,向江守業和王氏躬一禮,聲音清朗:“晚輩對江小姐一見傾心,若能娶江小姐為妻,是晚輩的榮幸。”

這話說得直接,尋玉的臉騰地紅了,頭垂得低低的,手指絞著角。心里卻像喝了,甜的,那點不甘,那點委屈,此刻都煙消雲散了。抬眼,看向李承鈞,見他正著自己,目溫,角含笑,的心又跳了一拍。

李維鈞哈哈一笑,掌道:“好,好。既然兩個孩子都愿意,咱們做父母的,便替他們做主了。”他轉向江守業,“江兄,你看這婚事,定在什麼時候好?”

江守業沉片刻:“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宜嫁娶。”

“初八好。”李維鈞點頭,“彩禮方面,江兄有什麼要求?”

江守業擺擺手:“李兄看著辦便是。咱們兩家結親,不為這些虛禮。”

“那不。”李維鈞正道,“該有的禮數不能。這樣,彩禮五千大洋,金銀首飾四套,綢緞二十匹,外加一些零碎件。江兄看可還妥當?”

五千大洋不是小數目,江守業心頭一,面上卻不聲:“李兄太客氣了。”

“應該的。”李維鈞笑道,“那便這麼定了。下月初八,咱們李家迎娶江大小姐過門。”

婚事就這麼定下了。又說了些閑話,江守業便起告辭。李維鈞夫婦送到門口,李承鈞也跟著送出來。臨上馬車時,李承鈞忽然上前一步,對尋玉輕聲道:“江小姐,今日倉促,未能多敘。改日再請小姐喝茶。”

尋玉臉又紅了,低低應了聲:“好。”

馬車緩緩駛離李宅。車廂里,王氏看著尋玉,見低著頭,角卻微微上揚,便輕聲問:“玉兒,你覺得李家二爺如何?”

尋玉抬起頭,臉上還帶著紅暈,眼睛亮晶晶的,聲音里帶著抑不住的歡喜:“母親,他……他很好。”

王氏點點頭,沒再說話。江守業在一旁閉目養神,角卻浮起一淡淡的笑意。五千大洋的彩禮,加上李家在商界的人脈,足夠緩解江家眼下的困境了。至于兒是否真心歡喜,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門親事,結得值。

馬車回到江府時,已是申時三刻。尋玉下了車,步子輕快地往自己院里走,那西洋的擺在風里飄,像一只翩躚的蝶。春杏跟在後頭,見這般模樣,心里也松了口氣。這幾日大小姐日日鬧,如今總算雨過天晴了。

日子便這麼過了幾天。尋玉不再鬧了,也不再提荔枝的事,只安安靜靜待在屋里,有時繡花,有時看書,有時對著窗外出神,角總掛著笑。丫鬟們私下議論,說大小姐這是了春心,等著做新娘子呢。

這日午後,江守業約了錢老板去聽戲。戲園在城東,是二月紅常駐的園子,喚作“春風閣”。園子不大,卻致,雕梁畫棟,紅漆柱子,臺上掛著絨帷幕,臺下擺著紅木桌椅。每日午後一場,夜里一場,若是二月紅登臺,必是滿座。

江守業和錢老板到得早,在二樓要了個雅間。雅間臨著戲臺,推開窗便能將臺上景看得清清楚楚。伙計上了茶點,二人便坐著等開戲。臺下漸漸坐滿了人,嘈嘈雜雜的,說笑聲,嗑瓜子聲,伙計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第一排中間的位置空著,那是常年給張啟山留的。他有時來,有時不來,來了便坐在那兒,安靜聽戲,聽完便走,不多話。今日那位置還空著,不知他會不會來。

鑼鼓聲起,戲開場了。今日唱的是《霸王別姬》,二月紅扮虞姬,頭戴點翠頭面,眉眼畫得致,上臺一亮相,便贏得滿堂彩。唱到“勸君王飲酒聽虞歌”一段時,嗓音凄婉,段,臺下雀無聲,只余那婉轉的唱腔在園子里回。

江守業聽著,心思卻不在戲上。他手里端著茶盞,眼睛看著臺上,腦子里卻盤算著生意上的事。李家那五千大洋的彩禮,過幾日便能送來,加上家里的現銀,勉強能補上貨款的窟窿。只是往後生意怎麼做,還得從長計議。

