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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二十六回·浮生惘惘前路何寄,長夜漫漫歸途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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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回江府時,天已經暗了。門檐下掛著的氣死風燈在夜風里搖晃,昏黃的暈一圈圈開,將門前石獅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像兩只蟄伏的。江守業下了車,步子邁得很慢,鞋底踏在青石臺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沒有往正房去,也沒有回書房,只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星月,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下來,得人不過氣。秋夜的涼風拂過,吹得他袍角微微飄,那涼意鉆進領口袖口,一直涼到骨頭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約莫半盞茶工夫,才轉,往東院方向走。腳步依舊慢,背脊微微佝僂著,像背著一副看不見的重擔。廊下的燈籠隔幾步一盞,線昏黃,將他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細長,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像水里的鬼影。

東院的門虛掩著,黑漆門扇在夜里泛著幽暗的。江守業抬手,叩了叩門環。銅環敲在木門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在寂靜的院里傳開。過了片刻,門開了條,出秋雲半張臉。見是江守業,愣了一下,忙將門完全打開,福道:“老爺。”

“二姨娘歇了麼?”江守業問,聲音有些啞。

“還沒,在佛堂誦經。”秋雲側讓開,“老爺請進。”

江守業進了院子。院里很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還有佛堂里約傳出的木魚聲,篤,篤,篤,節奏平緩,像更,一聲聲數著這漫長的夜。他循著聲音往佛堂走,步子放得更輕了。

佛堂的門開著,里頭點著燈。周氏跪在團上,背對著門,上穿著素青緞面襖,外罩深灰比甲,頭發挽得整齊,用一木簪固定。手里捻著念珠,面前的小幾上擺著經卷、木魚、香爐,爐里三炷線香正燃著,青煙筆直上升,在昏黃的燈里劃出淡淡的軌跡。

江守業在門外站了片刻,才抬步進去。他沒有出聲,只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周氏似是察覺有人進來,卻沒有回頭,依舊跪著,手里的念珠一顆一顆捻過去,木魚聲也沒有停。

佛堂里很靜,只有木魚聲,念珠的輕響,還有香燃時細微的畢剝聲。燭火在琉璃燈罩里跳著,將周氏的影子投在墻上,那影子瘦削而直,像一尊沉默的塑像。煙氣在空氣里彌漫,混著檀香味,有種讓人心定的沉靜。

江守業坐在那兒,看著周氏的背,看著那素青的裳,看著那裊裊的青煙,心頭那焦躁竟慢慢平復了些。他沒有說話,只靜靜等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更聲遠遠傳來,已是亥時三刻了。

終于,木魚聲停了。周氏將念珠放在經卷旁,緩緩站起,轉過來。的面容在燭里顯得格外沉靜,眼角的細紋深刻,眼神卻清明,像兩口古井,不見底,卻也沒有波瀾。

“老爺來了。”開口,聲音不高,帶著誦經後特有的平和。

江守業站起,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張了張,最終只道:“打擾二姨娘誦經了。”

周氏搖搖頭,走到另一邊的繡墩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老爺坐罷。”又對門外的秋雲道,“上茶。”

秋雲應聲去了。不多時端來兩盞茶,茶是清茶,盛在白瓷盞里,熱氣裊裊。周氏端起一盞,慢慢飲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江守業:“老爺深夜來訪,可是有事。”

江守業捧著茶盞,卻沒有喝。他看著盞中清亮的茶湯,看著那裊裊的熱氣,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今日去聽戲,見了張長。”

周氏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張長給我看了一些東西。”江守業繼續說,聲音更低了,“是關于李家二爺的。”

周氏放下茶盞,目落在他臉上。燭火在眼中跳,那雙眼睛深得很,像能看人心。看了江守業片刻,才緩緩道:“可是婚事有異?”

