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天未時江府便醒了。各院檐下懸了紅綢扎的彩球,門扉窗欞了雙喜剪紙,晨風拂過,那些紅綢便微微飄,剪紙的邊角掀起又落下,簌簌地響。正院廊下已擺了幾口樟木箱,系著紅綢,里頭是尋玉的嫁妝,綢緞裳、金銀首飾、妝奩皿,都理得齊整,只等吉時抬往李家。
尋玉屋里燈亮了一夜。春杏并幾個丫鬟守著,最後一次清點明日要用的件。婚紗掛在黃花梨木架上,通是西洋來的白緞,料子厚重,在燭里泛著珍珠般的澤。上窄,領口鑲了一圈細的蕾,袖長及腕,袖口也綴著蕾花邊。擺從腰際蓬開,層層疊疊,鋪滿了半間屋子,下擺用銀線繡了纏枝蓮紋,走時那花紋便漾開淡淡的。頭紗另盛在一只扁長的錦盒里,是極薄的紗,疊了數層,邊緣綴著小米珠,一顆一顆,在燭火下亮晶晶的。
尋玉坐在妝臺前,由著梳頭娘子給開臉。線在面上絞過,細微的刺痛,蹙了蹙眉,又舒展開。銅鏡里映出一張臉,敷了,描了眉,上點了胭脂,是新娘該有的明艷,卻著一層倦,眼底有兩抹淡淡的青,是幾夜未睡好的痕跡。
“小姐且忍忍。”梳頭娘子溫聲道,“開過臉,面上潔,上妝才好看。”
尋玉嗯了一聲,不再。線在頰邊游走,絞去細小的汗,那刺痛細細的,像許多小針在扎。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不過月余景,前些日子還為著荔枝鬧脾氣,如今卻要嫁人了。鏡中人眉眼依舊,神卻不同了,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像石子投進深潭,漾開幾圈漣漪,便沒了蹤影。
開罷臉,凈了面,開始梳頭。頭發要梳西洋式樣,在腦後盤髻,戴頭紗。梳頭娘子手勢稔,一梳一挽,發便服帖地聚攏,用發針固定,再罩上發網。妝匣里取出一頂珍珠冠,是前日李家送來的,冠是銀鎏金,做纏枝花樣,上頭嵌了數十顆珍珠,大小勻稱,澤溫潤。冠戴在發髻上,有些沉,尋玉脖頸微微僵了僵。
最後才是婚紗。春杏并兩個丫鬟小心翼翼將裳從架上取下,伺候尋玉穿上。緞子手微涼,在上,激得輕輕一。扣子在背後,一粒一粒扣好,腰收得,吸了口氣,才將最後一粒扣上。擺太重,拖在地上,邁步時需得稍稍提起,才不至于絆著。
妝,天已蒙蒙亮。王氏推門進來,見尋玉立在屋子中央,一白紗,珍珠冠在晨里泛著和的,恍惚間竟有些不認得。怔了怔,才走上前,細細端詳兒的臉。
“母親。”尋玉喚,聲音有些輕。
王氏手,替理了理頭紗的邊緣。那紗極薄,覆在面上,像一層霧,尋玉的臉在紗後若若現,眉眼都和了些。王氏看著,看了許久,才低聲道:“到了李家,便是人家的人了。凡事要守禮,要順,孝敬公婆,丈夫。遇事多思量,言語,莫要任。”
尋玉垂著眼,輕輕點頭。
王氏又從袖中取出一只錦囊,塞進尋玉手里:“這里頭是些己,你收著,莫要讓旁人知道。”
錦囊沉甸甸的,尋玉攥在手里,指尖到里頭的廓,該是金镲子或玉佩一類。眼眶忽然一熱,忙低下頭,將錦囊小心收進袖袋里。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江守業來了。他今日穿了深紫團花緞袍,外罩玄馬褂,頭發梳得整齊,辮子編得實,面上卻沒什麼喜,只一雙眼睛沉沉的,像蒙了層灰。他站在門口,看著一白紗的尋玉,半晌沒說話。
屋里靜下來,只有更滴答的聲音。窗外天又亮了些,晨進來,照在尋玉的白紗上,那白便顯得有些刺眼。江守業看著那白,忽然想起西洋人的喪服也是白的,心頭莫名一。他搖搖頭,將那念頭下去,開口道:“時辰差不多了。”
馬車候在府門外,不是平日坐的藍呢車廂,而是一輛西洋式樣的汽車,黑漆車,锃亮如鏡,是李家一早派來的。江守業、王氏并承宗上了前頭一輛馬車,尋玉由春杏攙著,上了汽車。車門關上,引擎發,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車微微震。
