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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二十八回·琉璃碎豪門藏齷齪,珍珠落弱女忍悲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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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過後,李家宅院里的紅綢彩球便陸續撤下了,只正房門楣上留了一對,在秋風里日復一日褪著,那紅漸漸泛了白,邊角也起了,巍巍懸著,像兩團將熄未熄的火。尋玉住進了東廂房,是三間打通了的屋子,外間待客,里間臥寢,另有一間小書房,擺著梨花木書案和多寶格,格上陳設些古玩瓷,都是李家的面。

新婚頭三日,李承鈞倒還殷勤,晨起與一道用早飯,黃昏回來陪說會兒話,夜里也宿在房中。早飯是廚房心備的,水晶蝦餃、蟹黃湯包、紅棗薏米粥,并四樣小菜,盛在甜白釉的碟碗里,擺了一桌子。李承鈞吃得快,三兩下便擱了筷子,尋玉才用了半碗粥,他已起整,說銀行里事多,要早去。尋玉忙放下碗勺,起送到廊下,看他穿了皮鞋,接過小廝遞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往外走,背影在晨里顯得拔利落。

黃昏他回來,上常帶著淡淡的酒氣,尋玉聞見了,只當是應酬所需,從不多問。丫鬟打水來,親自絞了熱手巾遞過去,李承鈞接了,胡抹一把臉,便歪在榻上,閉目養神。尋玉坐在一旁,手里做著針線,是一件未完的寢,月白緞面子,領口袖口要繡并蓮,針腳細,一瓣一葉都用心。偶爾抬眼看他,見他眉頭微蹙,像是有煩心事,便輕聲問:“可是累了?”李承鈞睜眼,搖搖頭,角扯出個笑:“沒什麼,行里瑣事罷了。”說罷又閉上眼,不再言語。

這般過了七八日,李承鈞便漸漸晚歸了。起初是戌時末,後來是亥時,再後來過了子夜才聽見院門響。腳步聲沉沉,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由遠及近,到了房門口,停頓片刻,才推門進來。屋里留著一盞燈,尋玉已卸了妝,散了發,歪在床頭看書,聽見靜便起,要伺候他更。李承鈞擺擺手,自己解了領帶,了西裝外套,胡扔在椅背上,便往浴室去。水聲嘩嘩響一陣,出來時頭發還著,滴著水,他也顧不上,倒頭便睡。尋玉看著他背影,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只悄悄起,將地上胡扔的裳拾起來,掛好,又將燈捻暗些,才重新躺下。

白日里,尋玉便按著新媳婦的規矩,晨昏定省,伺候公婆。李太太起得早,卯正便要在佛堂誦經,尋玉須得提前一刻鐘到,候在門外,等里頭木魚聲停了,才輕輕叩門進去。李太太跪在團上,背對著門,尋玉福請安,并不回頭,只淡淡應一聲。待誦完經,尋玉上前攙扶,李太太搭著的手起,走到外間榻上坐下,丫鬟端來參茶,尋玉接過,雙手奉上。李太太接了,抿一口,才抬眼打量,目在臉上上逡巡,像在驗看什麼件。

“昨夜承鈞幾時回來的?”李太太問,聲音平緩,聽不出緒。

尋玉垂著眼:“子時初刻。”

“又飲酒了?”

“上有些酒氣。”

李太太嗯了一聲,將茶盞放下:“男人在外應酬,難免的。你做妻子的,要好生伺候,莫要抱怨。”

尋玉低聲應:“媳婦明白。”

從李太太屋里出來,便要去廚房看午膳的菜單。李家廚子是個干的,早將單子擬好了,尋玉接過,一行行看過去,紅燒蹄髈、清蒸鱸魚、油燜筍尖、白菜,另配四樣冷碟,兩道甜點。想了想,添了一道冰糖燕窩,給李太太的;又劃去一道辣子丁,李行長胃弱,吃不得太辣。廚子應了,自去準備。

午膳擺在正廳,李行長、李太太、李承鈞并尋玉四人一桌。席間說話不多,李行長偶爾問兒子行里的事,李承鈞答得簡略,多是“尚可”“正在辦”之類。李太太不時給尋玉夾菜,溫聲道:“多吃些,看你瘦的。”尋玉道了謝,小口吃著,眼睛卻留意著各人碗碟,見李行長湯碗空了,便起要添,一旁伺候的丫鬟忙接過勺子,只得又坐下。

日子便這般流水似的過,一日復一日,看似平靜無波,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變化。尋玉漸漸覺出些異樣,李承鈞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干脆徹夜不返。問起,便說是行里加班,或是與客戶談生意。信了,又不敢全信,夜里獨自躺在寬大的床上,睜眼看著帳頂繡的百子圖,那些憨態可掬的孩在昏暗的線里模糊一片影子,看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十月十五,天著,鉛灰的雲低低下來,悶得人不過氣。尋玉在屋里繡那件寢,并蓮已繡好了一朵,瓣黃蕊,鮮活生,正繡第二朵的葉子,針尖穿過緞,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屋里很靜,只有更滴答,丫鬟春杏在外間做針線,也悄沒聲息。