不是疑問,是陳述。江守業心頭一震,抬起頭看。周氏神平靜,只捻著腕上的念珠,一顆一顆,那作緩慢而規律。

“二姨娘如何知道?”他問。

“老爺這般神,又深夜來此,除了兒婚事,還能有什麼?”周氏淡淡道,“況且李家急著定親,彩禮又如此厚,總讓人覺著有些蹊蹺。”

江守業苦笑,將茶盞放在小幾上,雙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年輕,手背上有了皺紋,指節也有些了。這雙手撐了江家幾十年,如今卻要親手把兒推進火坑。

“張長給我看的,是李承鈞在英國的照片和文件。”他聲音干,像砂紙磨過,“照片里,他摟著洋人,在舞會上,在房間里……文件是倫敦警局的記錄,上面有他的名字,日期是去年。”

他一字一句說著,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里出來的。周氏靜靜聽著,臉上沒有表,只捻念珠的手停了停,又繼續捻。

“李家知道這些事。”江守業抬起頭,看著周氏,眼睛里滿是,“他們急著給兒子娶親,就是想找個門當戶對的媳婦,把兒子拴住,把丑事蓋住。而我們江家,正好需要這筆彩禮,正好需要李家的關系,所以就撞上來了。”

他說到這里,忽然停住,口起伏,像是不過氣。周氏將手邊的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他端起,飲了一大口,茶已經涼了,苦的滋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老爺想退婚。”周氏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江守業放下茶盞,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抖。許久,他才放下手,出一張蒼老而疲憊的臉。他搖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能退。”

“為何?”

“五千大洋的彩禮,過幾日就能送來。”江守業說,聲音里著一種深深的無力,“家里的窟窿,需要這筆錢來填。生意上,也需要李家的關系來疏通。若是退婚,彩禮得退,還得賠禮道歉,得罪了李家,往後生意更難做。而且,而且尋玉的名聲也壞了,退了婚的姑娘,往後還能嫁什麼好人家。”

他說一句,停一下,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燭火在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那影子佝僂著,像一座快要垮掉的山。

周氏靜靜聽著,捻著念珠,一顆一顆。佛堂里又靜下來,只有燭火畢剝的輕響,還有外頭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無數人在低語,說著這塵世間的無奈與悲涼。

許久,周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佛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江守業抬起頭,看著。

周氏繼續道:“這世間事,看似實在,實則虛妄。名利財,恩怨仇,都如鏡花水月,轉眼空。老爺如今覺得難,覺得苦,覺得不得已,可再過些年回頭看,或許也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頓了頓,目向佛龕上的觀音像,那觀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金剛經》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老爺所見那些照片,那些文件,是相;李家二爺的風流往事,是相;江家眼下的困境,是相;甚至尋玉的婚事,也是相。既是虛妄,又何須太過執著。”

江守業聽著,怔怔的,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愿懂。他喃喃道:“可這些相,如今得我不過氣。尋玉是我的兒,我從小看著長大,捧在手心里寵著。如今明知前面是火坑,卻要親手推進去,我這心里……”

他說不下去,聲音哽住了。他低下頭,雙手撐在膝上,肩膀微微抖。這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幾十年的男人,此刻竟顯得如此脆弱,如此蒼老。

周氏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復雜的神。那神里有憐憫,有理解,還有一種看世事的悲憫。緩緩起,走到佛龕前,從香盒里取出三炷線香,就著燭火點燃,進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在觀音像前繚繞。

“老爺可知道,我為何常年禮佛?”背對著江守業,聲音平靜。

江守業抬起頭,看著瘦削的背影。

“因為看了,也看淡了。”周氏緩緩轉,走回繡墩前坐下,“這深宅大院,就是個戲臺。每個人都在演戲,演給老爺看,演給太太看,演給彼此看。演得好,得賞;演得不好,挨罰。可演來演去,演的都不是自己的戲,唱的都是別人的詞。”

頓了頓,目落在江守業臉上:“老爺如今覺得難,覺得苦,是因為老爺還在戲里,還在乎這戲臺上的榮辱得失。可若是跳出來看,這一切又算什麼。江家的基業,李家的彩禮,尋玉的婚事,甚至老爺你我的生死,都不過是這塵世間的一場戲罷了。”

江守業怔怔聽著,心頭那繃的弦,忽然松了些。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一種看之後的無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二姨娘說得是。”他緩緩道,“可戲總得演下去。江家上下幾十口人,等著吃飯,等著穿。生意不能倒,家業不能垮。尋玉的婚事,就算是個火坑,也得跳。”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挖出來的,帶著和。周氏靜靜聽著,沒有勸,也沒有安,只捻著念珠,一顆一顆。