汽車駛出巷子,上了大街。晨間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幾個早點攤子冒著熱氣,黃包車夫拉著空車慢跑。尋玉坐在車里,過車窗看著外頭掠過的街景,那些悉的店鋪,那些早起忙碌的人,都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看不真切。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要離開一個世界,去往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教堂在城西,原是洋人建的,青磚尖頂,窗子是彩繪玻璃,照進來時,地上便投下斑斕的影。車在教堂前停下,已有幾個人候在那里。李維鈞夫婦并幾個至親,都穿著面的裳,見江家到了,便迎上來。
李承鈞今日穿了黑西裝,白襯衫,系著深紅領帶,頭發梳得油,面上帶著得的笑。他上前,為尋玉拉開車門,出手。尋玉將手搭在他手上,下了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些,尋玉到那溫度,心頭微微一跳,臉上便熱了。
兩家人寒暄幾句,便往教堂里走。教堂里很靜,高高的穹頂投下幽暗的影子,長椅一排排空著,只有最前頭幾排坐了人。祭壇上燃著蠟燭,燭搖曳,將十字架的影子投在墻上,晃著。空氣里有淡淡的霉味,混著蠟油的氣息,聞著有些悶。
牧師已在祭壇前候著,是個洋人,穿著黑長袍,前掛著十字架,手里捧著厚厚的圣經。見新人進來,他微微頷首,用生的中文道:“請到前面來。”
尋玉由李承鈞牽著,一步步往前走。婚紗的擺拖在青石地上,發出窸窣的輕響,那聲音在空闊的教堂里回響,顯得格外清晰。垂著眼,看著腳下的地面,青石磚一塊一塊,隙里積著薄薄的灰。走到祭壇前,停下,抬起頭,看見牧師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還有那雙藍灰的眼睛,正溫和地著。
儀式開始。牧師翻開圣經,念了一段英文,聲音低沉,帶著奇異的韻律。尋玉聽不懂,只靜靜站著,手被李承鈞握著,他的掌心依舊熱。牧師念罷英文,又用中文復述一遍,這次聽懂了,是《哥林多前書》里關于的篇章。
“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是不嫉妒,是不自夸,不張狂......”牧師的聲音在教堂里回,字字清晰。
尋玉聽著,心頭忽然涌起一莫名的緒。側過臉,看向李承鈞。他正專注地聽著牧師的話,側臉線條分明,鼻梁高,抿著,神認真。晨從彩繪玻璃窗進來,照在他臉上,那面容便籠在一層淡淡的暈里,顯得格外俊朗。看著,心頭那點不安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朦朧的歡喜。想,這便是要與共度一生的人了,他這樣好看,這樣面,該是會待好的。
牧師念罷經文,轉向二人,問了一串話。先是英文,後是中文:“李承鈞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江尋玉小姐為妻,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都,珍惜,直至永遠?”
李承鈞答:“我愿意。”聲音清朗,在教堂里開。
牧師又轉向尋玉:“江尋玉小姐,你是否愿意嫁李承鈞先生為妻,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都他,珍惜他,直至永遠?”