正繡著,外頭忽然傳來吵嚷聲,起初約約,漸漸清晰起來,是個人的聲音,尖利高,混著門房的呵斥。尋玉手一頓,針尖刺進指腹,沁出一粒珠。將手指含進里,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

院子里,門房老張正攔著一個人。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絳紅旗袍,開衩開得高,出白生生一截小,臉上濃妝艷抹,涂得猩紅,頭發燙波浪卷,用一枚水鉆發卡別在耳後。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老張,聲音又尖又利:“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我?我找李承鈞,他出來!”

老張苦著臉,連連作揖:“這位小姐,爺不在家,您請回罷。”

“不在家?哄鬼呢!”人冷笑,“我親眼見他進去的,這才多大工夫,就飛了不?”說著便要往里闖。

老張忙攔住,兩人推搡起來。正鬧著,西廂房的門開了,李承鈞快步走出來,上還穿著家居的綢衫,頭發有些,像是剛從床上起來。他面沉,走到人面前,低聲音說了句什麼。人聽了,不但沒退,反而聲音更高了:“什麼玩意兒?提上子不認人了?我告訴你李承鈞,孩子都在肚子里了,你想賴賬,門兒都沒有!”

這話像一聲炸雷,院子里頓時靜了一瞬。老張目瞪口呆,幾個探頭探腦的下人忙回頭去。李承鈞的臉瞬間鐵青,額上青筋都凸起來,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人的胳膊,將往外拖。人掙扎著,尖聲罵,污言穢語混著哭腔,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閉!”李承鈞低吼,手下力道更重,幾乎是將人拎了起來,拖到門口,一把推了出去。人踉蹌幾步,跌坐在地上,旗袍下擺掀起來,出大。愣了片刻,忽然放聲大哭,邊哭邊罵:“李承鈞,你不是人!當初哄我的時候甜言語,如今有了新人,就把我當破鞋扔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李承鈞站在門,冷冷看著,對老張道:“關上門,往後這種瘋人,不許放進來。”

老張忙應了,將黑漆大門重重關上,落了閂。人的哭罵聲被隔在外頭,約約,像隔了一層棉絮。

李承鈞轉過,正要回屋,忽然看見尋玉站在廊下,正靜靜看著他。不知何時出來的,上還穿著那件藕荷家常襖子,頭發松松挽著,臉上沒有脂,蒼白得像張紙。手里還著那件未繡完的寢,緞的料子在風里微微飄。

兩人對視片刻,李承鈞先移開目,整了整衫,走過來。“你怎麼出來了?”他問,聲音有些干。

“外頭吵,出來看看。”尋玉說,聲音很輕,“那是誰?”

“一個瘋人,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李承鈞淡淡道,“許是認錯了人,或是想訛錢。”他頓了頓,看一眼,“你別多想,回去罷,外頭風大。”

尋玉站著沒,眼睛看著他,那雙往日里總含著笑意的杏眼,此刻卻清凌凌的,像兩口深井,不見底。李承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道:“行里還有事,我出去一趟。”說罷,也不等回應,轉便走。步子邁得急,袍角都掀了起來,轉眼便出了院門。

尋玉還站在廊下,手里的寢攥得的,指節都發了白。春杏悄悄走過來,低聲道:“,回屋罷。”

尋玉緩緩轉,一步一步往回走。進了屋,在窗邊坐下,手里還攥著那件寢。外頭人的哭罵聲早已停了,院子里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可耳邊卻還響著那些話——“提上子不認人”“孩子都在肚子里了”——一聲聲,一句句,像針一樣扎進心里。

想起這些日子的種種。李承鈞晚歸時的酒氣,他敷衍的神,他偶爾接電話時躲閃的眼神,還有昨夜他頸側那一抹淡淡的口脂印,看見了,卻假裝沒看見,只默默絞了熱手巾遞過去。原來不是多心,原來那些不安,那些猜疑,都是真的。

午後,去了李太太屋里。李太太正在看賬,見進來,擱下筆,示意坐。尋玉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冰涼。看著李太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沒什麼表,只一雙眼睛銳利,能看人心。

“母親。”尋玉開口,聲音有些,“今日院里來了個人,說......說懷了承鈞的孩子。”

李太太端起茶盞,揭開碗蓋,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我聽說了。”放下茶盞,看向尋玉,“這種人,長沙城里多了去了。看承鈞年輕,家世好,便想上來,撈些好。你不必理會。”