兩人就這樣坐著,一個說,一個聽。江守業說了很多,說他這些年的辛苦,說生意上的難,說家里的開銷,說各房姨娘的心思,說兒們的將來。他說得很,東一句西一句,像是要把心里積的話都倒出來。周氏始終靜靜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

燭火燃了一截,燭淚堆積在燭臺上,凝結古怪的形狀。窗外的天由墨黑轉為深灰,又轉為魚肚白。更聲遠遠傳來,已是五更天了。

江守業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他端起涼的茶,一口飲盡,那苦的滋味讓他皺了皺眉。他放下茶盞,站起,對周氏深深一揖:“多謝二姨娘聽我說這些。”

周氏也站起,還了一禮:“老爺客氣了。”

江守業轉,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向周氏,言又止。周氏看著他,緩緩道:“老爺既已決定,便不必再想。世事無常,禍福相依,今日之禍,未必不是明日之福。”

江守業點點頭,沒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外頭天已經蒙蒙亮。晨霧彌漫,將院子罩在一片灰白里。竹葉上凝著水,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無聲的雨。江守業走在霧里,步子很慢,背脊卻直了些,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回到正房時,王氏已經起了,正在梳洗。見他從外頭回來,上帶著水,臉也不大好,便問:“老爺一夜未歸,可是去了哪里?”

江守業擺擺手:“去二姨娘那兒坐了坐。”他走到床邊坐下,了太,“今日起,府里開始籌備尋玉的婚事罷。該置辦的置辦,該請人的請人,別委屈了孩子。”

王氏怔了怔,隨即點頭:“妾明白。”

日子便這麼過了幾天。府里開始熱鬧起來,下人忙著打掃庭院,布置新房,準備嫁妝。庫房開了,取出一匹匹綢緞,一箱箱首飾,還有各件,擺了一院子,下泛著耀眼的。尋玉屋里更是忙碌,裁來了量尺寸,繡娘來了繡嫁,丫鬟們進進出出,捧著各料子花樣讓挑選。

尋玉這幾日格外歡喜,臉上總帶著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子。試嫁時,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又一圈,擺層層疊疊鋪開,像一朵盛開的花。問春杏:“好看嗎?”

春杏連連點頭:“小姐穿什麼都好看。”

尋玉抿笑,又去試首飾。冠是赤金點翠的,鑲著珍珠寶石,沉甸甸的,戴在頭上,得脖子有些酸,卻舍不得摘,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江守業這幾日卻常常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忙碌的下人,看著那一院子的紅綢喜字,看著尋玉屋里出的燈,眼神復雜。有時一站就是半個時辰,一不,像一尊雕塑。

這日午後,他又站在院子里,看著幾個下人往廊下掛紅燈籠。燈籠是絹面的,畫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在風里晃晃悠悠,投下斑駁的影。他看得神,連尋玉走到邊都沒察覺。

“爹。”尋玉喚他,聲音清脆。

江守業回過神,轉頭看。尋玉今日穿了淺襖子,外罩月白比甲,頭發梳兩個小髻,用紅頭繩系著,臉上施了薄薄的脂,點得嫣紅,正是十六歲最艷的模樣。

“怎麼了?”江守業問,聲音有些啞。

“爹這幾日怎麼總是發呆?”尋玉歪著頭看他,“可是累了?”

江守業搖搖頭,手了的頭。那頭發順,像上好的綢緞。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般歪著頭問他話,那時只有桌子高,如今卻要出嫁了。

“爹看著你,就想起你小時候。”他緩緩道,“那時候你才這麼高,整天跟在承宗後頭跑,摔了跤就哭,非要爹抱才肯起來。”

尋玉臉紅了,嘟囔道:“爹又說這些,我都長大了。”

“是啊,長大了。”江守業收回手,背在後,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淡,秋暖暖地照著,將院子里的紅綢喜字照得格外鮮艷。可這鮮艷底下,卻著一說不出的悲涼。