尋玉張了張,聲音有些發:“我愿意。”
牧師點點頭,從祭壇上取過兩枚戒指,遞給李承鈞。戒指是金的,樣式簡單,在燭下泛著暗沉的。李承鈞拿起其中一枚,執起尋玉的手,將戒指緩緩套進的無名指。那戒指有些,推到底時,尋玉指節微微發白。接過另一枚,也替他戴上。兩人的手就這樣握著,戒指著戒指,冰涼的溫度從指尖一直傳到心里。
“現在我宣布,你們正式結為夫妻。”牧師說,“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李承鈞轉過,面向尋玉。他比高許多,需得微微低頭。他手,輕輕掀開的頭紗。那紗一層層掀起,尋玉的臉漸漸完全出來,敷了,點了胭脂,眉眼致,嫣紅。垂著眼,不敢看他,心跳得厲害。李承鈞俯,在上輕輕一。那很輕,像羽拂過,尋玉卻覺得渾一,耳燒了起來。
儀式便這麼結束了。沒有鞭炮,沒有鑼鼓,只有教堂里空的回音,還有燭火偶爾畢剝的輕響。兩家人起,往外走。江守業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祭壇上那對還在燃燒的蠟燭,燭淚堆積,凝古怪的形狀。他站了片刻,才轉跟上。
出了教堂,日頭已經升得高了。明晃晃的,照在人上,有些刺眼。汽車還等在門口,一行人上了車,往酒店去。
酒店在城南,是長沙城最大的西洋飯店,三層樓,紅磚外墻,拱形門窗,門前懸著彩綢,擺了花籃。車到門前,早有伙計迎上來,躬拉開車門。一行人下車,進了大堂。
大堂里已是熙熙攘攘。水晶吊燈高懸,燈璀璨,照得一室明晃晃的。地上鋪著猩紅地毯,踩上去綿綿的,沒有聲音。四下里擺著圓桌,鋪著雪白桌布,桌上擺著銀質餐,還有了鮮花的水晶瓶。客人已來了不,多是商界政界有頭臉的人,穿著綢緞長袍或西裝革履,三三兩兩聚著說話,聲音不高,卻匯一片嗡嗡的嘈雜。
江守業一眼便看見李維鈞站在廳中,正與幾個商人說話,面上帶著笑,神從容。他走過去,李維鈞見了他,忙對那幾人道了失陪,迎上來。
“江兄來了。”李維鈞笑道,“方才儀式可還順利?”
“順利。”江守業點頭,“有勞李兄費心。”
“哪里話。”李維鈞擺擺手,“既是一家人,不必客氣。”他頓了頓,低聲音,“張長那邊,喜帖是早遞了的,方才我問了門房,說還未到。”
江守業心頭一,面上卻不顯,只道:“許是公務耽擱了。”
李維鈞點點頭,又去招呼別的客人。江守業站在那兒,看著滿堂賓客,那些悉或不悉的面孔,那些虛偽或真心的笑容,忽然覺得有些累。他轉,尋了個僻靜坐下。
王氏已領著承宗了席,坐在靠前的一桌。尋玉換了裳,是大紅的旗袍,料子是織錦緞,繡著金線牡丹,領口袖口鑲著白狐,襯得白如雪,明艷照人。由李承鈞陪著,正與幾位眷說話,臉上帶著笑,那笑恰到好,不多一分,不一分,是新娘子該有的怯與歡喜。
角落里,玉簟秋牽著尋月,靜靜坐著。尋月今日穿了水綠緞子旗袍,是玉簟秋用舊改的,料子半新,卻鮮亮,襯得孩子小臉如玉。頭發梳兩個小髻,用同發帶系著,耳邊垂著兩粒小小的珍珠耳墜,是周氏給的。端端正正坐著,雙手放在膝上,眼睛卻不夠用似的,左看看,右看看。這地方從未見過,這樣亮堂,這樣熱鬧,滿眼都是鮮亮的,晃得有些眼花。
“娘。”小聲喚,扯了扯玉簟秋的袖,“這些人都是來吃酒的嗎?”
玉簟秋低頭看,輕聲道:“是,都是來賀你大姐出嫁的。”
尋月哦了一聲,又轉頭去看。看見趙氏坐在不遠,懷里抱著尋珠。尋珠才兩歲,穿了一大紅襖,像個福娃娃,在趙氏懷里扭來扭去,不肯安生。
“娘,。”尋珠聲氣地說,小手去抓桌上的點心。
趙氏忙按住的手,低聲哄:“乖,再等等,人還沒到齊呢。”從碟子里拈了塊小巧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塊,喂到尋珠里。孩子得了吃的,便安靜下來,小一一,吃得香甜。
門口又進來幾撥人,有穿長袍馬褂的商人,有穿中山裝的員,還有幾個洋人,金發碧眼,在人群里格外顯眼。伙計引著他們席,寒暄聲,笑聲,杯盤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得有些刺耳。
江守業坐在那兒,手里端著茶盞,卻未喝,只看著門口。更滴答,時間一點點過去,吉時將至,張啟山卻還未到。他心頭那不安又涌上來,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
李維鈞又轉回來,在他邊坐下,面上依舊帶笑,眼里卻有一不易察覺的焦躁:“吉時快到了,張長若再不來,這主席位空著,總是不妥。”
江守業沉默片刻,道:“再等等罷。”