尋玉咬了咬:“可是說得真切,不像是假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李太太聲音平淡,“男人在外頭,難免逢場作戲。你是明正娶的太太,那些野花野草,上不了臺面。只要承鈞心里有這個家,有你這個正妻,便夠了。”

尋玉怔怔聽著,像是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婆婆里說出來的。張了張,想說什麼,李太太卻已擺擺手:“好了,這事到此為止。你回去好生歇著,莫要多想。記住,你是李家,要有的氣度,莫要學那些小門小戶的,為些捕風捉影的事鬧得家宅不寧。”

從李太太屋里出來,尋玉站在廊下,秋風吹過,打了個寒噤。上那件襖子單薄,風一吹便了,涼意從領口袖口鉆進來,一直涼到心里。站了片刻,轉往自己院里走,步子邁得很慢,像踩著棉花。

回到屋里,坐在電話機旁,手放在話筒上,冰涼的從掌心傳來。想起母親王氏,想起出嫁前母親那些囑咐,那些擔憂。猶豫許久,終于拿起話筒,搖了搖手柄。接線生的聲音傳來,報了江府的號碼。

等了約莫一盞茶工夫,那頭才有人接起,是翠縷的聲音。尋玉忙道:“翠縷姐,是我,尋玉。母親在嗎?”

翠縷說太太在,讓稍等。又過了一會兒,王氏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些許疲憊:“玉兒,怎麼這時打電話來?”

尋玉聽見母親的聲音,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強忍著,將今日的事細細說了,說到那人的話,說到李承鈞的反應,說到婆婆的態度。說得很慢,聲音低低的,帶著抑的哭腔。

那頭沉默了許久,王氏才緩緩開口,聲音過電話線,有些失真,卻依舊溫和:“玉兒,你聽娘說。這事,你當作不知道。”

尋玉愣住了:“娘,你怎麼也這麼說......”

“娘是為你好。”王氏打斷,“男人在外頭的事,人管不了,也不該管。你如今是李家的人了,凡事要以李家為重。承鈞年輕,難免荒唐些,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日子才能過下去。若是鬧開了,撕破臉,往後你在李家如何自?”

尋玉握著話筒,手抖得厲害。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是娘,我心里難......”

“難也得著。”王氏的聲音沉了些,“這世道,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祖母當年,你外祖母當年,還有娘,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忍一忍,讓一讓,日子便過去了。等你有了孩子,心思便不在這些事上了。”

尋玉不再說話,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涼涼的。那頭王氏又囑咐了幾句,讓好生保養子,早日為李家開枝散葉,便掛了電話。聽筒里傳來忙音,嘟嘟嘟的,單調而急促,像在嘲笑的天真。

放下話筒,呆呆坐著。窗外天漸漸暗了,暮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屋子罩在一片昏黃里。春杏進來點燈,燭火在琉璃罩里跳著,投下斑駁的影。尋玉坐在影里,一不,像一尊失了魂的塑像。

那之後幾日,李承鈞倒是按時回來了,見了,神如常,仿佛那日的事從未發生過。尋玉也不再問,只照常伺候他起居,晨起為他更,黃昏為他備茶,夜里為他留燈。只是話了,笑也了,那雙杏眼里的,漸漸黯了下去。

十月廿二,江守業的一批貨又被扣了。這次是煙土,從雲南運來的,藏在茶葉箱子里,本想混過關卡,卻被查了出來。貨值不小,連本帶利賠進去,又是一筆窟窿。江守業急得角起泡,在書房里踱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去了李家銀行。

李維鈞在行長室見他,屋里陳設奢華,紅木書案,真皮沙發,墻上掛著西洋油畫,地上鋪著波斯地毯。江守業坐下,小廝上了茶,是頂級的普洱,湯紅濃,香氣醇厚。他卻無心品茶,只捧著茶盞,斟酌著開口。

“李兄,實不相瞞,兄弟近日又遇著難了。”江守業將貨被扣的事略說了說,末了道,“這筆款子月底便要結,眼下周轉不開,想請李兄通融通融,寬限幾日。待兄弟打通關節,將貨提出來,一定連本帶利還上。”

李維鈞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金筆,聽了這話,沉片刻,才緩緩道:“江兄,不是我不幫你。只是銀行有銀行的規矩,賬目要清楚,手續要齊全。你這筆款子,當初是以綢緞生意的名義貸的,如今卻牽扯到煙土,這賬......不好做啊。”

江守業忙道:“李兄放心,貨一提出,我立刻將款子還上,絕不拖延。至于賬目,還是按綢緞生意走,神不知鬼不覺。”

李維鈞笑了笑,那笑里帶著幾分深意:“江兄,不是我不信你。只是這世道,凡事都得按規矩來。就像咱們兩家結親,既是姻親,便該互相諒,互相扶持。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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