正想著,臺下忽然一陣。他抬眼看去,見第一排中間的位置坐了人。是張啟山,穿著軍裝,肩章锃亮,腰束皮帶,後站著副。他坐下後,便安靜聽戲,目落在臺上,一不。

江守業心頭一,手里的茶盞險些沒端穩。他忙放下茶盞,定了定神,繼續看戲,卻再也看不進去。眼睛盯著臺上,余卻總往第一排瞟。

一出戲唱罷,二月紅謝幕下臺。臺下掌聲雷,張啟山也抬手輕輕拍了幾下。接著是下一出戲,張啟山卻起,往後臺方向去了。副跟在他後。

江守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帷幕後,心頭那不安又涌上來。他端起茶盞,想喝口茶驚,茶卻已經涼了,口苦。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副忽然出現在雅間門口,敲了敲門。錢老板開的門,見是張啟山的副,愣了一下。副向他點點頭,轉向江守業:“江老板,長請您過去一趟。”

江守業手一抖,茶盞里的水灑出來幾滴,落在袍子上,洇開深的痕跡。他放下茶盞,站起,對錢老板道:“錢兄稍坐,我去去就回。”

跟著副下了樓,穿過走廊,來到後臺一間雅室。副在門口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江守業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屋里陳設簡單,一桌兩椅,墻上掛著幾幅戲裝畫。張啟山坐在桌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正低頭看著。聽見靜,他抬起頭,目在江守業臉上掃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江守業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脊直,心跳得厲害。他不知道張啟山找他做什麼,是生意上的事,還是別的什麼。

張啟山將文件夾放在桌上,從口袋里掏出煙盒,出一支煙,正要劃洋火,門卻開了。二月紅走了進來,他已經卸了妝,換了淺月白長衫,頭發還著,在額前,面頰因剛卸了妝而顯得格外素凈,出一種瓷般的白。

他進門,一眼看見張啟山手里的煙,眉頭微蹙,快步走過來,手將煙從他指間走。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千百遍。

“不是說好了。”二月紅將那支煙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張啟山抬頭看他,方才那種冷的神瞬間和下來,角甚至浮起一幾不可察的弧度:“就一支。”

“一支也不行。”二月紅在他邊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手,替張啟山理了理軍裝領口。那作輕,指尖劃過領口的銅扣,發出細微的聲響。理好了,他才抬眼看向江守業,微微頷首:“江老板。”

江守業忙起,躬道:“二爺。”

二月紅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他又轉向張啟山,目落在他臉上,細細看了片刻,才低聲問:“今日累不累?”

“不累。”張啟山答,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了些。他手,將桌上一個白瓷茶杯往二月紅面前推了推,“剛泡的茶,溫度正好。”

二月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將杯子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挲,目卻落在張啟山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張啟山迎著他的目,那雙平日里冷峻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沉靜的溫和。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誰也沒說話,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里流淌。江守業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心頭那張竟莫名地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緒。他從未見過張啟山這般模樣,也從未見過哪個男子與男子之間,能有這樣的態。

終于,二月紅移開目,轉向桌上的文件夾,又看向張啟山,眼神里帶著詢問。

張啟山這才重新看向江守業,手指在文件夾上敲了敲,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江老板,聽說令要出嫁了。”

江守業心頭一跳,忙道:“是,小許給了李行長家的二公子,下月初八過門。”

張啟山點點頭:“李家二公子,李承鈞,在英國留過學。”

“是。”江守業應道,“李公子一表人才,又見過世面,是小的福氣。”

張啟山沉默片刻,將文件夾往江守業面前推了推:“這里頭有些東西,江老板或許該看看。”

江守業看著那文件夾,牛皮紙的封面,平平無奇,卻讓他心頭涌起一不祥的預。他手拿起,正要翻開,副卻上前一步,手按在文件夾上。

“江老板,”副的聲音很平靜,“長的意思是,您可以在這里看,但不能帶走,也不能記錄。看完了,東西得留下。”

江守業的手僵在半空。他抬眼看向張啟山,張啟山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他。他又看向二月紅,二月紅垂著眼,手指仍在杯沿上挲,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江守業深吸一口氣,收回手,重新坐直子。副這才松開手,退到一旁。江守業翻開文件夾。