正說著,門口忽然一陣。眾人轉頭去,只見門開了,副先走進來,一軍裝,腰桿直,在門邊站定,側做了個請的手勢。接著,張啟山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穿軍裝,換了深灰中山裝,料子是上好的呢子,剪裁合,襯得形愈發拔。頭發梳得整齊,面上沒什麼表,只一雙眼睛沉靜,掃過廳中眾人,那目并不凌厲,卻讓嘈雜的廳堂靜了一靜。
他後,二月紅跟著進來。穿了月白長衫,外罩淺青緞面馬褂,料子是素凈的,只在襟口袖口用銀線繡了淡淡的雲紋,日下看,才泛出些許澤。他面依舊有些蒼白,淡淡的,眉眼間卻帶著平和的笑意,進門時目在廳中掃過,最後落在尋玉上,微微頷首。
李維鈞和江守業忙起迎上去。走到近前,李維鈞拱手笑道:“張長,二爺,大駕臨,蓬蓽生輝。”
張啟山微微頷首:“李行長,江老板,恭喜。”
二月紅也拱手還禮,聲音溫潤:“恭喜二位。”
李維鈞連聲道:“同喜同喜。二位能來,是李某的榮幸。”他側讓道,“主席位已備好,請上座。”
張啟山卻未,只淡淡道:“不必了,我們坐偏席便好。”
李維鈞笑容僵了僵,忙道:“那怎麼行,主席位是特為二位留的。”
江守業也在一旁勸:“長賞,豈能坐偏席。”
二月紅看了張啟山一眼,輕聲道:“既來了,便席罷,莫要主人家為難。”
張啟山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李維鈞松了口氣,忙引著二人往主席位去。那桌設在廳堂最里,臨著窗,視野開闊,桌上已擺好了杯盤碗筷,還有一盆開得正盛的花。張啟山在主位坐下,二月紅坐在他側。
他們一落座,廳中氣氛便微妙地變了。原本喧嘩的聲音低了下去,眾人雖還在說話,眼睛卻不時瞟向主席位。那幾個洋人也停止了談,向張啟山的方向,低聲議論著什麼。
吉時到,司儀上臺,說了些吉祥話,便宣布開席。伙計們魚貫而,端上一道道菜肴。先是冷盤,鹽水鴨、白切、熏魚、海蜇頭,擺得致。接著是熱菜,清蒸鰣魚、紅燒獅子頭、蟹豆腐、油燜大蝦,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湯是湯,盛在白瓷盅里,撒著幾粒枸杞,湯清亮。
李承鈞攜著尋玉,起敬酒。先從主席位開始。二人走到張啟山和二月紅面前,李承鈞端起酒杯,躬道:“承鈞敬長、二爺一杯,多謝賞。”
尋玉也跟著福了一禮,端起酒杯。今日飲的是果子酒,盛在小巧的琉璃杯里,澤嫣紅,映著涂了胭脂的。
張啟山端起茶杯,淡淡道:“張某以茶代酒,賀二位新婚。”
二月紅也端起茶杯,正要飲,張啟山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那作很自然,二月紅的手停在半空,他轉頭看向張啟山,眼中帶著詢問。
“你夜里又咳嗽,酒便免了。”張啟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二月紅笑了笑:“就一杯,不礙事。”
“一杯也不行。”張啟山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他轉向李承鈞,“二爺子不適,酒便免了,以茶代酒,心意到了便是。”
李承鈞忙道:“是是,二爺子要。”他自己將杯中酒飲盡,又替尋玉道,“子也以茶代酒罷。”
尋玉端著酒杯,有些不知所措。二月紅看著,溫聲道:“新娘子不必拘禮,隨意便好。”說罷,將手中茶杯舉起,抿了一口。
尋玉這才松了口氣,將杯中果子酒飲了。那酒甜的,帶著果香,卻有些辣,蹙了蹙眉,忙用帕子掩了掩。
敬罷主席位,又往其他幾桌去。李維鈞陪著,一桌一桌敬過去,說些場面話,飲些酒。廳中氣氛又熱鬧起來,勸酒聲,笑聲,杯盤撞聲,混一片。
玉簟秋坐在角落里,靜靜看著這一切。給尋月夾了些菜,孩子小口小口吃著,很安靜。偶爾抬頭,看見大姐穿著大紅旗袍,由姐夫陪著,在人群中穿梭,臉上帶著笑,那笑在璀璨的燈下,明艷得有些晃眼。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吃飯。
趙氏那桌卻不太平。尋珠吃飽了,又開始鬧,扭著子要下地。趙氏抱著,低聲哄著,孩子卻不肯聽,哇哇哭起來。哭聲在喧鬧的廳堂里并不顯眼,卻引得鄰桌幾人側目。趙氏臉上一紅,忙將尋珠給娘,讓抱出去走走。
宴至中途,又有幾撥人進來。是些遲到的客人,或是事務纏,或是故意姍姍來遲,顯份。李維鈞一一迎上去,寒暄,引座。廳中愈發擁,人聲鼎沸,熱氣蒸騰,混著酒氣菜香,熏得人有些頭暈。