“爹是不是不高興?”尋玉小聲問。

江守業轉頭看,見眼里帶著忐忑,心頭一,出一笑:“哪有爹看著兒出嫁還高興的。養了十六年的閨,轉眼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爹這心里,空落落的。”

尋玉聽了,眼圈忽然紅了。上前一步,拉住江守業的手,聲音里帶了哭腔:“爹,兒就算嫁了,也還是爹的兒。兒會常回來看爹的。”

江守業拍拍的手,沒說話。他看著,看著艷的臉,看著眼里純真的歡喜,心頭那刺又扎了一下,疼得他幾乎不過氣。他知道,此刻的歡喜,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上的。而那個謊言,是他親手為編織的。

“好了,別哭。”他勉強笑道,“都要做新娘子了,還這麼哭鼻子,讓人家笑話。”

尋玉破涕為笑,了眼淚:“兒才沒有。”

正說著,王氏從正房出來,見父二人站在院子里說話,便走過來。今日穿了深青素面襖,頭發梳得整齊,面卻有些憔悴,眼下的青黑脂也遮不住。

“老爺,玉兒。”喚道。

江守業松開尋玉的手,轉向王氏:“怎麼了?”

王氏看了看尋玉,言又止。尋玉會意,福了一禮:“兒先回屋了。”轉走了,步子輕快,擺飄,像一只翩躚的蝶。

待走遠,王氏才低聲道:“老爺,西街的王婆上午來了。”

江守業眉頭微蹙:“尋玉都訂下親事了,還來做什麼?”

王氏看著他,緩緩道:“老爺忘了,承宗和尋玉是雙生,尋玉十六,承宗也十六了。該說了。”

江守業怔了怔,這才想起,承宗確實也十六了。這些日子顧著尋玉的婚事,竟把長子的事給忘了。他了太,問:“拿了哪家小姐的資料來?”

王氏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遞給江守業。江守業接過,打開,里頭是一張帖子,還有一張照片。帖子是灑金的,上頭寫著方的家世背景,照片是個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穿著學生裝,梳著兩條辮子,面容清秀,眉眼溫婉。

“這是城東林家的二小姐,林婉如。”王氏在一旁說,“林家是書香門第,林老爺在教育廳做事,家里兩個兒子一個兒,都讀書。婉如小姐在省立中念書,績很好,子也溫和,知書達理。”

江守業看著照片,那姑娘確實生得清秀,眼神干凈,著書卷氣。他又看了看帖子上的家世,林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卻是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家,門第也相當。

“林家可知道咱們家的況?”他問。

“王婆說了,林家知道咱們是經商人家,倒不介意。只說若是結親,希婿也能讀書上進,莫要只知經商,銅臭氣太重。”王氏道,“妾想著,承宗如今在公學念書,績也好,將來若是能考個大學,或是出國留洋,也是好的。”

江守業沉默著,將帖子和照片收好,放回紅封里,遞還給王氏。王氏接過,看著他,等他的意思。

“先放放罷。”江守業緩緩道,“承宗還小,不急。再說,家立業,家在前,立業在後。若是現在給他說親,不得要置辦房產,準備聘禮,又是一大筆開銷。如今家里正,緩緩再說。”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承宗在公學念書,學校里那麼多學生,說不定他自己有喜歡的姑娘。咱們做父母的,也別太急著替他做主。”

王氏點點頭,將紅封收進袖中:“老爺說得是。那妾便回王婆,說再等等。”

江守業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轉,又看向院子里那些紅綢喜字,那些忙碌的下人,那些在風里晃晃悠悠的紅燈籠。照在他臉上,那臉上沒有什麼表,只一雙眼睛深得很,像兩口枯井,不見底。

王氏站在他後,看著他直卻著疲憊的背影,了,想說什麼,終究沒說。轉,慢慢回了正房。院子里又靜下來,只有風吹燈籠的輕響,還有遠約傳來的下人們的說笑聲。

那些笑聲清脆而歡快,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而江守業站在這個世界的中央,只覺得渾冰冷,像站在一片荒原上,前後左右都是茫茫的霧,看不清來路,也看不清去路。只有手里那份沉重的決定,像一塊石頭,在他心上,得他不過氣,卻也只能這麼著,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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