里頭是幾頁文件,還有幾張照片。文件是英文的,他看不懂,但照片卻看得分明。

第一張照片,是在一個西洋餐廳里,李承鈞摟著一個金發碧眼的洋妞,兩人臉著臉,笑得燦爛。第二張照片,是在一個舞會上,李承鈞與另一個洋妞共舞,那洋妞穿著暴的子,李承鈞的手放在腰上,另一只手端著酒杯。第三張照片,是在一個房間里,李承鈞半著上,坐在床上,旁邊坐著個衫不整的洋妞,床上一片狼藉。

江守業的手開始發抖,照片在他手里嘩啦作響。他一張一張看下去,越看臉越白,額上滲出冷汗。那些照片,記錄的是李承鈞在英國的風流往事,除了這些,還有幾張文件,雖然看不懂英文,但上面有李承鈞的名字,還有倫敦警察局的印章,日期是去年。

“這……這……”江守業抬起頭,看著張啟山,聲音發,“長,這些……可是真的?”

張啟山還沒開口,二月紅卻忽然手,從張啟山口袋里出煙盒,取出一支煙,卻不是遞給張啟山,而是放在自己邊。張啟山看他一眼,劃了洋火,湊過去替他點上。二月紅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才淡淡道:“文件是英國警局的記錄,照片是從倫敦帶回來的。江老板若是不信,可以托人去查,不過時間怕是來不及,下月初八沒幾天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江守業心頭一涼。是啊,下月初八沒幾天了。他攥著文件夾,指節發白。腦子里糟糟的,那些照片在眼前晃,李承鈞摟著洋妞的樣子,李承鈞半的樣子……這些畫面與他今日在李家見到的那個彬彬有禮的青年重疊在一起,像一面鏡子突然碎裂,出背後猙獰的真相。

“李家,李家知道嗎?”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干得像砂紙磨過。

二月紅彈了彈煙灰,作優雅:“你說呢?”

江守業閉上眼,口堵得慌,像了塊石頭。他想起尋玉今日在李家的模樣,想起臉紅的樣子,想起眼里亮晶晶的。他的兒,他養了十六年的兒,要嫁給這樣一個東西。

正這時,二月紅忽然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卻讓張啟山立刻轉過頭,手去拿他手里的煙。二月紅卻躲開了,又吸了一口,才將煙按在煙灰缸里捻滅。

“你也是,”張啟山的聲音里帶著責備,卻又,“自己倒不怕。”

“就一口。”二月紅笑笑,那笑很淡,卻讓整張臉都和了。他手,握住張啟山的手,那手原本放在桌上,此刻被他握住,張啟山沒有回,反手將他的手包在掌心里。兩人的手就這樣握著,放在桌上,毫不避諱。

江守業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兩只握的手,看著張啟山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關切,看著二月紅臉上那種自然而然的依賴,心頭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他忽然想起自己與王氏,想起他們年輕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沒了。

“江老板,”張啟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東西你看完了,該怎麼做,你自己決定。”

江守業握著文件夾,手心都是汗。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想問,張啟山為什麼給他看這些,是想幫他還是想害他。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問這些有什麼用呢,事實擺在眼前,他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長為何……”他最終只問了半句。

張啟山看著他,目深得很:“江老板,這些東西是我手下的人查別的事時順手查到的。給不給你看,在我;看不看,在你;看了之後怎麼做,也在你。”

他說得平淡,卻讓江守業心頭一震。是啊,張啟山若真想整他,有的是更直接的法子,沒必要繞這個彎子。那麼,給他看這些,或許真的只是一時興起,或許真的是順手。

江守業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文件夾,看著那些照片,那些文件。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退婚,立刻退婚,不能把兒推進火坑。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家里需要那五千大洋,需要李家的關系,需要這門親事來渡過難關。他不能退,退了,江家就完了。

副上前,從他手里接過文件夾,合上,收好。作干脆利落,沒有一拖沓。

“江老板可以回去了。”張啟山說。

江守業站起,向張啟山和二月紅各鞠了一躬,轉出了雅室。他步子邁得很慢,背脊佝僂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走廊里很暗,只有幾盞壁燈亮著,昏黃的暈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他一步步往外走,腦子里只有那些照片,只有李承鈞那張俊朗的臉,和那些不堪的畫面。

回到雅間,錢老板還在等著,見他臉慘白,魂不守舍,忙問:“江兄,怎麼了,張長找你什麼事?”

江守業搖搖頭,沒說話,只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外頭的戲還在唱,臺上鑼鼓喧天,臺下掌聲雷。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他只覺得渾冰冷,像掉進了冰窟窿里,那寒意從骨頭里滲出來,凍得他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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