江守業坐在主席位旁的一桌,與幾位商界同仁說著話,眼睛卻不時瞟向張啟山那桌。張啟山坐得端正,吃得不多,每樣菜只略一筷,酒更是未沾,只飲茶。二月紅也吃得,偶爾與張啟山低語幾句,張啟山便側耳傾聽,那姿態專注,像在聽什麼要的事。二人之間有一種無形的默契,不必多言,一個眼神,一個作,便知對方心意。
正看著,李維鈞轉回來,在他邊坐下,低聲道:“張長能來,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方才我瞧他與二爺說話,倒是溫和。”
江守業點頭:“今日是喜日,長自然給面子。”
李維鈞沉片刻,又道:“只是我聽說,張長近日在查一批走私的煙土,牽扯到商會里幾家。江兄可知此事?”
江守業心頭一跳,面上卻不聲:“略有耳聞。怎麼,李兄也牽扯其中?”
“那倒沒有。”李維鈞擺擺手,“只是提醒江兄一聲,這段時日,生意上的事,謹慎些為好。”
江守業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酒是上好的花雕,燙過,口綿,後勁卻足。他只覺得中那郁結之氣,被酒一激,愈發翻騰起來。
宴席進行到後半,有些客人便起告辭了。多是事務繁忙的,或是飲多了酒,需得回去歇息的。李維鈞一一送到門口,說著客氣話。廳中漸漸空了些,卻依舊熱鬧,留下的多是至親好友,或是貪杯的,還在推杯換盞。
尋玉已敬完了酒,回到主席位旁坐下。飲了些酒,臉上飛起兩團紅暈,眼神有些迷離,卻強撐著,坐得端正。李承鈞坐在邊,與幾位表兄弟說著話,聲音清朗,帶著笑意。
二月紅忽然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在嘈雜的廳堂里幾乎聽不見,張啟山卻立刻轉過頭,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那作很輕,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二月紅擺擺手,示意無礙,張啟山卻已端起茶壺,為他續了熱茶。
“可是累了?”張啟山低聲問。
“還好。”二月紅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有些悶。”
張啟山看了一眼窗外,天已近黃昏,夕的余暉從窗欞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站起,對李維鈞道:“李行長,張某還有公務,便先告辭了。”
李維鈞忙起:“長這便要走?晚席還未開呢。”
“不必了。”張啟山淡淡道,“賀禮已送到府上,心意到了便是。”他轉向二月紅,“走吧。”
二月紅起,向李維鈞和江守業微微頷首:“告辭。”
二人往外走,副跟在後。廳中眾人見了,都停下作,目送他們離去。直到影消失在門口,廳里才重新響起說話聲,只是那聲音低了許多,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江守業站在那兒,看著空的門口,心頭那不安又涌上來。他想起李維鈞方才的話,走私煙土,商會牽扯......張啟山今日能來,是給李家面子,還是另有所圖。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辣得他眼眶發酸。
窗外,夕完全沉了下去,暮四合。廳中點起了更多的燈,燭火璀璨,卻照不這越來越深的夜。宴席還在繼續,笑聲,勸酒聲,杯盤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得有些虛假。而在這熱鬧底下,每個人都懷著自己的心事,自己的籌謀,像戲臺上的角兒,唱著別人的詞,演著別人的戲,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誰也說不清,道不明。
尋月吃飽了,靠在玉簟秋懷里,眼皮沉沉往下墜。玉簟秋輕輕拍著的背,目落在窗外深沉的夜里。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是這般年紀,被買進江府,從此困在這深宅大院,一生便這麼過去了。而的兒,如今坐在這繁華宴席的角落,看著這熱鬧,這虛假,將來又會走上怎樣的路。
不知道,也不愿去想。只是將懷里的孩子摟得更些,像摟著這冰冷人世里,唯一一點真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